1996年5月13日。星期一。慈镇中学。
早上七点一刻。
天已经亮透了,但教室里还没开灯。日光从东面的窗户灌进来,穿过银杏树半透明的叶子,在课桌上落下一地碎金。风偶尔翻动窗台上谁没收的卷子,纸页哗哗响了两声,又静了。
对慈镇中学高三的学生来说,这个时间是“最后的冲刺区”——不是老师说的,是身体自己知道的。
五月中旬,二模刚结束。成绩单还没捂热,心态先崩了一半。对慈镇的孩子而言,考不上大学意味着什么,不需要任何人解释。回乡务农,或进厂。这两条路像两扇门,关上哪一扇都不体面。这种“命运宣判”的紧迫感,在干燥的五月空气里被无限放大,连呼吸都带着焦味。
刷题量已经到了日均八套。课桌上堆着半米高的卷子,像一座座纸做的坟。多数人每天睡眠不足六小时,手心的汗渍把薄脆的油印试卷浸透,指尖一碰,试题就晕染成黑乎乎的一团。
焦虑是干性的。伴随粉笔灰一起落下来,落在头发上,落在睫毛上,落在每一道做不出来的大题上。
物理老师上周说了一句:“趁着这几天多晒晒书。”
没人笑。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——梅雨前最后一段干爽的日子,过一天少一天。
陈汐到教室的时候,早自习还没开始。
苏瑶已经坐在座位上了,但不是在看书。她红着眼眶翻书包,动作很急,桌角堆着皱巴巴的模拟卷,像一个人在废墟里找东西。手指翻得太快,纸角划破了食指,她也没觉察。
见陈汐进来,她的手顿了一下,声音小得几乎被吊扇的吱呀声盖住:“我物理错题本……不知道放哪了。那上面全是我攒了三个月的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但陈汐懂。
三个月。一百二十天。每天一道错题,一道解题思路,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来。那不是一本笔记本,是一个人全部的笨功夫。
陈汐脚步顿了顿。她没说“别急”,也没说“我帮你找”。她转身把自己的物理错题本从书包里抽出来,递过去。然后又摸出半叠空白草稿纸,放在上面。
“我那本都标了思路,你先拿去看。”她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,“看不懂的地方,晚自修我给你讲。”
苏瑶愣住了。嘴唇抿了一下,眼眶更红了,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陈汐已经坐下了。她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布包,塞进苏瑶手里。
“我奶奶给的艾草包。蚊子多,你揣着,省得做题总被叮得晃腿。”
苏瑶抱着错题本和艾草包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陈汐已经翻开了自己的物理卷。腕上的红绳随着翻页的动作晃了晃。窗外的阳光落在卷面上,昨天做过的那些题目,此刻忽然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。
她没回头看苏瑶。因为她知道,有些东西不需要用眼睛确认。递出去的那一刻,就已经够了。
葛小雨坐在角落。额际的发丝被汗水粘成几缕,手里的圆珠笔不断在草稿纸上打滑。窗外的天阴得很沉,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肺上。桌上的水杯早就空了,她也顾不上倒。
“陈汐。”声音带着哭腔。“我真的看不进去了。我血甜,蚊子盯着我不放。”
她的手臂上有几个硕大的红肿块,因为反复抓挠,已经渗出了血点。高考倒计时的重压叠加上生理的极度不适,让她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——再拨一下,就断了。
陈汐没说话。她拿起薄荷膏,轻轻敷在葛小雨手上的肿块处。一股清凉的草本气瞬间压过了那股焦躁的汗味。不是香水那种香,是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、属于草药的清苦。
“闭眼。”
葛小雨愣了一下,闭上了。
“深呼吸。”
陈汐拉过她的手。指腹用力按压虎口处的合谷穴,然后是掌心后的内关穴。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压住那股往上涌的燥意。
“这叫清心开窍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,“你现在不是不会做题,是湿热内扰,气机不畅。脑子不是空了,是堵了。”
葛小雨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肩膀松了一寸。
陈汐拿起防蚊水,半蹲下来,对着葛小雨的课桌底下一阵细喷。然后把艾草包塞进她手里。
“味道浓。放脚边,蚊子不敢靠近。”
屋外阴云翻涌。第一声闷雷砸下来,暴雨如注。空气中的燥热被瞬间抽离,像有人把一块滚烫的铁从水里捞了出来。雨打在铁皮雨棚上,声响密得像一阵急鼓。
葛小雨睁开眼。那股如影随形的头重脚轻感消失了。草稿纸上的受力分析图重新变得清晰。她看着陈汐沉静的侧脸,忽然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接住了。
不是一只手。是一种很古老的、很稳的力量。像老宅天井里那棵银杏树的根,看不见,但一直在。
上午大课间。大红榜贴在教学楼门口的公告栏里。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人群里突然爆出几声喊——
“陈汐!又是第一!全市第二十五!”
人群刷地往她站的方向看过来。苏瑶攥着她的胳膊晃得差点把英语单词本甩出去:“我就说你一模考发挥失常!这次直接冲进全市前三十了啊!”
王老师抱着教案走过来,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,抬手拍了拍她的肩:“稳住。保持这个状态。”
旁边凑过来的同学跟着哄:“陈汐你也太牛了,给我们留点活路啊!”
她对着老师同学弯了弯嘴角。没说什么。只是把滑下来的书包带往上提了提。纸面上的数字确实比上次好看。英语、语文细节部分还要加强。这些事,不需要跟任何人说。
人群散了之后,她沿着走廊往教室走。风从楼梯口吹过来,带着操场边香樟树的味道。她摸了摸校服口袋里夹着的小记事本——刚才在榜前扫到成绩的那一刻,她已经在心里给三模划好了线:全市前十五。不用跟任何人说。她想。
推开教室门的时候,陈阳正坐在靠窗的位置,耳机线从校服领口垂下来,笔尖在草稿纸上慢慢勾着什么——不是公式,是一株草药的白描。
见她进来,他摘下一只耳机,声音很轻:“陈汐,你上次说的‘气机升降’……我画了一幅,你帮我看看对不对。”
他把画册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。线条很细,药材形态准确,但走势画反了。
陈汐把单词本放在桌角,凑过去看了几秒,抽出笔在图上轻轻画了条弧线:“这里,气应该从下往上走,你画成降了。跟你做化学题一样——电子转移方向搞反了,整个反应就不对。”
陈阳低头看了看,拿起笔改了。没说谢谢,但嘴角动了一下,又把耳机戴回去了。
葛小雨刚从外面接了水回来,把杯子往桌上一搁:“你可太稳了。张老师说你越往后,潜力越大。”
陈汐笑了笑,没接话。她翻出桌肚里的错题本。数学的错题已经攒了小半本,最后两道大题的失分点全用红笔标了出来。
三模数学,目标选择填空失误压到零,客观题总分至少拿到一百四十。
窗外的银杏树影晃在纸页上。她把一道数学扣分题的解题步骤工工整整抄在错题本最后一页,又在页边空白处划了个小小的“15”。
字写得很轻。只有她自己认得出来。
午饭后。宿舍。
陈汐把薄荷膏递过去:“我爷爷自己熬的。涂在包上两分钟就不痒了,比花露水管用。”
又摸出两段编得整整齐齐的艾草绳:“睡前点着,在床边熏一圈。蚊子一整夜不敢靠近。比门口卖的蚊香味道淡,不呛人。”
最后掏出两个玻璃小瓶,淡绿色的液体在瓶里轻轻晃荡。
“薄荷和金银花泡的防蚊水。下午去操场前喷在裤脚袖口,蚊子不叮。”
苏瑶捏着凉丝丝的薄荷膏往胳膊上涂。清润的草药香一下子盖过了花露水,痒意果然消了大半。
“你家好东西也太多了吧?”
“我爷爷奶奶成天捣鼓这些。”
陈汐笑着把东西都塞给她们。
她想起昨天早上爷爷坐在门槛上编艾草绳。阳光把他的白发染成浅金色,手指上沾着草汁,绿的。他编得很慢,一圈一圈,像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。
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脸上什么都没露。
苏瑶和葛小雨围着布包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这个香包我挂床头!”苏瑶捏着绣了小雏菊的布包,艾草的清香气从针脚里透出来。
葛小雨已经搬了凳子踩上去,把艾草绳挂在床架边,又掏出防蚊水往裤脚喷了喷。清清凉凉的味道漫开来,刚才嗡嗡的蚊子声果然少了大半。
苏瑶把艾草绳在床架上绕了两圈,打了个结,忽然嘟囔了一句:“食堂今天那个红烧肉,咸得跟腌菜似的,我就扒了两口饭。”
她趴在床上,对着陈汐晃了晃胳膊:“你爷爷奶奶也太厉害了吧!你看,蚊子少多了!”
陈汐坐在苏瑶床上,看她们忙前忙后,想起上周奶奶坐在灯下缝布包的样子。老花镜滑到鼻尖,还特意给每个布包绣了不同的小花边。
她忍不住弯了弯眼角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裹着艾草的香气。三个人的心境,都明朗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