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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苦夏帖(下)

傍晚。日头落下去了,但热还赖着不走。

陈汐在二楼复习。

她穿着长及脚踝的棉质睡裤,脚上围了一条薄薄的旧床单——不是为了保暖,是怕蚊虫从裤脚钻进来。

桌边放着一个醋碗。白醋与清水按一比十稀释,是给她擦脸的。醋酸能干扰蚊虫的嗅觉定位,让它们找不到人。

脚踝和手腕上,已经提前抹了一层自制的大蒜油。气味浓烈,冲鼻子,但在这张一米见方的书桌范围内,它是最忠诚的卫士。

桌上还有一把大蒲扇。不是为了取凉——虽然也取凉——更重要的是持续扇动气流,让蚊子无法在皮肤表面稳固降落。

如果不小心还是被咬了,红肿的大包上涂一抹薄荷膏,清凉感瞬间压制住那种钻心的痒。

楼下飘上来艾草的烟味。她知道爷爷又在堂屋门口做烟熏了。

爷爷的烟熏流程,她现在全都懂了。以前不懂,学了生物、物理以后才知道,每一步都有道理。

太阳落山时,艾草辫放在门口下风口的暗角。点火前,先在湿带边缘撒一把灶台里的草木灰。灰要用灶台深处那种发白的灰,不能用刚烧完的黑灰。然后在门槛内侧撒一排干燥的细沙。沙子是最后一道防线——蚊子就算飞进来,落在沙上,脚会陷进去,飞不起来。

然后爷爷捏了半段编好的艾草绳点着。不让它起火苗。只要烟。

淡青色的烟慢悠悠飘起来,像一匹很薄的绸。

但此刻,她只看到一缕青烟从堂屋门口升起来,绕过天井里的石缸,漫上二楼的窗台。像一只手,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。

爷爷上了二楼。

他先帮陈汐把蚊帐放下来。米白色的纱布在暮色中缓缓展开,像一朵倒扣的云。四个角系牢,又摸出一个铜夹子——那种老式的、弹簧已经有点松的铜夹子——把帐门处容易漏缝的地方紧紧夹住。

爷爷系完最后一个角,没急着走。他沿着纱网边缘用手指慢慢摸了一遍,指腹压得很轻,像在给谁把脉。摸到帐门拉链处,停了一下——拉链头有点涩,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蜡烛,在拉链齿上来回蹭了两下,拉合顺畅了,才点头。

然后他举着冒烟的艾草绳,在房间的角落、床底、窗边都熏了一圈。连书桌底下的缝隙都没放过。

烟很淡。不呛。有一种清苦的、草木的香气,像把整个湖边搬进了房间。

在蚊帐里,爷爷用蒲扇把躲在角落的蚊子赶出来。床头摆了一碗兑了肥皂水的糖水。

“蚊子闻着甜味来,一头扎进去,肥皂水粘住翅膀,飞不走了。”爷爷说。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跟人一样。贪嘴的,没好下场。”

陈汐“噗”地笑了一声。

爷爷没笑。他从口袋里摸出手电筒,递给陈汐。

“睡觉前,拿这个在帐子外面往里照。不要进帐子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你在外面照,光穿过纱网,蚊子的身体会挡住光,在帐里面形成一个黑点。你顺着光柱移动,像雷达一样,把躲在帐顶缝隙里的‘漏网之鱼’一个个找出来。拍死。”

他说“拍死”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
“确保你进帐以后,里面是干净的。”

陈汐接过手电筒。金属外壳被爷爷的手掌捂得温热。
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小时候,也是这样的夏天,也是这样的蚊帐。她怕黑,不敢一个人睡。爷爷就拿着手电筒坐在帐子外面,光从纱网里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暖黄色的圆。

“爷爷你别走。”

“不走。”

“你说话。”

“说啥?”

“随便说。”

爷爷就随便说。说湖里的鱼,说天上的星,说老周家的猫又偷了张家的咸鱼。说着说着,她就睡着了。

有一回她半夜醒了,帐子外面的光还亮着。爷爷的声音已经很轻了,像怕吵醒她似的,还在说。说的什么她没听清,只记得那个暖黄色的圆一直在天花板上,没灭过。

第二天早上她问爷爷:“你昨晚说了一夜的话,不累吗?”

爷爷说:“累啥。你睡着了,我就不说了。”

她后来才知道,爷爷说了一整夜。

现在她十七岁了。不怕黑了。但爷爷还是坐在帐子外面。

有些事情,不会因为你长大了就消失。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,继续在那里。

爷爷在蚊帐四个角各塞了几片发黄的臭草叶子。

臭草学名叫芸香。叶片含辛辣精油,气味冲鼻,人闻着不太舒服,但对蚊子来说,这是一堵墙——强烈的辛辣味会干扰蚊虫的嗅觉,让它们找不到人。

用爷爷的话说:“臭草一放,你的‘人气’就被盖住了。蚊子找不着你。”

陈汐觉得这个说法很好。人气。不是“体温”,不是“气味”,是“人气”。好像一个人活着这件事本身,会散发一种东西。而臭草能替你把这种东西藏起来。这是草木的慈悲。

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下去了。

暮色从天井里漫上来,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暧昧的蓝灰色。

她在想苏瑶和葛小雨。

住校生。宿舍在三楼,窗户朝西,下午晒得像蒸笼。六个人一间,空气不流通,人困在蚊帐里,像汗蒸锅里的鲶鱼。人味足,蚊子赖着不走。苏瑶说她们宿舍蚊子多到“能把人抬走”,葛小雨说她半夜被咬醒三次,第二天上课眼睛都是肿的。

她们没有单间。没人给熏艾草,没人给挂蚊帐,更没人在枕边放碗肥皂水。

她们只能靠自己。

她能想到葛小雨收到大蒜油时的表情——先皱眉,再捏着鼻子往手腕上抹,嘴里骂一句“臭死了”,然后第二天早上悄悄问她“还有没有”。苏瑶不一样,苏瑶会直接抹,抹完说“行,比花露水管用”,然后绝口不提谢谢。

陈汐把桌上的薄荷膏装进笔袋,又把两段编好的艾草绳塞进书包。想了想,又拿了一小瓶大蒜油。

“爷爷。”她朝楼梯口喊了一声。

陈之源正在楼下收拾艾草篮子,听见声音,应了一声。

“这些薄荷膏和艾草绳,我想给苏瑶和葛小雨带过去。宿舍蚊子多,她们晚上睡不好。”
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不急不慢。

奶奶端着一碗麦冬汤上来,汤面上浮着两颗枸杞,红得很正。她看见陈汐怀里抱着一堆布包和艾草绳,手上还捏着那瓶大蒜油,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,皱纹堆在一起,像晒干的橘皮。

“土方子管用。她们家不在这边,没人张罗这些。你多带点过去就是。”

说着,她转身回了卧室,翻出几个晒干的小布包,塞给陈汐。

“里面是艾草和薄荷,让她们挂在床头,驱蚊醒脑。”

爷爷也上来了。他从屋檐下摘了三四条编好的艾草绳,递过来。

“睡觉前熏的时候,记得留条窗缝。别熏太闷,人也要透气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对了,昨天熬了几瓶薄荷防蚊水,在井里冰着呢。明天走的时候带上。”

陈汐抱着手里温温的布包。布包是奶奶用旧衬衫改的,针脚细密,四角缝得结实。里面的艾草已经干透了,但还有气味。那种气味很难形容——不是香,是一种让人安心的、旧旧的、属于家的气味。

她看着爷爷脚边堆着的青绿色艾草,风从天井里吹过来,裹着栀子花的香气,混着草药的清苦味,漫得整个院子都暖融融的。

忽然就想起一句话。是语文课上学的,但此刻觉得不像是语文课上的了——

“万物并育而不相害,道并行而不相悖。”

艾草和人,住在同一个屋檐下。艾草不说话,但它什么都做了。

距离高考,还有五十五天。

五十五天。够一锅粥炖到米粒开花。够一把艾草从青绿晒到枯黄。也够一个家庭,用最笨的办法,把所有能挡的东西,都挡在外面。然后在里面,安安静静地,等一场考试。等一个夏天过去。

后来陈汐躺进了蚊帐里。

臭草的气味很冲,但躺下来以后,那股冲鼻的味道反而让人觉得踏实。她把手电筒放在枕边,没开。帐子外面,爷爷的脚步声还没走远,在楼梯上慢慢地响,一级一级,像在数什么。

她闭上眼睛。楼下传来奶奶收拾碗筷的声音,瓷碗碰瓷碗,轻轻的,像某种节拍。天井里的风把艾草的烟味送上来,淡得几乎闻不到了,但她知道它还在。

夜很深。巷子里没声了。

臭草的气味裹着艾草的烟味,一层一层地压下来,不是香,是一种很旧的、很厚的东西,像棉被压在身上。她把脸埋进荞麦枕头里,枕套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,干干的,暖暖的。

她想,明天到了学校,把这些东西分给苏瑶和葛小雨的时候,她们大概会嫌大蒜油味道冲。但用过一晚上之后,就不会嫌了。

有些东西,你得先闻着冲,才知道它管用。

一个十七岁的女孩,为什么会记得醋和水的比例是一比十,记得草木灰要用灶台深处发白的那种,记得沙子要撒在门槛内侧?

不是因为她爱干净。是因为这些步骤的每一步后面,都站着一个人。

她记的不是方法。她记的是爷爷蹲在门口撒灰时弓着的背,是奶奶把枕头拍两下——不多不少——的那双手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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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苦夏帖(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