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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青艾帖(下)

下午三点。太阳把教学楼烤成了蒸笼。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转着,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。

讲台下坐立难安。有人扯着校服领口扇风,有人胳膊腿上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包,正挠得满脸烦躁,讲台上老师的声音一个字也灌不进去。

陈汐戳了戳旁边的苏瑶,又给葛小雨递了个眼神。

大家都懂了。

趁着课间十分钟,三人从书包里掏出防蚊水,顺着过道挨个给桌腿、墙角喷一圈。淡绿色的水雾落下来,清清凉凉的草药香瞬间盖过了教室里闷乎乎的汗味。

苏瑶一边喷一边嘟囔:“食堂今天那个红烧肉,咸得跟腌菜似的,我就扒了两口饭。”

没人接话。但喷雾落在课桌上的时候,有人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
没人说谢谢。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点。

晚饭后。教室门口。

数学课代表抱着一摞模拟卷往讲台走,看见她就挥了挥手:“陈汐,刚好。王老师说让你把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步骤写在黑板上,晚自修给大家讲讲思路。”

她应了一声。把书包挂在椅背上,先摸出半块薄荷糖塞进嘴里。

晚自修的铃声刚落,三人把两段晒干的艾草绳点在教室前后门的角落。淡青色的烟慢悠悠飘起来,像一匹很薄的绸。嗡嗡的蚊子声渐渐没了踪影。

风从窗户吹进来,混着淡淡的艾草香。连燥热的空气都舒坦了不少。同学们终于能静下心来写题,笔尖划过草稿纸的声音重新变得密集。像一场小雨,落在干透的土地上。

讲台底下就攒动着几个举练习册的脑袋。

周浩先来。草稿纸递上来,耳尖红着,声音压得很低:“陈汐,你刚才讲的第二步放缩我没跟上,能不能再拆细点说?”

陈汐没急着接话,先低头扫了一眼他草稿纸上的推演——字迹很大,步骤却在第二步断了,像一条路走到半山腰突然没了路标。

她拉过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来,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笔尖点在等号左边,又点到右边,在空白处画了条辅助线。

“你上界定松了。”

“放缩这东西,跟抓药一个道理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,“你不能一把全倒进去,得一味一味加,看药性到没到。第一步先定上界,是君药,把架子撑住;第二步收紧,是臣药,把偏差压下来——你卡在第二步,不是臣药的问题,是君药下得太轻了,后面收不住。”

周浩愣了一下,嘴巴张了张,没接上话。

她没等他反应,已经在空白处一步步列出推导过程。每写完一步就抬眼看他,问一句“这儿懂了吗”,等他点头才往下走。不催,也不跳。

周浩盯着她的笔迹看了几秒,慢慢点头。耳朵还是红的,但眼神已经从发直变得聚焦了。

她把笔搁下,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,转身去揪下一个人的错误。

葛小雨把草稿纸摊到最上面,纸面涂改液的痕迹一块叠一块,像被雨打过的药圃。

“还有我还有我……第三步算出来总比答案多二,找了十分钟都没找着错在哪。”

耳朵里还塞着一只耳机,线垂在胸前,说话时轻轻晃。

陈汐指尖捏着半根没写完的铅笔,没抬头,先扫了一眼那张草稿纸。她的目光很快,像老药工称药材——不用秤,手一捏就知道差了几钱。

“这儿。”笔尖落在草稿纸角落,点在一个负号上。

“移项的时候符号抄错了。正负一反,结果就偏了两个单位——跟抓药时把黄连当黄芩用一个道理,药性反了,方子就不对。”

葛小雨低着头,吐了吐舌头,赶紧拿橡皮把错处擦得干干净净。她没说谢谢,但把耳机往上推了推,露出一点红红的耳尖。

陈汐没再多说,把铅笔搁下,顺手把她草稿纸上另一处被涂改液盖住的步骤扒拉出来看了一眼——那里也有问题,但她没点破,只是用笔尖在旁边轻轻画了个问号。有些错,得让她自己发现才记得住。

王科锐举着练习册从后排晃过来,在她桌角敲了两下:“陈汐,这道题有没有更省时间的算法?上次模考我最后一道题刚读完就打收卷铃了。”

她正整理化学笔记,笔尖顿了顿,没立刻抬头。

王科锐这人她太了解——不是不会做,是嫌常规方法太笨。就像他打游戏从不走正门,专找墙缝里的近道。

她偏头想了两秒,把笔记本合上,转身在黑板空白处列了个更简便的推导公式。粉笔落得很快,但每一步都没跳。写完她敲了敲黑板:“这个适合选填。大题用的话得先补个证明步骤,我写在旁边。”

底下有人小声嘀咕“又来了”,她没理会。

“你们要是能吃透,至少省三分钟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前排几个还在埋头演算的同学,“就像针灸——找准穴位一针下去,比揉半天管用。但前提是你得知道穴位在哪,不然扎哪儿都白搭。”

底下立刻响起一片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有人边抄边叨:“学霸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。”

她听见了,弯了弯嘴角,没接话。低头继续整理笔记时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——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跟爷爷配药时敲药柜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
王科锐已经坐回位子,把她写的公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忽然用笔杆戳了戳前桌的后背:“诶,她这路子比我想的短多了。”

前桌没理他。

陈汐也没理他。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。

她把刚才陈阳问的那个易错点用红粉笔重重圈了出来,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上。“这个地方注意。去年高考卷考过几乎一模一样的陷阱,丢分最狠。”等张大勇抱着练习册回了座位,陈汐才坐回去,甩了甩写酸的手腕。

葛小雨刚改完错题就凑过来,指尖戳了戳她的练习册:“你数学到底怎么学的……我每次做到最后两道大题就头皮发麻。你看我这错题本,快赶上字典厚了。”

陈汐翻出自己的数学错题本递过去。封皮磨得起了毛,边角卷着。

“我之前也卡。”她说,“你把近五年高考卷最后三道大题按题型分,每种刷二十道。摸清规律就好了——跟背药方一样,背熟了自然就通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些:“你英语不是比我好吗?我完形填空每次错两三个,有啥技巧没?”

“我那是靠语感!”葛小雨把英语笔记本推过来,“你看,常考的固定搭配我都抄在最后几页了,你早晚读多背背。”

“行。”

陈汐笑着应下。指尖翻过那本英语笔记,每页都记得密密麻麻,歪歪扭扭的字边上画了不少小涂鸦。

她撕了半页纸——上面是自己整理的数学易错点——递过去:“上周整理的,你先看。剩下的我整理完再给你。”

葛小雨接过去,小声说了句“谢了”。

陈汐没说话,点了下头。

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。教室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。她讲得口干,摸过桌角的水杯抿了一口。

低头就看见草稿纸边上多了颗橘子糖。糖纸在灯光下亮闪闪的。她没问是谁放的。有些善意不需要署名。

下课铃还没熄完,王老师推门进来。

一股清凉的艾草香裹住了他。他站在后门口没动,目光先落到角落里那截燃了一半的艾草绳,又扫过三人桌上还没收的喷壶。

“我就说怎么一进屋,那股粘人的燥气全没了。”

王老师放下教案,没像往常那样催大家学习,反而撑着讲台笑了。

“这两天我看好多同学腿上都是大红疙瘩,还担心你们晚自习坐不住。”他看着她们三个,“陈汐、苏瑶、葛小雨,你们这三个‘后勤部长’当得称职。驱蚊还提神。”

他敲了敲黑板,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:

“大家向这三位学学。高考紧要,但同窗的情分更紧要。这种互相拉一把的暖意,比多做两道题更有用。”

停了一拍。

“好了。今晚带着这身凉快劲儿,早点回家睡个好觉。”

教室内响起一阵起哄的掌声。几个男生扯着嗓子喊“谢谢侠女救命之恩”。

陈汐攥着喷壶,没说话。嘴角翘了一下。

放学铃响,教室里慢慢热闹起来。有人收拾书包,有人低声对答案。

陈汐把错题本塞进书包,摸了摸口袋里那颗橘子糖。剥开糖纸塞进嘴里。橘子的甜香混着薄荷的凉意漫开来。

她想着下周要抽时间把数学选填的易错题再整理一遍。还要提醒爷爷晒艾草时别站下风口,别呛着,腰疾又该犯了。

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,像艾草绳上的结,密密实实,但不乱。

晚自习后。老宅。

陈汐还没放下书包,奶奶就端着麦冬汤从灶间出来,脸上挂着笑:

“二模成绩出了?”

“嗯。进步了几个名次。”

她把成绩条放在桌边,语气稀松平常,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色。

爷爷戴上老花镜,眯着眼把那行数字仔仔细细看了一遍。又递还给她。

“好。稳当就好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别跟那些娃儿比。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
“艾草还有吗?”陈汐坐下,先喝了口热汤,“今天给同学用了不少。这周末我帮您再割点,晒干存着。”

奶奶听着直乐:“你这孩子,高考就剩几十天了,心思还挂在草药上。”

陈汐喝了口汤,没接话。她的目光落在爷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。那双手今天编了一整天艾草绳,指缝里还残留着草汁的绿。

她知道,全市第二十五名的成绩在旁人眼里是光环。但在慈镇这个家里,它只是她为了以后能让爷爷奶奶过得好一点而攒下的第一块砖。

不多。但结实。

距离高考,还有五十四天。

五十四天。

够一支粉笔写秃三根。够一瓶防蚊水喷空两瓶。够一个女孩从“管好自己就行”到“整条走廊我都顺便喷了”。

也够一间教室明白一件事——那年夏天最管用的药方,不是多做两道题。是有人在你快撑不住的时候,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自己的错题本递了过来。

很多年后他们会忘记那道物理压轴题的解法,忘记数学最后一题的答案,忘记模考排名的数字。

但他们会记得那个暴雨刚停的下午。教室里全是草药的清苦味。一个女孩蹲在课桌底下,给另一个女孩喷防蚊水。

没有人说“加油”。但所有人都觉得,自己被接住了。

正气是什么?是一碗喝完的白粥,是一本递出去的错题集,是一块橘子糖,是一圈圈艾草烟。

邪又是什么?是蚊子,是焦虑,是倒计时牌上一天少一天的数字,是油印试卷上被汗水洇开的墨团。

陈汐做的事很小——递一本错题本,按两个穴位,喷一圈防蚊水。不是等病来了再治,是在它来之前,把门关上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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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青艾帖(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