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。化学二模。
吊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转着,把走廊上晒得发烫的银杏叶味吹进教室,混合着答题卡上的油墨香,落在陈汐摊开的试卷上。
刚刚开始解题,忽然间窗外的天暗了几分。原本亮得晃眼的阳光被厚云遮住,教室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半截,前排同学已经伸手拧开了头顶的日光灯。
“沙沙——”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铺满了整间教室。讲台上的监考老师端着搪瓷缸子抿了口茶,目光扫过底下攒动的后脑勺。
陈汐盯着第三道推断题的题干,指尖无意识转着笔,腕上的红绳随着动作晃了晃。鼻尖还沾着早上塞在笔袋里的艾草包的清苦味——那味道很淡,但足够让她定住神。
三点四十二分,天边滚过第一声闷雷。
“轰隆——”
声响不大,却带着沉沉的震颤。教室里的笔尖停顿了几秒,又很快响了起来。
陈汐抬眼扫了下窗外。原本灰蓝的天已经沉成墨色,风猛地刮起来,把后排半扇窗户吹得“哐当”一声撞在墙面上。雨丝斜斜扫进来,打湿了靠窗同学的答题卡角。
第二道雷劈下来,脆得像在头顶炸开。日光灯闪了两下,灭了。
“别慌,都坐好,电路可能被雷打坏了,马上就修。”
雨瞬间就大了。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青瓦上,顺着檐角往下淌,很快就在窗外拉成了半透明的雨帘。风裹着雨星子往教室里灌,带着泥土和银杏树的清冽气,把闷了一下午的热气冲得干干净净。
陈汐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手电筒,“啪”地按亮。暖黄的光落在试卷上。她把草稿纸往边上挪了挪,避开窗缝飘进来的雨珠。
苏瑶没带手电,正皱着眉摸黑翻卷子。陈汐把手电往桌边推了推,光柱刚好照到两个人的桌面。
苏瑶冲她笑了笑,压低声音:“你怎么什么都带了?”
“我爷爷那套——雷雨天心要定,手要稳,灯不能没有。”
苏瑶指了指自己的笔袋,比了个口型——“艾草包,管用。”
没过十分钟,日光灯重新亮了。
陈汐低下头,笔尖落在最后一道有机合成题上。窗外的雨声顺着风飘进来,原本卡了半天的反应方程式忽然就通了——像堵了很久的河道,被一场大雨冲开了。
四点五十分,铃响。外面的雨刚好停了。
陈汐把笔塞进笔袋,指尖碰到那个软乎乎的艾草包,抬头就看见天边破开一道浅金色的夕阳,斜斜落在廊下的积水里,晃得人眼睛发暖。
苏瑶走过来,晃了晃手里的半块橘子糖:“甜得很,吃不吃?”
“吃。”
她们刚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根说话,陈汐的鼻尖忽然钻进一股怪味——像铁锈混着泥土,腥腥的,让她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。
她二话不说,一把拽住苏瑶的手腕就往教室里跑。
“干嘛呀——”
“别说话,走!”
她们刚站到木讲台后面,窗外就炸开一道亮得晃眼的白光。
“咔嚓——”
操场边那棵老槐树,被劈断了半截枝丫。
苏瑶瞪大了眼:“……物理被你学得如火纯青。”
“这不是物理。”陈汐喘了口气,“是我爷爷那套。雷雨前云层和地面之间电场陡增,土壤里的矿物质被电离,会散发出铁锈味。闻到这个味道,就说明头顶的云已经在找放电的路了。”
她顿了顿:“还有,站在木地板上比水泥地安全。木头是绝缘体,相当于给脚底加了一层屏障。”
苏瑶看了看脚下的木地板,又看了看她,眼神变了。
“陈汐,你爷爷怎么什么都懂?”
陈汐低头笑了一下。
“他不是什么都懂。他只是被雷劈怕了。我爸说,爷爷年轻时在山里采药遇上雷暴,躲在松树底下,差点没命。从那以后他就开始研究这些。不是因为聪明,是因为怕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棵断了枝丫的老槐树,声音轻了一点。
“他这辈子没读过几本书,但雷雨天该站哪儿、该闻什么味,他比谁都清楚。因为这些东西,是拿命换来的。”
苏瑶安静了几秒,靠在讲台边说了句:“我紧张的时候就吃甜的,你紧张的时候就站桩。咱俩不一样,但都能撑过去。”
“嗯。都能撑过去。”
晚上六点半。晚自习。
爷爷说过雷雨过后记忆力会短暂提升,雷电击穿空气产生的负离子,他管那叫“清灵之气”,能中和备考攒下来的“浊火”。
她试了一下。果然。白天怎么也记不住的方程式,现在看一遍就能默出来。
她注意到王科锐又在撕草稿纸——他焦虑到极致的小动作。上月一模失利后,他连续三天把答题卡边缘咬得坑坑洼洼,指尖的皮都破了。
陈汐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,写了“攥拳呼吸”四个字,折成小飞机飞过去。
王科锐展开时,她对着空气做了个示范:双手用力攥拳,攥到指节发白,然后慢慢松开。连做三次。
王科锐犹豫了一下,跟着做了两遍。眉头慢慢舒展了,指尖的力道也松了下来。
中医讲“恐伤肾”。焦虑到了极点,其实是肾气被堵住了——像河道淤了泥沙,水流不动,人就慌。攥拳是收,松开是放。一收一放之间,气就通了。
这是爷爷自己焦虑到整夜睡不着的那年,一点一点试出来的。他从来不说自己的事,但教她的每一个办法,都是先在自己身上试过的。
课间,陈汐把一个红绳系着的小布包塞给王科锐。
“家里的沉香木碎,心烦的时候握在手里闻闻。”
王科锐接过去,低头看了眼布包上系着的红绳,跟她手腕上那条一模一样。他嘴唇动了动,低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声音有点哑。
陈汐又说:“每天早自习前,去操场对着树深呼吸五分钟。吸气数到五,呼气数到十。把注意力放在叶子上,别想模考的事。”
“管用吗?”
“不一定。但试试。”
王科锐把布包系在笔袋上。后来几天,他路过陈汐座位时会偷偷比个心。陈汐假装没看见。
她告诉苏瑶,晚上如果心焦,就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月亮。
“月亮走得慢,看着看着就静下来了。”
苏瑶靠在椅背上侧头看她:“这话也是你爷爷说的?”
“嗯。他说月亮属阴,主静。人睡不着,是阳气浮在外面收不回来。看月亮,就是借月亮的阴气把阳气往回引。”
苏瑶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爷爷……这辈子到底读了多少书?”
陈汐笑了笑。
“他没读过多少书。”
“那这些东西哪来的?”
陈汐想了一下,说了四个字:“实践出真知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陈汐把笔帽盖上,语气很平,“他这人不爱说话,也不爱解释。你问他为什么,他就说‘试试看’。但你照他说的做了,确实管用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
“我爷爷这辈子,没讲过一句大道理。但他守着那个药柜,守了五十六年。手上全是药渣的痕迹,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。他不是什么高人,就是一个笨人——把每件事都试了一百遍,试到管用了,才教给我。”
不一定对。但管用。
这六个字,是爷爷说过最多的话。
晚上八点半。到家。
刚把书包放下,奶奶就从厨房探出头:“回来啦?考试顺不顺利?下午那雷打得吓人,我还怕你们考场出什么事呢。”
“没事,停了十分钟电,考完雨就停了,天边还出了夕阳,特别好看。”
带着老花镜正在缝制药囊的爷爷闻言抬了抬头,满是皱纹的手摸了摸腕上同款式的红绳,笑得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我早上就说今天天儿稳。那艾草包带了吧?”
“带了。最后那道合成题,我闻着味忽然就想通步骤了。”
奶奶端着两碗绿豆汤从厨房走出来,听见这话笑着敲了敲她的额头:“那是你自己学得扎实,怪艾草包什么事。快洗手喝汤,炖了一下午的,井里冰过的,解暑。”
“奶奶,你敲我额头,手不疼啊?”
“疼。但该敲还得敲。”
陈汐笑出了声。窗外的风还带着雨后的湿意吹进来,把餐桌上艾草包的清苦香味吹得满屋子都是。她捧着凉丝丝的绿豆汤喝了一大口,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口。连二模悬着的那点紧张,都跟着化在了初夏的晚风里。
夜里十点。整理试卷。
她趴在书桌前,把答题卡和草稿纸按科目归进书夹。指尖忽然触到一片软脆的东西。
翻过来才看见——是半片带着齿痕的银杏叶。叶边还沾着点没干透的雨迹,应该是下午风刮进教室时落在草稿纸上的,被她混着一起塞进了书包。
陈汐把树叶捏在指尖转了转。还能闻见浅淡的、被雨泡过的香气。
她随手把叶片夹进错题本袋里,和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压在了一起。
窗外的香樟树影在晚风里晃着,把月光筛得碎碎的落在桌角。她摸了摸书夹上微凉的塑料膜,想起下午考场上忽然通了的那道合成题,还有苏瑶给的那半块橘子糖——甜的,带着点雨后的凉。
她忍不住弯了弯眼角。
睡前。院子里。站桩。
爷爷说:“高考比的是那口气。气散了,题就漏了。”
她就在挂满石斛的樟树下站着。月影婆娑,缓缓拉开架势,调匀呼吸,消解一天的伏案疲劳。
夜风里有石斛的清苦味,混着药室飘来的陈艾香。
她闭着眼,感觉气从脚底涌泉穴往上走,经过三阴交,过关元,到膻中,再沉回丹田。
一圈。又一圈。
像锅里的汤,不急,慢慢滚着。
她忽然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不一定对。但管用。”
管用就够了。
距离高考还有六十二天。
桂枝在经方里不是主角。它不补,不泻,不清,不温。它只干一件事——带路。把别的药领到该去的地方,然后自己化在汤里,没了。
陈汐不是那碗汤。她是让汤通的那根桂枝。
平凡的日常里,没有一个“爱”字。但每一件都是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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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桂枝(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