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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桂枝(上)

1996年5月6日。慈镇中学。早上七点一刻。

昨夜的雷还留着尾巴。

风里裹着潮气,钻进校服领口,凉丝丝的,但不难受。是那种刚被洗过的凉,带着点泥土翻上来的腥甜。

陈汐把奶奶昨晚摊在竹筛里晾干的薄荷叶装了半罐,塞进书包。手腕上的红绳晃过书包带,蹭到了挂在上面的咸鸭蛋网兜——今早奶奶刚编的,里面卧着颗壳子发青的咸鸭蛋,立夏要带的“拄蛋”装备。

网兜是用红线编的,结打得细密,奶奶说“结实,撞不破”。

教室里闹哄哄的。

张大勇趴在桌上啃昨天没解完的数学题,草稿纸揉成一团又展开,展平了又揉回去。苏瑶揉着眼睛打哈欠,头发翘着一撮,看见陈汐掏出来的玻璃罐,眼睛一下亮了。

“你奶奶晒的薄荷?我上次喝了一回,困的时候泡一片,比风油精还管用。”

陈汐笑着把罐子推到桌子中间,抓了几片分给前后桌。

有人接过去的时候看见她手腕上的红绳,笑她:“都什么年代了还戴这个呀?”

她也不恼,晃了晃手腕,红绳上的小铃铛没响——怕考场里出声,她特意拆了。

“我奶奶说戴着不疰夏,考试也不慌。”

“那给我也来一根?”

“没了,就这一条。我奶奶说红绳要从小戴,换了就不灵了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手腕不自觉地转了转,让红绳贴着脉搏的位置。

那是她自己的安全感。她知道不灵。但戴着就安心。

刚把薄荷叶塞进保温杯,周浩忽然转过身,举着个煮好的茶叶蛋喊她:“陈汐!来拄蛋啊!昨天我妈煮了一锅,今天肯定赢你!”

她笑着掏出网兜里的咸鸭蛋,蛋尖对着撞过去。

“啪”一声,周浩的茶叶蛋裂了条缝,她的咸鸭蛋完好无损。

“再来!”

“不来了,留着力气考试。”

就在那一瞬,窗外的太阳穿过云隙落下来,正好打在她腕上的红绳上,亮得像一颗小小的朱砂痣。

阳光直直落在课桌上,没有一寸阴影犹豫。

陈汐坐在考场里,指尖贴着笔杆——凉的,稳的。

前几日缠着她的耳鸣和虚汗,像是被谁收走了。试卷翻动的声响不再像催眠曲,倒像某种利落的节拍。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,匀的,慢的,不赶。

翻开语文卷子,目光停在作文栏——《春江花月夜》,命题作文。

她愣了一瞬。然后那些东西自己浮了上来:课上读这首诗时脑子里的混沌,桑树林里那一觉,张老师说“人生代代无穷已”时的语气,老宅枕头上艾草、沉香和墨香搅在一起的味道。

嘴角动了一下,不算笑,但松下来了。

笔尖落纸的时候她就知道——不是在想,是在写。那些被困意搅浑过的思路,此刻像水洗过的鹅卵石,凉的,亮的,一粒一粒摆得整整齐齐。

答完卷,她第一个走出考场。

走廊里刚好撞见拿试卷路过的张老师。张老师没问考得怎么样,只是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,笑着拍了拍她的肩。

“看来最近觉睡得不错。”

她重重点头,没说话,但眼睛亮了一下。

张老师看着她走远的背影,跟旁边的老师说了句:“这孩子,稳住了。”

同一时间,明州三江口。

渝妹子火锅店的后厨里,和晓龙刚掀开蓝花帘布,陈国庆正握着铁勺给炖锅淬火。

“这炖大骨火候再足点。”和晓龙抹了把鼓起的肚腩,“哎,北大荒都回来十八年了,还好这一口。”

说着,从车里搬出一大堆标着“和合”牌的小家电,摊在收银台上。电熨斗、电吹风,最大的一件是洗衣机。何洁数钢镚的手顿了顿——这些电器小巧精致,她还真有些爱不释手。

陈国庆往滚沸的肉锅里洒了把花椒面:“放心,炖了一锅,管够。”忽然朝身后喊,“二毛!去库房把那箱北大荒酒搬来!”

包厢里,三个人围坐。何洁吃完便去忙生意了,剩下陈国庆和和晓龙,一边喝酒,一边说话。

桌上全是陈国庆亲手做的——北大荒知青时最爱吃的那几样。酱骨头、得莫利炖鱼、小葱拌豆腐、拌凉菜,最绝的是一盘拔丝土豆和哈尔滨红肠。红肠是早上何洁从林大那边讨来的。

“好久没吃这味了,过瘾。”和晓龙拍着肚子,脸喝得红红的。

“你算是享受到我辞职的红利了。”陈国庆脸也红扑扑的,越说越得意,“以前工作忙,吃饭没得选。北大荒学的厨艺一直没机会显摆。怎么样,味正吧?”

和晓龙倚在黄花梨木椅上,指尖轻叩酒盅,琥珀色的五粮液在杯底晃出一圈涟漪。

“这锅鱼的火候……比当年在知青点偷煮的熊油拌饭还香。”

“用的是赫哲族的土法。”陈国庆夹起一块豆腐,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薄雾。

酒过三巡,和晓龙忽然红了眼眶。

也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事。就是酒到了那个份上,记忆自己会翻页。

“当年测绘仪的激光点,也是这样在白桦林间织网的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像在跟杯子里的酒说话。

陈国庆没接话,只是把酒满上。有些年份不用说出来,三个人都知道是哪一年。

一九六八年。北大荒的霜刃剖开明州的温软。红星林场,陈国庆卸下行李,蓝布衫里裹着《汤头歌诀》,明州糖糕滚落泥地,祖传紫铜药钵蜷在箱底。赫哲族的赵大山用熊骨杖拨开碎瓦,笑了一句:“这药香,比松脂更烈。”

一九六九年春。斧头劈开冻土。陈国庆“霸王扛鼎”式的劈柴法夺了魁,溅起的木屑在军大衣上染出墨绿苔痕。秋天,拖拉机履带碾过,车上坐着个操渝音、扎马尾的姑娘。

“我叫何洁,巴渝铁路上混出来的。”她的手扎进军裤,眼睛却亮得像两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炭。

“你是明州药商后人?”这一问惊起了树上的山雀。

陈国庆望着老柞树,想起父亲被批斗那夜药柜里牛黄爆开的金星。他故意把锄头敲得响:“早忘光了那些君臣佐使。”

“忘得好。”何洁扯开他衣领,“被隐翅虫咬了还装硬气?”镊子夹着捣烂的紫花地丁,温热汁液滴在他锁骨上。陈国庆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,那是母亲晒佩兰的味道。

和晓龙端起酒盅,一口干了。

“那时候的感情多纯啊,”他轻声说,“像茯苓菌丝。看不见,但地下全连着。”

陈国庆舀了一勺汤,没喝,看着汤面。汤里倒映出三个人年轻时的影子,模糊的,晃的,像隔着一层雨雾看旧照片。

一九七〇年。达山北坡。陈国庆摸着斧柄上的红布条,想起父亲药典里“采药必先识地”的训诫。红旗舞动中,油锯声惊飞一群松鸦。技术员和晓龙、卫生院叶文澜、宣传员何洁冲在前头。当第一棵白桦倒下时,陈国庆听见树汁喷溅的声音像极了药罐沸腾。苗圃里,何洁用鱼皮画记录人参朝赫哲族墓地生长的方向——“人参喜阴,得幽而壮。”和晓龙发现猴头蘑总长在白桦的伤痕处,采集样本时,赵大山吹响鹿骨哨:“这是告诉山神,我们只取所需。”

和晓龙夹起一块拔丝土豆,金黄的糖衣在灯下泛着琥珀光,丝拉得老长。

“这丝比赫哲族老人纺的鱼线还长。”

醉眼朦胧里,陈国庆的脸在蒸汽中忽隐忽现。

何洁忙完回来,听见他们在聊叶文澜。“哎,你怎么没把你那小娇妻带来?”她突然问。

和晓龙的笑僵了一下。

他的娇妻是厂里的外销员,年轻漂亮,比他小十二岁。一九九〇年,销售额破三千万那天,这个钻石王老五终于把自己“嫁”给了婚姻。

“离了。”他叹了口气。

“什么原因?”陈国庆问。

“没什么原则问题。她说我心里没她,只知道赚钱。”和晓龙转动酒盅,“我也觉得……心里烦躁,想一个人静静。两个人越来越没感觉,快刀斩乱麻。”

沉默了几秒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,替他们填了空白。

“我看你是还想着叶文澜。”陈国庆说。不是问句。

“想啥呀。”和晓龙盯着酒杯,“听说她去了新疆,不知道回没回海市。”

“回来了。在海市开了家美容诊所。”

又是一阵沉默。何洁往锅里添了勺汤,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
“现在不晚。”她忽然轻声说。

两个男人同时看她。

“她诊所的时令配方,还唱着当年我们自编的《采药歌》。”何洁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茯苓,搁在桌面上,“就像这锅汤,缺了哪味都不对。”

腕间的手链碰了一下酒杯,发出清越的一声“叮”。那声音很轻,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。

和晓龙没说话。但他端起酒杯的手,稳了一下。

“国庆,我想回去看看,想刘场长了。”和晓龙说。

“我也想。”陈国庆接话,“想看看赵大山的药锄,老萨满乌日坤的神鼓。我跟何洁的婚礼,还是他们办的。”

“那明年夏天,一起再激情一回?”

“开不了大巴,开专列呀。”何洁突然插了一句。

两个男人同时笑了。

“你能搞定?”和晓龙问。

“应该可以。”

“这事不小,得成立个筹委会。”陈国庆收起笑,“要联络的事情多。”

“你来做组长。你本来就是知青队长。”

“你来。你有想法,又是成功企业家。”

“你最合适。我配合。”和晓龙顿了顿,“你知道,我们明州和氏有五万多人,散在全国各地。去年串联了几个做企业的,把和氏宗祠修缮了一下。族人反响强烈,要成立和氏联谊会,我是筹委会会长,最近也忙得焦头烂额。”

“行啊晓龙,组织路线不错。”陈国庆拍了下桌子,“你不光是慈县小家电的龙头,现在又要做和氏的家长。五万族人都动员起来——距离家电业的红枫不远了。”

“不是红枫。”和晓龙目光一闪,“是和合。”

“好好好,和合。”陈国庆举杯,“那我也得快马加鞭。对了——渝妹子隔壁那家服装店的房东你认识吧?”

“认识,协会的,一起买的房。”

“那店生意不太行,能不能租给我们?我既然辞了职,渝妹子也该上个档次。”

“可以。不过我觉得渝妹子档次已经不错了。”

“人嘛,要向前看。”

三个人同时笑了。笑声撞在包厢的墙上,弹回来,暖的。

锅里的汤还在滚。当归片舒展开,青蒿打着卷儿,黑枸杞浮在面上。三段岁月在一口铜锅里翻滚,谁也没再说话。

不用说了。

汤在熬着,人在暖着,路在前面。

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