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汐十二点回到老宅。
奶奶已经做好中饭。她刚端起碗,金玲来了。
金玲是来配药的——安神的,酸枣仁加合欢皮。她最近睡不好,说厂里的事太多,脑子关不掉。
她带来一箱砀山梨,说是景天让送的,春天燥,润肺。
“嗯。”陈汐在柜台后面抓药,没抬头。
金玲站在对面,看着她的手。
黄芪、酸枣仁、合欢皮、茯苓。四味,称得准,包得齐,纸角折得方正。
“你这手,比你爷爷还稳。”金玲说。
陈汐包好药,递过去。
“爷爷教的。称药的时候呼吸要匀,手不能抖。抖了,分量就不对。分量不对,药性就偏。”
金玲接过药,去堂屋坐了一会,出来时在陈汐这停了一下。
“你爷爷的腰还得养一阵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悠着点,别累着。”
说完走了。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,声音清脆,像药杵捣在石臼里。一下,一下,不急不躁。
陈汐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注意到金玲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。
累了。
谁都累了。
李家阿公是一点钟来的。
是来换罐的。上次配的风湿膏用完了,罐子洗得干干净净,放在案几上。
“你爷爷配的膏好用。”阿公坐在长条凳上,不肯走,“比药店卖的强。药店那个,抹上去辣,你爷爷这个,抹上去暖。”
陈汐给他倒了杯水。
阿公接过来喝了一口,忽然说:“你知道你太爷爷不?”
陈汐摇头。
“你太爷爷当年在慈湖边支了个摊,专卖狗皮膏药。一文钱一贴,穷人贴得起。”阿公指着门外的巷子,“就这条巷子,当年全是药味。走过去,衣服上都沾着甘草香。”
他说了半小时。全是陈尚堂当年的事。怎么摆摊,怎么跟人吵架,怎么在大雪天把最后一贴膏药送给一个要饭的老太太。
陈汐没打断,也没记笔记。她就听着,手上把阿公的空罐子包好,用麻绳系了个结,再把新的药罐递给阿公。
阿公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药柜。
“这柜子该擦擦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太爷爷要是看见,又要骂人。”
陈汐笑了一下。
“他骂的不是柜子,是我们这些后人,不争气。”
阿公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笑完摆摆手,走了。
陈汐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阿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她忽然想,太爷爷那辈人,一文钱一贴膏药,治的是穷人的疼。爷爷这辈人,一块钱一副药,治的是街坊的病。到她这辈——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:不管什么年代,疼都是一样的。
张爷爷的药丸要送。
一点一刻,陈汐骑着爷爷那辆二八大杠,后座绑着药箱,往城东去。
路不好走,坑坑洼洼的。骑到一半,前轮压上一块石头,车把一歪。
她摔了。
药箱开了,药丸滚了一地。
她坐在路边,看着那些棕色的小丸子在泥地里滚。有的沾了土,有的裂了,有的滚进草丛,找不到了。
她没哭。蹲下来,一颗一颗捡。
捡完,数了一遍。少了三颗。
她在草丛里找了十分钟,找到两颗。第三颗没找到。
她从药箱里拿了三颗新的补上,把药箱关好,继续骑。
膝盖上全是泥,裤子破了一个洞。她没管。
到张爷爷家,张爷爷正坐在轮椅上。他接过药箱,打开看了一眼,说:“就好你们陈家这一口。药店买的药丸吃起来发硬,你们陈家手工搓的,口感软的能‘拉丝’。”
张爷爷看了看她膝盖上的泥。
“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张爷爷没再问。他摇着轮椅从屋里端了一碗酒酿圆子出来。
“吃了再走。”
陈汐吃了。圆子甜,酒酿香,吃完膝盖也不疼了。
“谢谢张爷爷,我要上课了!”
“去吧。”张爷爷看着她骑车远去的背影,自言自语,“老陈家这个孙女,跟他爷爷一个模子刻的。”
何洁打电话过来的时候,林云说陈汐去送药了。何洁只回了句“知道了”。
放下电话,眼圈就红了。
不是心疼。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那种“我本该在场,却偏偏不在”的东西。
一九八零年的春天,陈汐的哭声像倔强的车前草,从他们紧巴巴的日子缝里钻出来。那时候陈国庆的工资条在奶粉钱和儿科诊室之间来回飘,何洁抱着烧得滚烫的孩子,在算盘珠子间一夜一夜地熬。直到公公在一个雨天踩着三轮车赶来,紫雪散的朱砂在雨水里化开,像一圈圈血色的涟漪。
“让孩子随我们去慈镇住吧。”
老药师身上那股川芎的气味,从此就揉进了陈汐童年的每一声咳嗽里。
何洁那时候想,等日子好了,就把女儿接回来。
可日子真的好了,女儿却离她更远了。
女儿曾说过,金阿姨像黄连,林阿姨似干姜。何洁问,那妈妈像什么?
陈汐说,对别人,妈妈是甘草。
对自己呢?陈汐沉默了。
那个沉默像一扇关上的抽屉。何洁知道里面有东西,但她没有钥匙。
在何洁心里,没有参与陈汐的成长,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缺憾。女儿一直跟爷爷奶奶住,对自己的感情,远不如对爷爷奶奶深。
日积月累,母女之间的话越来越少。像两味药,明明可以配在一起,却总被搁在药柜的两头,中间隔着一整个抽屉的沉默。
那个抽屉里装着什么?
装着所有没说出口的话。
晚上九点三刻。
爷爷躺在床上,腰上敷着冰袋。
看见她进来,问了一句:“今天几个方子?”
“四个。王婆婆的改了石膏,金阿姨配了药,李家阿公来聊了半天,张爷爷的药丸少了三颗,我补了。”
爷爷闭着眼,嗯了一声。
“少了三颗,你补了几颗?”
“三颗。”
“补多了。”
“啊?”
“少三颗,补两颗就够。第三颗是给路上的。”爷爷睁开眼,看着她,目光很清,不像一个疼了一天的人,“药丸掉在路上,被人捡了吃了,也算到了。”
陈汐愣了一下。
“药不怕丢,怕断。”爷爷说,“断了,气就散了。”
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放。没接话。
奶奶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。党参乌鸡汤,枸杞浮在上面,汤色如琥珀。
“先喝汤。你爸打电话回来了,到海市了。”
陈汐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烫。党参的甘,乌鸡的鲜,一丝当归的辛辣。
她喝得很慢。不是因为烫,是因为她忽然觉得,这碗汤应该有人跟她一起喝。
但爸爸在海市。妈妈在明州。爷爷在床上。
只有奶奶坐在旁边,看着她喝。
“好喝吗?”奶奶问。
“好喝。”
“那就多喝点。”
她把汤喝完了。碗底还剩一点枸杞,她用筷子夹起来吃了。
然后她去给爷爷做冷敷。
爷爷说,急性期过了,该让气血通一通了。
“通则不痛。”爷爷闭着眼说,“但通的时候,比堵的时候更疼。你得有准备。”
“我有准备。”
“有准备是一回事,扛不扛得住是另一回事。”
陈汐没接话。她把冰袋放在爷爷腰上。
然后她跟奶奶一起给爷爷用便盆。
这个过程她已经不尴尬了。或者说,尴尬被一种更大的东西盖住了——那种东西叫“这是我爷爷,这是我奶奶,这是我该做的事”。
最后一次冷敷做完,陈汐把冰袋抽出来,用干毛巾把腰眼穴周围的水渍一点一点按干。然后垫了一条干的白毛巾在爷爷腰下——不能一直敷,睡着了皮肤会湿,寒湿入体,急性期大忌。
爷爷说,明天休息,后天热敷。
将近十一点。
陈汐最后照例走到药柜前,打开最上层,摸了摸那罐辰砂。
凉的。跟早上一样凉。
她忽然想,辰砂这东西,不管外面多热,里面都是凉的。因为它是矿石,不是草木。草木会随四季变,矿石不会。
人呢?她不知道。
她关上抽屉。窗外,铜铃响了一声。风吹的。
她站在窗前,没动。
夜很静。慈镇的夜跟明州不一样。明州的夜有汽车喇叭声,有霓虹灯的光,有永不停歇的机器声。慈镇的夜只有水——慈湖的水,天井里的水,还有药罐里小火慢熬的水。
她忽然觉得有一点什么东西堵在胸口。不是疼,是一种说不出的满。像药罐里的水,快溢出来了,但还没溢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上楼。
摊开书桌上磨得起毛边的笔记本,提笔写下:爷爷腰伤第二天,伤情记录、明日安排,写完抬眼就看见桌上的倒计时牌,暖光里的数字清清楚楚——距高考75天。
躺在床上,她没立刻睡。眼睛睁着,看天花板上那道裂纹。
脑子里还在过方子。王婆婆的脉,李家阿公的罐子,张爷爷的药丸,根茎药材要浸泡,药药熬二道——
她翻了个身。睡不着。身体很累,脑子不肯停。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,沙沙地响着,全是杂音。
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。黑暗里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咚。咚。咚。比平时快。
她告诉自己:正常的。累了一天,心跳快一点,正常的。
但她知道不全是因为累。
是因为今天,她第一次一个人撑了一整天。没有爷爷在旁边看着,没有爷爷说“不急,跟我一样慢”。她是自己的爷爷了。而她还不确定,自己够不够格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,扎在某个她说不清的地方。不疼,但在。
她又翻了个身。
窗外,铜铃又响了一声。还是风。但这一次,她觉得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叫她。
她没应。她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——下午晒过的,奶奶晒的。
她就这样埋着,慢慢地,慢慢地,呼吸开始变长。
脑子里的方子还在转。但转速慢了。像艾条的烟,慢慢往上走,越来越细,越来越轻——然后断了。
她睡着了。但睡得很浅。
臣药,方子里排在君药之后的那一味。不抢功,不出彩,但少了它,整张方子就散了。
陈汐现在就是臣药。她不是英雄,不是天才,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,在爷爷倒下之后,把自己活成了一味药。她说“我是陈家人”。但陈家人三个字的重量,只有深夜睡不着的时候,她自己知道。
药不怕丢,怕断。断了,气就散了。
可气散了之后呢?
没人告诉她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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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臣药(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