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6年4月23日,爷爷腰伤的第三天,早上五点。
陈汐醒了。不是闹钟,是身体里那根比闹钟更准的弦。
五点整,天还没亮透,慈镇的巷子里只有野猫踩过青石板的细碎声响。
她脚底触到地面的瞬间,凉意从涌泉穴直蹿上来,整个人像被一根银针扎醒了。
陈汐走到堂屋,爷爷的便盆在床底。
奶奶一个人弄不了。陈汐弯腰把便盆拖出来时,指尖碰到冰凉的搪瓷沿,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:“搪瓷这东西,摔不碎,但会掉瓷。掉了瓷的地方,就生锈。”
她没接话。那时候她不懂。现在她好像有一点懂了。
一切收拾停当,陈汐站在天井里洗了把脸。井水凉得扎手,她捧起水拍在脸上,铜镜里映出一张还带着睡意的脸——眼底青影比昨天明显加深。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,忽然伸手把刘海别到耳后,像是在跟镜中人说:行了,别看了。
“奶奶,我去学校上早读。”她把毛巾搭回绳子上,“学校有早饭,您节奏慢一点,别急。”
奶奶在厨房里“嗯”了一声,锅铲碰铁锅的声响闷闷地传过来——奶奶永远在忙,永远觉得自己慢了,永远觉得对不起谁。
她没再多说,背上书包出了门。
五点四十,高三走廊已经挤满了人。
陈汐靠在栏杆边,膝盖上摊着那本折了角的英语单词本。发梢沾了雾珠,一颗一颗的,像中药柜里的冰片——透亮,微凉,不经意就化了。
苏瑶第一个看见她,隔着半条走廊就开始蹦:“陈汐!你来了?!”
葛小雨跟在后面,书包带子滑到手肘,急得直跳脚:“你可来了!我昨晚背虚拟语气背到十一点半,第三遍还是卡!”
陈汐笑了一下,没说话,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梨膏糖递过去。翻开单词本,指尖敲了一下栏杆,咚,“别急。你把句式当药名背——先记主干,再记变形。跟认当归一个道理:先看主根,再看须子。须子再多,不认主根,全是废药。”
葛小雨瞪大眼睛:“……你这比喻也太野了。”
风从后山吹过来,裹着满走廊的读书声往远处飘。有人在背《岳阳楼记》,“先天下之忧而忧”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;有人在念氧化还原反应,电子转移的方程式和古文混在一起,莫名和谐。
陈汐把单词本翻到下一页,嘴里含着甘草的清甜味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。
“陈汐——!”
王科悦举着成绩单冲她晃,“你的!年级第一!”他把单子往她手里一塞,压低声音,“数学最后一道大题,全年级就三个人做出来,你是其中一个。”
陈汐接过来,没看分数,先看了眼错题栏。手指在“解析几何”那一行停了两秒,然后把成绩单折好,塞进单词本里。
周浩从旁边凑过来,手里攥着物理卷子,满脸窘迫:“陈汐……能不能帮我看看?我实在是……”
陈汐点头,把单词本夹回胳膊底下。指尖碰到兜里那小包晒干的薄荷叶,上课犯困就闻一下,比清凉油管用。她摸了摸那片叶子,脆脆的,像一小片被压扁的时光。
“哪道?”
“就是……这个……力学综合——”
“你这逻辑反了。”陈汐指着他课本上画得乱七八糟的受力分析图,眉头微蹙,“这就跟熬药加水的次序一样——先平衡压力,再看转化率。你现在等于火还没开就往里扔药材,火候不到,药效出不来。”
周浩愣住了。
旁边的张大勇背得满头大汗,逻辑彻底混乱,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好几个洞。陈汐看不过去,放下水杯,指着他的课本说:“大勇,你别死记。气顺了,知识自己就进脑子里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爷爷在药柜前分拣药材时的样子——不急不缓,每一片叶子都有它该去的格子。
张大勇挠挠头:“……你说的气,是哪种气?”
陈汐想了想:“就是……你背到一个知识点,忽然觉得‘啊,原来是这样’的那个瞬间。那个瞬间,就是气顺了。”
张大勇似乎懂了,又似乎没懂,但他不再挠头了。
雾慢慢散了。远处慈湖的水面上晃着碎金似的晨光,落在每个人摊开的书页上。
陈汐低头继续背单词,指尖敲着栏杆,咚、咚、咚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一直活在两个节奏里。一个是学校的,一个是家里的。两个节奏叠在一起,像中药里的君臣配伍——谁主谁辅,全凭感觉,全凭那根看不见的弦。
而那根弦,最近越绷越紧了。
她没注意到。或者说,她不允许自己注意到。
海市,国百总店。
奔驰车停在门口,明州牌照在一排桑塔纳和夏利中间扎眼得很。门口的保安多看了两眼,被方正一个眼神挡了回去。
包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他是国百副总,国百是红枫股份的发起人股东之一。
“方总!陈总!”包总迎上来,握手的力道大得像在掰手腕。
他们一路走到三楼的男装部。红枫专卖厅在最里面,玻璃柜台擦得锃亮,里面挂着红枫的当季新款。
包总拍着大腿,忽然来了兴致:“方总,**年在我这儿摆洗衣机的事,你还记得吧?”
方正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两台洗衣机往门口一摆,西服往里一扔,甩干后一抖——啪!皱全开了!围观的人把南京路都堵了!”包总越说越激动,手掌拍得柜台直颤,“那情景我这辈子忘不了。”
方正伸手摸了摸柜台玻璃,指尖划过一道看不见的痕迹,“‘轻、软、薄、挺,水洗不变形’——不是广告词,是红枫用六万块钱赌出来的命。”
陈国庆站在后面,没说话。
但他记得。
**年开春,明县服装总厂账上一分钱没有。工人三个月没发工资,办公室里讨债的人坐满了走廊。方正跑了七家银行,被拒了七次。第八次,他拿着仓库里的面料卡到行长办公室,往桌上一拍——
“这些布值二十万。我拿它们押。再加上我这个人——你信不信我?”
行长信了。
不是信布。是信人。
六万块到账。三万发工资,三万做广告。广告就是后来中央电视台那句传遍大江南北的——“红枫男装,不要太飒。”
包总边走边抱怨,语气里带着股东的傲慢:“方总,我们是股东单位,怎么还要拿钱进货?一点特权都没有!”
方正停下来。
“包总,”他的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像称过重量的,“在商言商。我们厂门口,每天排队拉货的车排到国道了。规矩破一次,后面全是口子。”
他拍了拍包总的肩膀。力道不重,但包总的腰明显弯了一下。
“股东单位,分红拿得多才是正道。”
包总连连点头,腰弯得更低了。
“走吧,”方正转身,“中午章行长正等你吃饭。”
陈国庆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感慨——方正就是这样。他从不硬来,但你站在他面前,会觉得自己的骨头在慢慢归位。
中午十二点,陈汐到家。
刚放下书包,和奶奶一起给爷爷用便盆时,奶奶说了句:“你妈妈来过电话了。没让我做中饭,说一会儿她和林阿姨一起过来,给你送饺子。”
话音未落,巷子里就响起汽车喇叭声。
没过多久,林大的嗓门先到了人——
“哎呦!我的外甥女!想死阿姨了——!”
陈汐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一双带着东北口音的手臂箍住了。浓郁的雪花膏味,混着车载香水,冲得陈汐鼻子一酸。
“林姨……您轻点……”
“轻啥轻!让阿姨好好看看!”林大松开手,捧着陈汐的脸左看右看,“瘦了!是不是最近累的?”
何洁在旁边打趣:“行了,你这西方礼仪吓坏我闺女了。”
何洁拎着保温袋进了厨房。林云已备好了热水,在温着。何洁把饺子下锅,不一会儿,三大盘热气腾腾的酸菜饺子端上来,白胖的饺子皮上沾着酸菜的金黄,香气扑鼻。
何洁调了蒜酱递给女儿:“饺子配大蒜,绝配!”
陈汐看了看蒜酱,咽了咽口水——她想吃。但她想起教室里三十多个同学,想起那股冲鼻的味道。
她摇了摇头。“妈,我在上课,不能吃蒜。会影响同学的。”
何洁的手顿了一下。她看着女儿,眼神里有些心疼。她尴尬地抽回碟子,递给林云:“妈,你们吃。”
何洁接着又说:“你林姨和大军叔为了让你吃上这顿饺子,整整忙了一上午。先包好,拿到冰柜定型,再装袋,再放进保温袋——工序不得了。”她担心女儿吃太急烫着,便一个一个夹给她。
陈汐咬开饺子皮,酸菜的酸和猪肉的香在嘴里炸开,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不是因为好吃。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——妈妈和林姨为了这顿饺子,花了一整个上午。而她和奶奶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护理爷爷,可这些事没人觉得“工序不得了”。
她低头吃饺子,没说话。
筷子碰着碟子,很轻的一声响。
林大还在跟爷爷说着什么,声音高高低低的,像东北的风。陈汐没在听。她一口一口咬着饺子,把那股酸意连着酸菜一起咽了下去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33章 沉心(上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