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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噪音之前,生活仍在继续

“阿真,在发什么呆呢?”

老陈一巴掌拍在阿真背上。

“你是练过铁砂掌吗?”阿真被拍得往前一晃,下意识揉了揉背,“我刚才真的以为自己肩胛骨断了。”

“说明你这段时间没练核心。”老陈一本正经地下结论。

为了中和大家的时间,乐队每周两次排练,时间机动,提前沟通。

学校艺术团有自己的正规排练厅,他们借的是没人要的角落。

几个人一合计,凑钱买了二手沙发、电扇和一张折叠桌,在门口贴了块门牌。

——丘瑙底河幼儿园。

老陈定制的。

小黑反对无效。

左边和阿真一致通过。

“明天演出是晚上八点,对吧?”阿真靠在门边,用手机记行程,“我要跟带组老师再请一次假。”

他语气很平静,但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。

带组老师已经不止一次暗示他“别太分心”。可医院那边事情永远排不完,他已经习惯在所有夹缝里挤时间。

“八点。”左边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。

他整个人陷在二手沙发里,一条手臂搭在眼睛上挡灯,像是随时能睡过去。

“昨天又熬夜了?”老陈蹲下来,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,“去偷东西了?”

“没。”左边声音有点哑,“小组作业,刚赶完。”

他说话时眨了下眼,眼角泛红,不知道是没睡够,还是被灯晃的。

老陈正要再说什么,阿真的手机响了。

“……好,我马上回。”

他挂掉电话,动作一下子利索起来:“带组老师叫我回去,新来三个病人。”

“去吧。”左边抬了抬手。

阿真背上包,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:“你们别练太晚。”

没人回答,他已经习惯了。

门关上,排练室安静下来。

电扇吱呀吱呀转着。

老陈拖了把椅子,坐到左边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左婶子最近找你了吗?”

左边笑了一下,很短:“没有。就算找,也没钱。”

“记住你说的。”老陈盯着他,“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,结果呢?演出费全给她了,自己跑去吃低保窗口。要不是我妈说,我都不知道。”

左边没接话。

“她哭穷,你就比她更穷。”老陈语气硬了一点,“你欠她的,早还清了。”

左边把手臂从眼睛上拿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

“她说晓恬没钱读书。”

“说她养了我十八年。”

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复述一句早就背熟的话。

老陈一口气堵在胸口。

“你爸的抚恤金,是你妈留给她的。”

“不是留给她挥霍的。”

“你小时候挨的饿还不够吗?”

左边侧过脸,笑了一下。

“知道了,陈爹。”

老陈想骂人,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。

他记得左边的爸。

那年冬天,河面结了薄冰。一个孩子滑进去,扑腾得厉害。左爸爸没犹豫,跳下去,把人推上岸,自己却没能上来。

葬礼那天,左妈妈一句话没说。

下葬时,她突然跳进坑里,说要跟着走。

一个月后,她生下左边。

第二天,人就不见了。

留下的只有一封信和一本存折。

“孩子叫左边。

希望你能养他到成年。”

老陈的妈妈后来总说,那不是托付,是告别。

左边在姑姑家长大。

穿表哥穿剩的衣服,吃桌上最少的那一份饭。

七岁那年,他第一次听见“赔钱货”这个词。

十五岁那年,他开始去网吧当夜班网管。

五十块一晚。

够买米,够买油。

也够让一个孩子,提前学会沉默。

老陈记得,十五岁之后,他再没见过左边哭。

他总是笑着,说话带点痞气,像个永远不会被生活压垮的人。

只有在音乐里。

只有在音箱开到最大的时候。

老陈才能听见他真正的声音。

“喂。”

左边突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明天演完,去吃顿好的吧。”

老陈一愣,随即笑了:“行。”

“你请。”

“想得美。”左边翻了个身,“AA。”

电扇继续转。

排练室里依旧很热。

生活没有因为他们要上台,就停下来。

但噪音之前,

他们至少站在一起。

老陈和左边一起收拾好排练室的东西。门有些老旧了,锁芯像生了锈,左边拧了又拧才把门反锁好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门上那块歪歪扭扭的牌子——“丘瑙底河幼儿园”,忽然有点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

见吸烟区没有人,左边用下巴点了点,“走,抽一根。”

吸烟区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,带着潮气和一点点铁锈味。左边从兜里摸出烟盒,抖出两支烟,一支递给老陈,一支自己叼上。

“哟。”老陈接过烟,像接过什么稀罕物,“这是怎么了?这辈子我都没抽过你给我点的烟。”

左边低头点火,火苗在他指尖一闪,照得他的睫毛一瞬间很长。他吸了一口,烟雾沿着鼻梁慢慢散开,才说:“我周五晚上约了人来看演出。”

老陈的八卦报警灯瞬间狂闪:“男的女的?”

“女的。”左边把烟灰掸进烟灰缸,语气还是淡的。

“你俩怎么认识的?”老陈立刻上前一步,勾住他肩膀。

“送外卖。”左边没躲开老陈的手,只是把肩膀往下沉了一点,像是把自己往烟雾里藏,“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。”

“哦——”老陈拉长声调,“就前天那场暴雨?你说‘雨只有一首歌的时间’那次?”

左边没接,沉默了一秒,烟雾从他嘴角逸出来,像他没说出口的那句话。

老陈不放过:“所以你对她有意思?”

“别用你那种词。”左边皱了皱眉,像被戳到,“我……想让她看看我们不是只会穿外卖服的人。”

“这不就是在意?”老陈眯起眼,像捡到破案线索,“在意她怎么看你。”

左边把烟在缸边轻轻磕了两下,灰落下去。他没看老陈,只说:“我怕她不来。”

这句说得很轻,轻得像他自己都嫌丢脸。

老陈愣了愣,随即像中了大奖一样笑出声:“完了完了,我们丘瑙底河幼儿园要升级成丘瑙底河婚介所了。”

左边抬眼瞥他一眼:“你注意控场。明天要是出乱子,我就把你送去当伴奏,不给你说话的麦。”

“控场?”老陈立刻敬礼,“成。成了你就给我买鞋。”

“哪双?”

“中寰那双。”老陈眼睛亮了,“你答应过的!”

左边本想怼他一句,手机却在裤兜里震了一下。

他手指顿住,像触到一块烫的铁,立刻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,又反扣回掌心。

老陈眼尖:“谁啊?”

“没谁。”左边的语速快了半拍,“垃圾短信。”

老陈把脸凑过去:“我怎么看见‘晓恬’两个字?”

左边的喉结滚了一下,烟在指间烧得更快。他把那口烟吞得太深,咳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:“别看。”

老陈的笑收住了,低声问:“又要钱?”

左边没回答,只把烟头按灭,按得特别狠,像按灭一团不肯熄的火。

老陈也不笑了:“你别回。你真别回。”

左边把手揣进兜里,像把那条短信也一并揣回去:“我回寝室了。你早点回学校,明天加油。”

老陈盯着他背影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好嘞,爸爸您早点休息。”

他故意把语气说得轻佻,像怕自己认真起来,就会把兄弟心里那层薄薄的壳戳破。

回到寝室已经是晚上九点了。

左边推开门,里面传来一阵阵键盘声,像有人在敲锣打鼓。

“中路miss……振振,振爹,振爷爷快来救我!”三狗一边操作游戏,一边狂喊。一个人喊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。

“早和你说过了不要去gank。”背对三狗的赵振一脸无情,“你说自己一条腿能干过对面的影魔。我被对面二人组缠住了,爷爷分身乏术,你自求多福。”

三狗屏幕变黑,趁着复活间隙冲左边喊:“左边你回来了!我和振爷给你和元元留了西瓜,放你桌上了。”

三狗叫易飙,算命师傅说他八字浅,要用贱名才能压得住。易爸易妈想了很久,才想到飙这个字,小名三狗。

“谢谢。”左边把包放下,声音比平时更低一点。

赵振左手从包装袋里抽出一根薯条,冷冷补刀:“别叫我振宝。”

“振宝多亲切啊,你是我的珍宝。”三狗一脸无畏地说道。

“再喊你就自己玩。”赵振敲键盘敲得啪啪响,“狗子,你是修过佛吗,在佛前发誓不杀人?我实在是带你不动,你就应该在白银段被虐,黄金段你不配。”赵振陪三狗玩了一下午的游戏,身心俱惫。

左边把西瓜放到桌角,没吃。

他把今天的排练录音导进电脑,又把每个人的问题按小节标出来。

做这些事的时候,他整个人像进入一种自动驾驶:越是紧张,越要把细节记清楚。

三狗一边复活一边探头:“你嗓子怎么了?怎么听着有点哑?”

左边指尖停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:“抽烟抽多了。”

赵振也没抬头,像随口:“明天别唱劈。你要是劈了,文艺部那位部长又要找我们麻烦。”

左边“嗯”了一声,打开抽屉,摸出两粒润喉糖丢进嘴里。

糖压不住那点隐隐的刺痛,他却像没感觉。

学校澡堂的关闭时间是晚上十点。

提起洗澡篮和一袋衣服下楼,跑去洗了个战斗澡。

澡堂的夏天不是那么好受,左边始终不是很明白,作为一座南方城市的大学,为什么会有北方才有的集体澡堂,这可能也是全体江城大学学生共同的疑惑。

带着一身热气走出澡堂时,他还在用毛巾擦头发。

隔壁女生澡堂门口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李晓楠。

“左边。”她叫住他,声音不高,却很稳。

左边抬头:“李部长。”

李晓楠走近两步,目光先落在他的毛巾、湿发,又落到他锁骨那块还没擦干的水迹上,停顿得有点久。

她像意识到自己不该看,立刻把视线移开,换成公事公办的语气:“明天的演出,赞助商临时加了一项内容。”

“什么内容?”左边皱眉。

“演出开始前要拍一段‘乐队入场’的短视频。”李晓楠翻出手机备忘录,“赞助方要求镜头里必须出现‘受邀观众’。说白了,就是要我们准备一个嘉宾席名单,方便他们做画面。”

左边的指尖紧了一下:“名单?”

“对,名字、联系方式。”李晓楠看似随意,“你们乐队自己有邀请谁吗?如果有,尽量今晚报给我,明天安保要登记。”

左边沉默两秒,像在和什么较劲:“没有”。

李晓楠“哦”了一声,笑得很浅:“那就按文艺部默认名单来。你明天加油。”

她说完转身就走,脚步比来时快。

走出两步,她又回头,像是临时想起什么:“对了,西装押金单子你签了吗?别忘了。赞助归赞助,押金要是弄丢,得你们自己赔。”

左边点点头:“知道。”

李晓楠走远后,左边站在原地没动。

他想起那句“名单”,想起那条反扣在掌心里的短信,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。

回宿舍时,元元正坐在左边桌子上大口吃西瓜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元元擦了擦额角的汗,“给你留了一半。三狗子挑的西瓜真好吃。”

“澡堂关了,你今天得洗冷水澡了。”左边说。

“我喜欢冷水澡。”元元拎起洗漱用品就走。

左边打开手机,屏幕上那条消息还在:

他没点开,只把手机扣在桌面,像扣住一条会咬人的蛇。

他把排练记录整理成表格发在群里:

左边:《丘瑙底河幼儿园娃娃表现情况》.xls

你陈爷爷:左边老师好严格哟,怕怕

阿真:收到!

小黑:收到!

左边:你在我们团队里格格不入,你自己清楚吗@你陈爷爷

你陈爷爷:这就是所谓的团队霸凌吗?小心我举报哦,让你们黑红。

小黑:你几岁?

阿真:黑红也是红。

你陈爷爷:真,你变了。

晚上十二点,宿舍楼统一熄灯。三狗和赵振还在玩游戏,键盘声敲得啪啪直响。元元在被窝里和女朋友煲电话粥。

左边躺下,盯着天花板很久。

他伸手摸到枕边那粒没吃完的润喉糖,忽然笑了一下——笑得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

他想的却不是嗓子。

他想的是:明天她会不会来。

以及,如果她来了,他要怎么在嘉宾名单上写她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