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真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次注意到左边的那天。
那是大一新生军训的第三天。太阳毒得不像话,操场像一口被烧红的铁锅。隔壁队列的教官正在训人。
“你在我的队伍里就不是家里的大小姐了。”
“所有人都在这里军训,没有一个人可以特殊。”
“特殊期不是借口,我们作战负伤了照样要往前冲。”
声音一声比一声硬。
被训的女生脸色煞白,汗水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掉,一只手死死捂着小腹,站姿已经开始变形,却仍然被要求保持军姿。
阿真早就注意到这个教官。第一天起就不近人情,拉练不减量,体罚不含糊,尤其记仇。队列里没人敢顶嘴。
除了那个黄毛。
“教官。”
声音不算大,却很清晰。
所有人下意识转头。
“她看起来确实不太舒服。”
黄毛站得很直,却没有敬礼,“我带她去医务室看看。”
操场一瞬间静了。
教官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,脸色立刻沉下来。
“左边,出列!”
“打断教官讲话,操场跑十圈,再回来!”
“教官。”左边没退,“我带她去医务室,回来再跑。”
阿真在原地倒吸了一口气。
教官冷笑了一声:“行啊,你喜欢当护花使者,我成全你。惩罚加倍,二十圈。”
“是,教官。”
左边没再多说,扶着那女生一步一步往医务室走。等把人送进去,他转身就往操场跑。
太阳正当头。
阿真第一次意识到,这个黄毛不是逞能,他是真的不怕。
那天下午,隔壁队列的教官站在队前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。
“鉴于我们队列里,有同学非常喜欢表现自己。”
“我已经向学校上报,本队列的节目,由左边同学负责。”
操场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“左边,你有意见吗?”
队伍里负责管理的同学站出来:“教官,离正式演出只有两天了,这种安排至少应该提前商量——”
“我可以。”
左边打断了他。
声音不高,但很稳。
阿真头皮一麻。
两天。学校大会。全校新生。
演砸了,真的会社会性死亡。
“你最好可以。”教官盯着他。
“可以。”左边点头。
当天下午集合后,左边站在队伍前,清了清嗓子。
“我会吉他,也唱歌。”
“隔壁院校有个兄弟,玩键盘,喜欢摇滚。”
“有没有学过架子鼓或者贝斯的?我们组个乐队,玩一把。”
阿真第一反应是:疯了吧。
演出哪有他说得这么轻松。
可下一秒,他发现自己举起了手。
不是犹豫,是条件反射。
等脑子反应过来,那只手已经举在半空。
左边的目光正好扫过来。
“你?”
“……我学过架子鼓。”
阿真硬着头皮,“也许可以。”
那位曾被左边送去医务室的女生也举起手:“我表哥玩贝斯,我能把他叫来。”
拼拼凑凑,一支怎么看都不靠谱的摇滚乐队,就这么成型了。
后来他们给这支乐队起了名字——
丘瑙底河。
四个人第一次正式见面,是在学校门口一家东北大铁锅。
“大众点评说这家开了二十多年,经典老店。”左边一边说,一边推门。
经典不经典阿真不知道,只知道空调开了跟没开一样。
“我表妹让我来的。”贝斯手小黑语气冷淡,“她让我替她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左边摆摆手,“为民发声,应该的。”
老陈顺手给小黑夹了块鱼:“咱妹妹有男朋友吗?”
鱼肉被原封不动推回碟子里。
“谢谢大家来救急。”左边举起王老吉,“我先干为敬。”
没人劝酒,他只能自己喝完。
自我介绍简单直接。
左边,主唱兼吉他。
老陈,键盘。
小黑,贝斯。
最后轮到阿真。
阿真站得笔直:“江城大学医学院,本科一年级。学过六年架子鼓,没有乐队演出经验。”
三个人低头憋笑。
阿真耳朵发烫。
左边却伸出手,很认真:“阿真,谢谢你。”
阿真愣了一下,握住那只手。
老陈把小黑的手也拉过来。
“欢迎加入丘瑙底河。”
“摇滚万岁!”
“吵什么吵!”东北女老板在收银台拍桌子,“再嚷嚷给我滚出去!”
阿真那一刻无比确信——
这家店能活二十多年,是真的有道理。
他们只排练了一次。
阿真从没见过这样的组合。
左边的嗓音和长相完全不匹配——沙哑、老派、极有穿透力。
他的吉他技巧感十足,通过滑音、敲击、弯音和颤音,赋予音乐更多层次感和情感表达。
小黑的贝斯线条突出,制音非常强。
老陈的音感很好,即兴发挥稳如老狗,台风十足。
只有阿真紧张得手心出汗。
排练结束,老陈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“你知道吗?
你是我见过,鼓声最响的鼓手!”
旁边的小黑正在喝水,直接喷到了老陈脸上。
阿真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。
正式演出当天。
左边站在舞台中央,戴着皇后乐队主唱弗雷迪在录音歌曲《I Want To Break Free》中带了那对粉色大耳坠,黄色长发随意扎在脑后,立体的五官,绝佳的头身比,竟然给人一种雌雄难辨的精致感。
“大家好。”
“我们是丘瑙底河乐队。”
“今天演出的歌曲是——《I Want To Break Free》。”
原本还在腿打颤的阿真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,
“我们什么时候决定叫这个名字的?”
当第一缕旋律响起的瞬间,原本**的学校礼堂仿佛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左边的声音冲出来,像是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“Hey, I can't get over the way you love me like you do
我不能照你喜欢的去做
But I have to be sure
但我确信
When I walk out that door
当我走出这扇门
Oh how I want to be free, baby
宝贝 我多么渴望自由”
自由、生命力、不可收回。
观众开始尖叫、挥手、跳动。
那是一场不需要解释的狂欢。
演出结束,阿真腿软得几乎站不稳。
台下,一个女生捧着花。
“学校文艺部,李晓楠。”
“你们的演出,炸了。”
花递给左边。
“谢谢。”他接过,转身就走。
“等一下!”
“一个月后迎新生音乐节,想请你们压轴。”
“出场费三千。”
左边沉默了两秒,看向队友。
阿真点头。
老陈点头。
小黑在三道目光的逼迫下,极不情愿地点了头。
“好。”左边说。
丘瑙底河的故事,就这样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