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道雷劈下,断善厌单刀,伤她皮肉。
苦苦支撑的危樾令,在雷下,只能靠着夺来的长棍强行站立。
眼看可取其性命,善厌忍不下这口气,顶着第二道雷,单刀化矛穿过危樾令胸口,将其钉死在地面。
人族青石板地,早在肉搏时就已经塌陷。危樾令卡在断裂石板中,只能徒劳抓住刀把。
善厌早知道自己杀不死他,但还是会想嘲讽他。第三道雷未至,她居高临下,脚踩刀柄。
“啊呀,”她笑带着恶欲,刀柄顺着大开的伤口没入胸膛,“我忘记了,你这半边心脏没有……”
话语未尽,第三道雷落下,将他们炸飞分离。
危樾令无力,撞碎数道墙才停下。
区区神级成阵,哪怕是纯净震雷也难以真正伤及她根本。善厌慢吞吞爬起来,走到倒伏的危樾令身前。
她踢死尸一样的危樾令,“喂喂”两声,用长棍顶着他腰,将其翻过来。
借着第四道休歇无力支持,躲不过的震雷的光,善厌看到他空荡荡的胸膛。
“你!”她拎起危樾令,几近逼问,“你的心呢?”
危樾令咳出鲜血,比她坦然得多:“不知道去哪儿了。”
他好像捕捉到什么,笑出声:
“原来,咳咳,原来你还在意这个啊。”
他又想了想,说:
“我以为你不在意我呢。”
修罗善厌拧眉,抽他火焰粗暴合上他大开的胸口,表情说不上来的怪。
一直立于高处的林飒看出几分端倪。他几步跳跃,落在已经显现出颓势的休歇身旁,为他注入几分力气,提醒道:
“对那位令使和修罗善厌的关系有什么想法吗?”
“什么?”休歇没反应过来。
林飒继续道:“沾了修罗血,哪把不是修罗刀?”
“修罗一族,诸武精通,互相之间武器弑血认主。”
休歇猛地看向林飒,不愿张嘴说出那句话。
“亲缘血脉有连带伤害,”林飒伸手,“卦境可没有罪不及家人的说法,不是吗?”
他的手心,赫然悬浮着一截断剑。
“怎么了?”褚谙察觉到这边的动静,跳过了问,“需要我做什么吗?”
“没什么。”休歇只思索几息,将断剑拿在手中。他深吸几口气,像是最终下定决心,对褚谙道:
“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,你都不可以阻止我。”
褚谙不懂卦修,只能点点头。
林飒看着他被断剑划破的手心,暗自发笑,却在下一刻骤然变了脸色。
休歇半年时间,在北疆皇宫可不止画一个阵法那么简单。他的心性也并非些许外物可动摇。
大阵纹路亮起,坎水灌入,震雷倒转,雷霆万钧皆聚在他头顶。
褚谙感到白光灼热,回望休歇处,只见雷霆齐齐劈下,如巨蟒将休歇吞入。他欲靠近,被余威波及,飞出几里远。
林飒遁入缝隙,出现在远处。他折扇遮住半张脸,挡住刺眼光芒。
“果然是能和恶主和平相处二十年的疯子,居然敢倒行逆施,强行以精纯雷劫渡生,假性踏入君者领域。”他折扇一合,只能道一句“疯子”。
本该落在修罗善厌的雷劫,被休歇借阵法强行吸收。六十四君,被他强行挤出第六十五席,一举成为君者。
如此,阵法才算大成。
他再度划破手心,沾着血虚空画符。
符文道道,有君者箴言加持,即使是修罗善厌也不好受。
卦修道宽,涉及颇多。
休歇一边画符困住善厌,一边借阵法抽取她生机反哺危樾令。
阵法之中,他将两者分为黑白棋,使其有此消彼长之势。
坎水倒流,地生灵木,他再吹口气化作阵中细风。风过火焰,带走火星,短短眨眼间,阵法层层叠叠的透明木色成为火焰养料,沿着危樾令伤势侵入,补全他缺失的卦力。
危樾令起身,火焰过他全身筋脉。他活动肩颈,骨头咔咔作响,倒是轻松不已。
他这边舒坦,善厌就难受了。
她没想到这位上苍少主竟然有如此魄力。竟真让他将自己困在阵法中,令她成了砧板鱼肉。
知道不能再纠缠,善厌双手淌血,血液流出困住她的文字牢笼。
修罗血液联系非简单新生君者可破。她能够借武器外显,砍断字符。
暴冲之下,危樾令拦住她势头,抓住她双脚过肩摔。善厌双长刀交叉绞住危樾令双手,生生斩下。
她翻滚落地,看都不带看一眼他,继续朝着休歇方向。
幸得休歇当时启阵跑得远了些。不过他在皇宫之外,倘若修罗善厌离开皇宫阵法中心,他的力量会削弱许多。
他喊住褚谙,要他尽量拦住善厌离开皇宫的脚步。
褚谙接下任务,快步往皇宫去。他赶在善厌出太和门前对上她。
“你也敢拦我?”修罗善厌都记不得自己将这位打过多少次了,还真没想到他居然敢来拦截自己。
褚谙当年因为和绘世阁阁主对峙,只在介宗学了基础剑招,就赶着去北疆静坐示威。
如今,他拿着生锈的心仙剑,拔出,一手剑挽花前刺差点儿笑掉善厌大牙。
不过休歇等的就是她分心一瞬,原本倒流的坎水落下,水珠转瞬成刺,将她困在天罗地网中。
可是善厌真的很强。
林飒不便出手,危樾令和休歇与她堪堪持平。
天罗地网即使穿过她全身,也不过稍稍减缓她的脚步。
只是,没等她挣脱,危樾令拔下雨刺,自上而下穿透她头颅。
尖刺从下巴穿出,带着如注的血流。
危樾令也没有好到哪里去。他本受制于精纯坎水,如今更加难受,跌落地面,被赶过来的褚谙扶起来。
“终于困住她。”休歇牵起袖子擦掉额头的汗水,一阵又一阵的后怕。
躯壳不断流出的鲜血,消弭在流转的水中。
善厌知道自己着了道,忍着剧痛开口:
“各大古族追杀我万年,却一直不能将我彻底杀死,上苍少主难道不想知道其中缘由吗?”
休歇知道这位是出名的诡辩,大喊:“你不必挣扎。如今战神阁亲自派令使赶前来捉拿你,你便是罪大恶极,罪不容诛!”
善厌闻言笑出声来。她笑得太放肆了,一点也不像认罪模样,休歇不由得多嘴:“你作恶多端,待我与令使将你押回战神阁,恐怕你在审判面前笑不出来!”
“为什么不是审判在我面前笑不出来?”善厌反问。
“胡言乱语!”休歇气急,骂她不敬律法。
“律法又怎样?”善厌道,“一千年前,你的父亲、如今的上苍尊者奉命追查修罗善厌,过程中‘误杀’无辜者,受到上苍家规惩处,可有其事?”
“胡言乱语什么?”休歇嘴上听不出什么破绽。
褚谙一股不详的预感升起。他正想开口,却发现自己的嘴好似被缝上一样,发不出声音。危樾令用仅存的力气握住他的手,声若蚊蝇:
“你太弱了。”
接着他道:“你拦不住她,这些话,他过不了。”
他的语气如此笃定,像是终于想通什么。
善厌不顾休歇闭目塞听,声音强行进入他的脑中:“你可知,他并非误杀。他明知那些人无罪,却还是以他们未来注定会造杀孽的理由杀死他们。”
“上苍小子,我想问问你,倘若我告诉你,今日在此的令使日后会杀死万灵万城所有生灵,你今日是杀还是不杀他?”
休歇仍旧不睁眼。
善厌继续道:
“你在逃避什么?你已经是君者了,你不可能感受不到,这塞西河谷东南方万灵万城之上酝酿的滔天恶意。他们就快要走向末路了,而这一切的终结者一定会是这位正义化身的战神阁令使。”
“可是上苍休歇,你有没有想过,一座城池的死亡会涉及多少无辜生灵?”
休歇终于睁眼,他看似平静道:“那又如何。”
善厌被他这句话逗笑,像是在笑他不自量力,又像是在笑他对自己没有清楚认识。
他上苍休歇,可以因为旁观一场宫变,怜惜孤女无依;同行一次流民迁徙,想要为他们打造稳定居所。
如此同情心泛滥的大圣人,在听她一番话后,真的会毫无反应。
她道:
“上苍休歇,你真的无动于衷吗?”
“只要你现在杀死他,只要死一个人,就可以保全一座城池的万千生灵,难道不是一件很划算的事吗?更何况,这位看起来光明伟正的令使也并非无辜不是吗?”
“你与他相处这么久,不也觉得此人为人冷血刻薄,毫无同理心吗?日后,即使他真的杀了一城人,你也不会意外,不是吗?”
休歇咬牙,死死定住底线:“这也不是我放过你的原因。”
善厌看着他。双方对视许久,她好似叹出一口气,问道:
“你要看看我的记忆吗?”
休歇来不及拒绝或答应,修罗善厌就已取出自己的一只眼睛。
“窥目族的眼睛可与外族做交换。”她道,“窥目的眼睛我做不了假。”
善厌将眼睛交给他:“我的理由就在这里面。”
窥目落在他的手心。善厌在一旁循循善诱:
“你可以选择看与不看。正如你选择杀还是不杀我。”
天罗地网已经退出她躯,虚张声势围在她四周,堪堪抵着她的皮。她饶有兴致地加大筹码:
“战神阁的命令是格杀勿论不是吗?你拿到命令时,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吗?卦境如此信奉战神阁,甚至是迷信战神阁。战神阁打着律法代表的名号,你在卦境活了几百年,真的对此没有一点点疑惑和怀疑吗?”
休歇的神情微动,她继续补上:
“战神阁真的都是对的吗?以及……”
“在民主的世界,律法尚且有其滞后性。一言堂的世界,律法真的会公正吗?”
“这些疑问,都在那段记忆里,我保证,你会在里面得到答案。”
褚谙被封闭了听觉,他既说不出话也再听不到外界声音,仿佛有一股力量在阻止他探查真相。他抓住危樾令的手,企图以此获得几分安全感。
危樾令反而自在起来。他头一次认真看这位年轻莽撞弱小的轮回主。
他捏着褚谙手上肉最多的鱼际处,用食指在他手心写字。为了防止见识不多的轮回主认不出,他选择最简单的人族字。
“假如我未来会杀死一座城的生灵,你现在会杀了我吗?”
褚谙震惊,比着手势,学着休歇常用的动作,双手交叉,表示自己不会。他看见危樾令露出笑容,急急忙忙在他手心写字:
“为什么这么说?发生什么事了吗?”
危樾令继续写:
“为什么不呢?杀一人救万人是很划算的事。”
褚谙继续比叉。他写道:
“这应该不能混为一谈吧。”
他想不出来为什么,只直觉不能这么做。
他想不明白,甚至有些呆傻的表情显得好笑。
危樾令揉揉他脑袋,依旧有些刻薄:
“不明白就多读些书。没有长久的生命阅历支持,至少能从书里学些道理,否则日后即使打赢了,吵架吵输了,也是不算胜利。”
说完,他望向休歇的方向。
随着窥目投射出的影像接近尾声,修罗善厌身旁的天罗地网已经离她半尺远。
远看她仍旧在牢笼之中,其实对于她来说,本该宣判她死亡的人早已亲手放她自由。
从她遇到的第一位上苍族人起,她就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个以救济天下众生为责任古族。
他的父亲是这样,他也是这样,甚至更甚。
修罗善厌的确是被命运推着,被迫前行的生灵。但是,在她漫长的生命中,只有前半部分是无奈的,后半部分却是她主动入局。
说她忘记初心也好,说她罪大恶极也罢。真正改变不了的是她从出生便忍受着痛苦。她在极度苦痛下发疯,作恶,最后罪有应得。
这就是她的命运,无法改变,已成定局。
只是她的生命就像是在沼泽淌着水前行,一切看似前进向上的举动,不过是加快她陷进沼泽的速度而已。
在这过程中,有不少人企图拯救她,但是都失败了。
其中,上苍族尤为瞩目。
“所以,你还要杀我吗?”善厌问。
休歇紧紧抓住窥目,最终闭上眼睛。
可是,天罗地网几度收缩,血液合着雨水落下,休歇不敢睁眼,亦下不去手。
此时,危樾令闪现至修罗善厌身后,鲜血化出血棱,穿过天罗地网,将她串在网中。
善厌发出鸣啼泣血的惨叫。休歇被吓得惊颤,牢不可破的天罗地网就那样碎了。
距离地面千里,危樾令手中血棱穿过她丹田。他出拳将重伤的善厌打至皇城上空。眼看着要砸下来,将一座城都夷为平地。
褚谙连滚带爬,拼死拔出锈迹斑斑的心仙剑,抵着屋顶阁楼碎成渣子,保住大半生灵。
他被善厌撞出三里远。林飒把他扶起来时,他一边吐血一边说:“以后,哕,以后我要能修炼,哕,我要先学保命的。”
林飒发笑:“那你有得学啰。”
善厌几句话说得这位上苍族未来的慈悲主动摇。
反倒是危樾令,唤他一直未取出的心仙剑,持剑缓步走向被撞回皇宫的善厌。
他面色平静如常,举剑,落下,心仙剑插入修罗善厌胸膛,只道一句:
“母亲,我来送你最后一程。”
他那句话动用君者箴言。
一句话让三人心神震荡。
褚谙抬眼对视上危樾令无悲无喜的眼。
9.22留
写文不断章节的后果是,上一章和下一章连接有时候怪怪的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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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第二十四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