偶尔他们跟着到处“行侠仗义”的修罗善厌回到北疆,休歇抽不出时间接待。林飒带着皇帝身边那位侍女,陪同他们北疆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仍旧没有收获。
又闹了好几年,最终善厌的踪迹消失在塞西河谷。
“果然。”褚谙跟在善厌屁股后面,被耍得团团转。奔波这么久,终于忍不住抱怨:“真是比兔子能跑,比乌龟能藏。”
危樾令忙着控火,没注意这位胆大包天轮回主的言论。
末了,褚谙又想起来浮生卷外的自己还没有入道,忍不住去想未来自己的路。他合上书,点点桌面,企图吸引对面危樾令注意。
危樾令丝毫不受影响,照例用火焰融化铁块,塑出铁剑模样。
轮回主只能自顾自说道:“我以后选什么道呢?”
“卦修太杂,入道太难。符修倒是比卦修入道简单,又没有卦修说出去拉风。医道算了。刀枪剑戟,剑修太多人选也算了。”他掰指头数,“体修太难熬。法修,法修好像就是卦修吧?”
危樾令放下成形的短剑,开口:“比起好高骛远挑三拣四,不如去北疆幼儿堂学一学卦境修炼体系。”
最后他总结:“不仅古今不分,还文武不全。”
轮回主哀叹:“我好歹比修罗善厌懂人情知礼仪多了吧。”
他们顺其自然在北疆落脚。
几乎和皇帝同分天下的上苍少主,替他们在周边安排一座宅子。林飒不请自来,占风水最好的房间。危樾令照例选了离人群最远最安静的院子。
倒是褚谙,住了两天自己院子,裹着被子去危樾令房间里打地铺。
有人问起来,他就说不习惯一个人睡。
实际上是某天夜里,修罗善厌不知道从哪里赶过来,把他又揍了一顿。
大半夜他顶着猪头爬进危樾令院子,眼泪混着血一起流。
第二日林飒来看,嘲笑他是不是在心里骂过修罗善厌。
“心里骂,也算吗?”轮回主眼睛还肿着,嘴角青紫,说话也只能半截半截吐出来:“这么,霸道,吗?”
这副模样,危樾令都笑了。林飒更是拍着桌子说将来正史不记这件事,野史他也要传出去。
近来小人书、史书混着看的轮回主,觉得林飒还真可能会干出这种畜牲事。
然后就被林飒一扇子敲脑袋。
“让你在心里骂我。”林飒补上一下,“修炼不到家,以后给卦境做肥料。”
轮回主生无可恋。
再次察觉到不对劲,是大概五六年后,善厌行踪依旧不显。林飒都无聊到把一只奶猫养成肥猫。褚谙一脚跨进神的门槛,能够拔出心仙剑。
拔剑的隔日,他们受邀参加宫里的宴会。
北疆皇帝芽和后来的那位皇帝不一样。她快三十了,即使着黄袍,仁慈的气息还是从衣服里透出来。
这种感觉,褚谙只在女性身上感受过。
修罗善厌除外。
“北疆皇帝大修水利,治理水患,培养雨季作物。不等百年,过几年就能在官家新编的史书上,看到她。”近些年看了不少史书的轮回主感叹,“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活着的为国为民的好皇帝。”
其实,除去北疆芽,褚谙只见过两任皇帝。他们都老掉牙了,一股穷途末路的腐朽味道。他离皇帝比较远,说话也没有顾忌道:“危长老见过几个皇帝?”
“记不得。”危樾令回答。
宴会歌舞升平,热闹盖住危樾令不大的声音,褚谙探出半边身子,耳朵贴近危樾令的方位:“你刚刚说什么?”
危樾令叹气:“我不记得见过多少。”
这倒是在褚谙的意料之内。
他点点头,又想起同为轮回主,修罗善厌活了那么多年,不知道认不认识什么皇帝。没忍住,他又在心里骂她几句。骂着骂着,他侧头去瞧那位皇帝时,对上皇帝身边侍女的眼睛。
轮回主脑子里的弦猛地绷紧。他端起酒杯,装作喝酒的样子,在心里快速念上三遍修罗善厌,然后抬头,看见侍女耳朵微动。
本替皇帝斟酒的侍女再度与褚谙对视。
“危长老。”褚谙小声。
“看到了。”危樾令放下瓷筷,叮嘱褚谙不要妄动。
直到宴会结束,危樾令都没有表示。褚谙在回府的路上问,怎么不出手,好不容易逮住她。
危樾令言简意赅:
“打不过。”
修罗善厌没有成尊,是因为她并不属于卦界体系。倒是这不代表她不强大。
单凭她悄无声息胖揍褚谙,就可以看出,危樾令一行人,在没有任何谋划的情况下,根本不能拿捏她。贸然出手,只会打草惊蛇。
三天后,他们与休歇草草一聚,交换情报。林飒抱着他的橘猫逗乐,不参与讨论。
危樾令与休歇有几分默契,三言两语定下行动。褚谙跟不上他们的思路,听得脑袋昏胀。
“陛下应当是知道侍女的身份。”休歇分析,“侍女自她出生便跟着她,她上次还在御书房特意称赞了状元的诗。我当时还疑惑,想来是她早早察觉不对。”
“什么诗?”褚谙没抓住重点。
“总把新桃换旧符。”林飒替他们回答,还顺带解释给还在学古语的轮回主,“意思是,家家户户用新桃符换旧桃符。”
褚谙立刻懂了其中关窍。
几杯茶下肚,休歇趁着夜色回宫。
半年后,休歇传信出宫。
褚谙展开纸条,上面写着“OK”符号。
轮回主当然不认识“OK”是哪地语言。但他知道,休歇无论写什么,都代表北疆皇宫天罗地网已布,修罗善厌逃不出。
夜半雨淋漓。
卦境八岛一年一动,北疆要想彻底脱离坎岛影响,至少也要四十年。如今已经有三十年。
北疆皇帝举着蜡烛翻开地图。
十年前,她将北疆半数领土拱手相让,换来北疆苟且偷生。
五年前,她与休歇尚在君臣磨合时候,多有分歧。她想要将北疆尽快强大,想要在自己年轻时收回土地,急功近利,看不清现实。
那时候,是木梳几次不顾生死劝诫,在她与休歇之间来回安抚。
所以,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,木梳不是木梳呢?
皇帝指腹划过北疆如今的都城,丈量旧都与新都城之间的距离。
雨声渐渐小了。
侍女木梳提着那盏旧灯进来。
“这盏灯,是五年前那盏?”
皇帝放下烛台,目视那小灯。
五年前,她总觉得这灯温暖,如今却有些心寒。
木梳提着灯,点亮殿里的烛台。
火光燃起,幽幽发热发亮。
木梳听皇帝的话,笑着回答:“五年前那盏灯早就燃尽了,这盏是奴婢前些日子从库房里找到的一盏相似的。点燃后,与之前的一般无二。”
她话中有话,是解释,也是投诚。
皇帝还是摸着地图,没有回答。
木梳也不恼。她手里还拿着提灯,像是提醒,又像是求饶。
可惜,她与皇帝相处的时间还是太短了,并未真正了解这位的心思。
皇帝无法忘却北疆曾经的辉煌,时时刻刻为了将北疆恢复而努力;也无法忍受身边人是包藏祸心的伪装者,即使她事事合自己心意。
“为什么呢?”木梳仍旧有些疑惑,“你明明没有那么在乎她?就连她被人害死你都不知道。”
她应当是真的很不解,眼睛透出不属于凡人的红色。她喃喃道:“如果你在乎她,不可能在五年后才发现我不是她。可是如果你不在乎她,又为什么能够在五年后发现我不是她?”
她的蠢话连篇,令皇帝侧目。本不想理会,奈何想起休歇那句“拖久些”,皇帝不得不开口。
“你学她只学得九成像,你不去反思自己哪里露破绽,在这里反问我为什么不在乎一个婢女?”皇帝有些头疼地摁着额角,慢吞吞说话。
这一番话,点醒了修罗善厌。
堪称,石破天惊。
她幻出真身,修罗族向来俊俏的脸在飘摇的光线下,仿佛镀上一层梦般的滤镜。她靠近她,问出最后一个问题:
“她死了,你不伤心吗?”
皇帝落座,靠着椅背许久,回答:
“北疆百姓平均年龄四十五岁,只是卦境八岛一个轮转的时间。”
她的目光缓慢聚合,是在回答修罗善厌,也是在告诫自己:
“死亡,迟早而已。”
“那么——”
善厌伸手,修罗族血剑剑气擦着皇帝发旋斩断皇宫上半。
雨同房梁湮灭,化作纷飞粉尘。
她单手持剑,斜斩半座皇宫。唯独宫殿之中,北疆芽巍然不动。残影拉出红光,北疆芽肉眼难以捕获善厌身形,只觉残垣断壁内,修罗标志红光连成曲折线条。
剑刃先剑气到达耳侧,血液滴落手心,理智比躯壳前一步意识到痛意。
修罗善厌没有一剑斩下,而是享受过她喘不过气的恐惧,才言道:
“她就是这样被我杀死。”
高位者威压将北疆芽的呼吸掠夺。
那一剑,修罗善厌企图斩断的不止她的半只耳朵,还有北疆皇帝芽的生机与魂灵。
善厌在她最靠近死亡时,补上她最初想要说的那句:
“那么轮回你还回得去吗?”
轮回早已破碎,化作千丝万缕,挤入卦界版图,成为卦界的反面,变成空荡死寂之地。
北疆芽张口,吐出鲜血,喃喃如细蚊。
“是有什么遗……”
她话只来得及吐出半截,被濒死北疆芽抓住血剑。剑刃划破北疆芽掌心,沿着开槽剑身淌至剑尖。
修罗血剑发出嗡鸣,挣扎到善厌几乎握不住。
她剑气外溢,罡风般锋利,割破北疆芽的外皮,露出皮下那张属于危樾令的脸。
善厌勃然大怒,强行抓住修罗剑身,以鲜血灌注,重新夺取血剑权限。危樾令趁机手握剑身上滑,身躯贴近,极速出手紧箍住她颈脖。
修罗善厌不得不松开血剑,双手扼住危樾令青筋暴起的手臂。
浮生卷虽卦境上古宝器,可要摁住一位全力以赴的君者还是有些吃力。
危樾令的魂灵真身在角力中若隐若现。
他比修罗善厌更加憎恨那句轮回死地,几乎暴走。他以可以咬下善厌半只耳朵的距离,靠近她问道:
“轮回死地皆在,我送你回去可好?”
此话一出,善厌反而不急了。
她松开双手,在极小的空间内,以颈脖半断的代价扭身侧踹。修罗剑划他腰腹,破开他半只手掌,钉死在地面。
难以忍受的疼痛激起躯壳片刻迟钝。善厌歪头接回头颅,借身旁墙壁,飞身蹬踹,将其击退。
危樾令体修肉搏难有敌手,可修罗善厌诸武精通,会的是兵器百般,又怎么会傻到真的和他肉搏。
她即刻抛弃稍有一刻不受自己控制的血剑,于再度落下的雨中划破手心,鲜血与雨水融合,化作一把与人等长的环手刀。
刀身翻转,刀刃光芒截断雨珠。
危樾令手中火焰熔炼躯壳,强行接合伤口。他踢脚踩断修罗血剑。
火焰吞噬,剑身发出悲鸣,最终不抵血液与火焰一同的侵蚀,融进危樾令手臂。
善厌最先发难,一把环手长刀起势撩手,意图破他臂刃。危樾令反手火焰裹携,融剑化水,错开刀势,侧身握住在雨中再度凝固的半截剑刃,于她刀势之后,紧跟着横手直捅心口。
奈何善厌早有预料,一手环手长刀落空,开槽匕首划他颈脖,却在他的反应下,只划破他表皮。
双方招招凶险,势势奔着彼此性命去。一来一往,对彼此死穴想了百八十次动法。
危樾令步步紧逼,使得修罗善厌拉不开距离。长刀多次划破他皮肉,下一秒绽开的伤口便被火焰缝合。
一寸长一寸强的优势荡然无存。
反而因为危樾令靠得太近,长刀几度轮转不回,刀锋被他压着朝向自己脖子。
善厌干脆折刀,取空中充盈坎气,做出一双短刀。
坎气迎头,危樾令火焰稍有弱势。他干脆收敛火势,覆在皮肉下,增强躯壳内在强度。
双刀劈砍,只砍出火星。
看得褚谙惊叹。
“半年前危长老还说打不赢她。”他替休歇端着补足阵法的“颜料”,看休歇落下最后一笔,“他们打得有来有回,还需要我们吗?”
“需要啊,还是越快越好。”休歇擦掉脸上的雨水汗水混合物,收回造价不菲的“颜料”。他回看一眼皇宫阵法中央打斗的两位,提着累赘衣摆,几步快走后不顾形象狂奔。
褚谙与他修为相当,很快便跟上。
他们一路跑到正北位,好不容易寻到一处没有被善厌一剑斩去的高处屋顶。
休歇取出引雷符,嘱咐褚谙:
“我将开阵,你一定要在阵法彻底成形前拦住!”
褚谙深知此事重大,抽剑待势。
休歇最后看一眼这位年轻的所谓的轮回主,他深吸一口气,咬破指尖,虚空画符与手中引雷符重叠成表里。
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,坎水渡雷,助我成阵。”
他口中念叨的是“助我”,画下的符中却带箴言。幸得他上苍少主身份,生平没做大奸大恶事,此地卦力响应很快,即刻为他开放通道。
震雷应允而来。
生死大阵为他展开。
9.22留
……
又在作者有话说里删删改改。
不过很感谢点进这本书的读者。
确实是每天固定3个及其以上的点击量,给了我坚持下去的动力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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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第二十三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