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久了，褚谙借着自己生病的由头跑去药房，向医师打听她是不是有什么病。
他还会买上几本医书。
在他不停的努力下，勉强确认她的病。
脑子有病。
俗称，疯病。
幻视幻听，暴躁易怒，性情不定。
每一次与他人的接触，都可能触动她脆弱的神经。
与修罗善厌相处许久，褚谙再也无法忍受善厌，他提议，如果善厌很讨厌做自己，不如去学别人怎么做。
最开始善厌暴怒，将他揍得鼻青脸肿。
隔夜，褚谙便发现自己变成了善厌的模样。
而她，不知所踪。
褚谙与收到消息赶来的令使面面相觑。
善厌是完全脱离于卦境所有体系的存在。她在轮回界诞生，受新生卦境供养。
换而言之，褚谙身上的不知道是变形还是障眼法的东西，令使也解不开。
“她隐匿行踪的能力很强。”令使道，“倘若她不算蠢的话。”
褚谙听他语气，觉得眼前的令使实在是不一样。至少，和他相处的另一位审查司令使鹤珩，很不一样。
曾经褚谙猜测，北央央时期北疆的鹤珩是得知他轮回主的身份，才如此低姿态。
可是，同样是令使，现在的令使是知道自己轮回主的身份，但他的姿态不仅不是低姿态，反而对他越发态度平淡，甚至说话间有些熟悉的呛人味儿。
鉴于那位嘴毒的危长老是真的在自己眼前烧成灰烬，褚谙没能够往可怕的方向细想。
更可怕的事接踵而来。
最开始是褚谙听说卦境有位强大异常的入世修道者。他同令使于任何地方落脚都能够听到关于那位的消息。听得多了，褚谙大致也确定这些幺蛾子是善厌搞出来的。
与林飒、休歇互通消息，双方都意识到事关重大。他们约定在江临的淮阳水城接头。
褚谙三言两语将他忽悠善厌的事说出来，引得林飒笑出声。
“修罗善厌逃了这么多年，高调嚣张，总是有迹可循。你这么一出，再抓住她要付出不知道多少倍精力。”
休歇也叹气。他自北疆白跑一趟，惹不少烂摊子在身上。善厌这边再出事，他真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褚谙更不用说，他现在还顶着善厌的脸。虽说他好歹开始修炼，但是他的修为全靠活得久，点点积累，少说几万年，也才半神。
一筹莫展之际，靠在窗边望着酒楼店下河流乌篷船摇的令使道：
“等这个雨季过去，她就会出现。”
三双眼睛聚齐。
休歇开口：“细说。”
乌篷船撑过石桥，船夫悠悠爬上石桥，几步过桥，矫健落在原位。令使眼底神色莫测：“她一定会出现。只需要等待就好。”
“万一她用的不是我的身份呢？”褚谙发问。
“不会错。”林飒被提醒了，“没有比新任轮回主更加适合她的身份。最近的神秘修道者恐怕就是她在为自己的出现造势。毕竟她最爱的就是众目睽睽高调登场。倘若不是......”
令使斜瞥眼林飒小人模样，接上他未尽之言：“随机应变。”
褚谙举手，提出疑问：“轮回主身份尊贵，他们真的会允许你们动手吗？不会有君者或者尊者特意伸手援助吗？”
“怎么会？”原生时间线土著休歇发出更大的疑惑，“轮回主是什么非常重要的角色吗？比战神阁还重要吗？”
明显脱离在时间线外的某位扇子一折，板一拍：“哎呀，我把这么重要的事忘记了。现在是战神阁统治啊。”
这番蠢话成功获得休歇白眼。
倒是令使，一直望着窗外，神情藏着褚谙现在看不懂的东西。褚谙趴在桌上，耳朵贴住手臂，心跳声伴着窗檐上的雨珠有规律的滴滴答答。
林飒还在听休歇抱怨北疆的烂摊子没人帮他收拾，被念得烦了，他松口答应，说是修罗事了就陪他去。
“北疆皇朝至多百年更迭，倘若错过，承诺难兑，徒添烦劳。轻则因果缠身为一族鞠躬尽瘁，重则皇室人魂挡住通天大道。”末了令使轻飘飘道：“轻诺者，不过伥物。”
乌篷船彻底消失在视野，令使收回视线，语气比干馒头还硬。他应当是意识到不对，带着挽回意思：“北疆事关重大，快去快回。”
休歇噤声，拉着林飒赶紧跑路。临到石桥上，他问：“久闻审查司令使稳重宽厚，这位是……？”
林飒呲牙：“代令使，代令使。”
实在是既视感太强。褚谙几乎不能够继续自欺欺人下去。
他两手一摊就唤“危长老”。
顶了令使身份的危长老目光扫过褚谙的脸：“轮回卦界，有卦界融合轮回可能，也有轮回吞噬卦界机会。你从两界未合并醒来，竟真睡了这些年。”
言外之意，有机会把握不住，乃蠢货不可救治。
与危樾令想象的反应不同，褚谙先是露出不明白的表情，而后恍然大悟，锤手：“还能这样？”
危樾令拧眉。
他以为北疆走过的几遭够这位轮回主长记性了，没想到竟是朽木难雕。他面色难看得很。
自知说错话的轮回主悻悻。危樾令懒得看他，又望向窗外。
“危长老在看什么？”褚谙忍不住问。
危樾令斜瞥他一眼，道：“修罗善厌刚刚撑乌篷船过。”
轮回主脑子差点儿没转过来。
褚谙初到介宗，有卦峰峰主起头算了一卦，道介宗与轮回主有宗门子弟缘分。这意味着介宗有长老，收过或者未来会收轮回主于门下。
药峰与危樾令能说上两句话的林熠长老，拱火到危樾令面前：
“轮回主身份尊贵，要拜师也要做独苗苗。现如今还没有收徒弟的，除了不够格的新任长老，就剩下危长老你了。”
那时候，危樾令虽面上不喜，却还是斟酌许久，想着收徒后稳定发放的贡献点，也算是默认这件事。
这才有了林熠在轮回主面前，推荐危长老的事。
可奈何褚谙对危樾令一向怵。
在他不多的经历里，唯有危樾令对他是威慑大于尊敬。本质上，他很是害怕这位卦境恶主。
假设林飒在这里，他就会告诉褚谙，害怕是正常的，对教导主任的恐惧源自人类的基因。
事情发展到这里，就有些奇怪了。
危樾令是怎么在看了与轮回主两世情缘后，依旧对轮回主这么不露辞色。
原因很简单——时间线不对。
两世情缘在卦境战神阁统治末期。
而此时此刻处在战神阁统治前期。
这时危樾令并不知道后面两世情缘的事情。
与轮回主是在知道北疆结局，沿着时间线逆推故事发展不同。危樾令是顺时间线又活了一遍。
他自下千步台阶，落地便是战神阁门前。
战神阁出现在卦境融合以后，听命于掌控卦境的矩尊。审查司和其司神还没有出现。危樾令也与审判为旧识。
在浮生卷半真半假的讲述里，参演者的记忆散乱，往往分不清现在与过去。
不过，哪怕是零碎线索，也足够使他凭直觉做出很多选择，改变很多事。
除了关于审判的事。
审判决定成立审查司时，只有危樾令反对。
反对的原因很简单，审查司会背叛战神阁。
这可把刚上任的司神吓得半死。战神阁统治如日中天时，突然冒出来个家伙给审查司扣帽子，吓得尚年轻的司神魂不守舍。
审判并不在乎这些，安抚好稚嫩的司神，让危樾令进入审查司，成为代令使。
审查司里，司神唯恐危樾令又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，一向避着他。但往往想要避开，反而常常碰上。
倒霉事多了，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。
不过，忍着忍着，他发现，作为一把威慑外界的长刀，危令使是够格的。
于是，代令使转正的事被提上日程。
同一时间，危樾令主动请缨追查犯下滔天大罪的修罗善厌。
褚谙发现，危樾令对修罗善厌的态度实在暧昧。
与危樾令同行追查，每一次都慢善厌一步。但又每次都恰好慢一步。
他们次次顶着雨赶到，次次扑空。
若不是危长老有战神阁冷面无私buff加成，林飒都要生出怀疑。
“这场雨真长。”林飒裹住外袄，伸手接下屋檐连成线的雨珠，“塞西河北正坎年，全年都是雨，全年都是雨季。我们两个怕是被令使坑了。”
“被坑了也好，北疆正值发展期，你我腾不出手，现在的情况刚好。”休歇哈口气暖暖手。
他半吊子古卦修，辅助系，打不过剑修令使，被坑了也只能自我安慰。
林飒与他有天然的熟悉，嘲笑起他来毫不掩饰：“辅助一向要看输出脸色。”
他话锋一转：“你又不是不懂这个道理，怎么还是走了卦修的路子？”
“我娘是卦修。”休歇倒是乐天派，笑呵呵道，“上苍一族祖训严苛得很，什么不杀无辜无知无畏者，听起来头都大了。我也不敢选武道，真怕哪天无意违背祖训，被我爹亲自压回去。”
林飒冷哼：“你现在也没干什么好事。”
“哈哈。”休歇笑笑，“我只是提出建议，实行还要看陛下的意愿。”
没说上几句，有侍卫来请，附耳低语，说是陛下在书房等他决断。休歇嘴上说好，腿却不动。
林飒见他那狗样，就知道他要做什么：“没谈拢？”
“谈不拢。”休歇也学着林飒的样子拢紧衣领，“谈不拢。”
谈不拢。
北疆皇帝芽听回来的侍卫汇报。她垂眸许久。
“来人。”
她唤人拿来她长毛狐裘披上，说完亲自去请。
抱着工匠们连夜赶制的皇陵图的大臣，只看见陛下雷厉风行背影。
“陈大人。”陛下贴身侍女妖魅般出现，无声无息的，吓大臣一跳。她眉眼清俊，分不清男女，伸手为陈大人打开御书房门。
“大人将图纸放在那里就好。”侍女道。
陈大人连连道谢，放置齐全，终究是忍不住问：“陛下与那位又吵……？”
“大人慎言。”侍女打断他，“陛下与北疆同心，与万民同心，与上苍圣族同心。”
侍女还是那副笑容，不过陈大人就是觉得阴森渗人。他抖抖身上水珠，摆摆手，说还有些没整理完，转头拔腿一路小跑，片刻消失在侍女视野。
另一边，皇帝借着陈大人刚拿来新书简的理由，亲自来请他回御书房议事，也算是给年轻的上苍少主台阶。休歇叹口气，与皇帝各退一步，重新开始讨论，如何在北疆落实那些休歇口中利国利民的大工程。
卦境中央大陆，外围海，继有八卦岛绕中央大陆。
八卦岛，皆由纯净卦力构成，对中央大陆影响甚大。
如今，处于卦境西北的塞西河谷，正对上坎水岛屿，常年雨季。
休歇向皇帝提议大修水利，培养雨季作物。可这两件事，都不是简简单单能完成的。
皇帝野心勃勃，只想要在短时间内强大起来，亲自夺回由自己送出去的领地，洗刷屈辱。
休歇觉得她急功近利，与她有所争执。
双方固执己见，已经闹了一个上午了。
最后还是皇帝低头，换来休歇各退一步。
夜半时，皇帝失眠，取一杯清酒靠着殿前高柱听雨。侍女为她提灯。
“陛下……”侍女还是没忍住，问她为什么最后先低头。
皇帝说：“他说得对。水利工程利国利民，即使要用十多年去建，也必须要做完。”
“卦境一年一转，坎岛会伴随我统治北疆的前半生，这是我无法避开的命运。”
她看着昏暗沉闷的天，说出那句贯穿她一生的话：
“如果注定此时的北疆没有日月指引，那我就会是祂的日月。”
雨季还在持续，休歇与褚谙也一直保持联系。有时是休歇在北疆养的肥鸟传信，有时是路过某个驿站点收到的口信。
偶有一日，褚谙弟子令牌存储告罄，他整理书信时发现，短短几年，休歇从字里行间藏不住的轻浮傲慢，变得遣词造句精准简略。
给轮回主的第一感觉便是，看他的信，好像从世俗小说转成了政治史书。
褚谙将这一发现告诉危樾令。危樾令对此不做评价。
他只是说：“你的书法进步不少。”
褚谙挠头，不好意思地说：“危长老教得好。”
危长老教得再好，轮回主就是不拜师。
危樾令有些奇怪。
他对徒弟的认知，还停留在道霄子徒弟徒孙上。
年幼乖巧的小子抱着比自己高的剑，跟在道霄子身后亦步亦趋，甜腻腻地叫着师祖，问师父去哪里了。有时候路上遇见冷脸危长老，他也会乖乖行礼。实在是怕了，就坚强靠着师父，轻轻拽着师父衣摆。
哪怕心硬嘴毒如危樾令，都不会对这时候的幼崽说重话。
虽说轮回主有些老了，但总体来说还算入危长老的眼。可是几年相处下来，轮回主并没有拜他为师的想法。
危樾令也不是强人所难的性格，几次试探无果，也歇了心思。
轮回主悄悄在背地里松口气。
危长老对徒弟的要求实在严苛。
且不说指导他剑法时，一截树枝打得他上蹿下跳。单单就是教他书法，敲背打手，家常便饭。
这还是没有拜师。倘若真拜师，估计会被打到下不来床。
9.22留
禇小谙：不师徒不师徒，这辈子不可能师徒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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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第二十二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