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思索很久,最终决定回到塞西河谷深处。
将心仙剑重新插回去,他就像曾经的鹤珩一样,坐在那里,一坐就是百年。这百年,云浔来过,宗主来过,仙君鹤珩来过。后来,实在是无法了,甚至“玉露”都来过。
这些都不是褚谙想知道的。
他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。
于是,百年又百年。
浮生卷因为核心的轮回主不动而陷入停滞。消失多年的绘世阁阁主重新出现在褚谙眼前。
他实在是没想到这个轮回主,居然比先行出局的恶主更难搞。终于,他妥协了,问轮回主到底想要什么。
“我要真相。”褚谙道,“有关轮回,有关北疆,有关……鹤珩的真相。”
阁主用一种怪异的目光扫过他,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告知:
“相信我,真相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好。”
“好吧。”
阁主发现,这位轮回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。可真相并非如此简单,轮回主想要,就要做好一无所获的准备。
轮回主等过五六春秋,也没有等到想要的答案。
反倒是已经落寞的介宗传音于他,宗主带着新的核心回来了。
褚谙吐出真气,恍惚中,他看着自己的弟子令牌,竟有些记不清今夕何年。
时光荏苒,他回到介宗,发现介宗已无熟悉面孔。
现任介宗宗主的是一位成名已久的散修。
弟子令会根据每一任宗主的不同外表有所变化。褚谙穿过介宗结界,察觉到信息更新的弟子令,代表上一任宗主的断剑幻化成一棵葱郁的树——
后世称其为,树中树。
倘若诸位还记得,若不是上古轮回破碎,卦界与轮回界本一体。
介宗的树中树还没有长大。
轮回界也没有并入卦界。此时的卦界还是他们的卦界。
褚谙这才真正确定,自己从未离开浮生卷。
从介宗年会开始,花中花开,他就从来没从浮生卷中离开过。所以,他能够在北疆历史留名,能够影响北疆的未来。
那现在……
褚谙眺望在众山峰中丝毫不突出的山峰。
山顶一棵小树抖擞枝桠,为数不多的小花凋落。他伸手唤巽风为自己取来一片花瓣。
现在,又是什么时间呢?
卦境历史,大致分为三个时期。
上古时期,两界时期,卦境尊者时期。
上古大能掌控卦境,翻云覆雨,矛盾激发,大战之后,卦境碎成两界。
两界分轮回界与卦界,各自休养生息。并于这个时期的末尾,诞生了两位划时代的尊者。
一位名谞辞,是鼎鼎有名的虚门尊者,被史学家称为“上古末裔”。
一位是狩元,元初尊者,后世借他的登顶来划分两界时期与卦境尊者时期。
褚谙此刻处于虚门尊者出名后,狩元尊者成长时。
彼时,虚门尊者还不是介宗宗主。坐在宗主之位的乃是卦境后世剑剑主降律。
在卦境历史中,降律一手创建介宗,种下树中树作为镇守卦境的中心之一。
因为浮生卷大致上,是对卦境已发生事件的再演绎。所以根据这个特质,很容易推出自身所处时间地点。
但,本任轮回主读小人书都不读史书。唯一看过的史书,还是和云浔在飞舟上看过的那一本。
幸好是那一本,他能够从打听到的北疆消息里推测出大致时间。
他正处在卦界介宗。轮回界还没有并入卦界。北疆也没有出现在卦界。
等待的时间总是无趣的。
褚谙看着树中树一日一个模样,好似一转眼,树中树底下的山峰比介宗所有山都要高了。
还和小师妹在介宗时,他总是看到话本里讲修道者不知年岁几何,亦不知今夕何年。当时他的记忆不过四五年,还不理解。
褚谙挣脱躯壳外厚重到成壳的灰土,拂去肩上枯枝败叶,问站得远远顶不住好奇瞧他的弟子,问出那句:
“今夕何年?”
弟子有些受宠若惊。他自十五入门起,就注意到山中山下的师兄。如今他刚过百岁,算来这位师兄坐在这里至少有八十五年。
他恭恭敬敬道:“现今卦境战神阁统治,已有五万年。”
卦境……
褚谙都有些恍惚:“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。”
为了弄清楚时间线,褚谙拿着长满青苔的弟子令进入介宗藏书阁。他在里面找到最新版的卦境史书。
稍微总结,以轮回为界,轮回上千万年,卦境混乱无序,弱肉强食,这种无序导致的是轮回破裂,卦境永远失去了转世轮回的能力。生命体在某一个时间段骤然缩减后,自上古就消失的某位尊者现身促成轮回界与卦界合二为一。
紧接着是矩尊,也就是卦境第四任掌控者开始立规树矩。
自此,卦境开始了循规蹈矩的时代。
矩尊掌控下的卦境,法律严苛,对所有行为均有规束。
如此严苛刑法下,唯有战神阁泰然自若。
不知是矩尊早有退意,还是审判的野心太过于内敛,权力的过渡顺其自然。但是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,审判掌握卦境的第一件事就是审判矩尊。
那场审判太过于惊世骇俗,似乎给了所有的生灵一个错觉,一个以为审判是反对律法的错觉。
一场因为过度桎梏带来的反弹狂欢就此开始。
这场狂欢持续了几乎一个纪元。
然后审判的刀闸毫无预兆地落下。
审判在这场狂欢中物色拥有最恐怖天赋的生灵,组成了一个能够压制卦境千万年的战神阁。
他以斩首矩尊作为战神阁的首战,雷厉风行地处罚了所有德不配位的上位者。奠基了战神阁庇佑弱者,震慑强者的风格。
严苛的时代以一位尊者的死亡告终,律法真正受到卦境生灵的重视与信仰。
审判此举,震慑了卦境,更最大程度上树立了律法与战神阁的威信。
从此,战神阁同律法一起,根植在卦境生灵的血肉之中。
褚谙合上史书。
没有关于北疆的任何线索。
于是,他背着已经生锈的心仙剑,离开介宗,踏上前往塞西河谷的道路。
塞西河谷位于卦境西北方,在飞舟还未起步阶段,即使是已经入道半步成神的褚谙,要想到达,少说也要一年半载。
所以他得去距离介宗最近的洛水城,借用地界灵的传送阵法。
巧的是,这个时代的风云小队与他一同到达城中。
林飒观察那位剑客很久了。他摇着扇子,装作自然的模样发出怪声。他身旁喝酒的休歇朝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注意到剑客桌上那把锈迹斑斑的剑。
“那把剑……”林飒悄声道,“那不是令使的剑吗?”
“满是铁锈。”休歇反对,“令使的剑可是那位送的,他宝贝着呢。”
林飒不太相信:“气息是很是相似的。”
“他就在楼上,叫他下来看看。”休歇提议。
林飒同意,传音上去。只眨眼,他们口中的“令使”影子般显出身形。
林飒指着对面的褚谙,言道就是他。
“是心仙。”
意外的,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审查司令使没有否认。
但令他们摸不着头脑的是,心仙剑明明在他手上,那位剑客的剑又是哪里来的?
总不可能卦境有两把心仙剑吧。
“诶,他走了。”林飒扇子打在桌面,顺势一收。
休歇与令使接连起身,跟上褚谙的脚步。
出门他们就愣住。前后脚的功夫,人不见了。
“能感受到心仙剑吗?”林飒问。
令使摇头。
“应该是锈迹盖住气息。”休歇指着左边路,“我去左边看看。”
“我在原地吧,令使去另一边找。”
林飒一向是喜欢偷奸耍滑。对于他的话,令使与休歇并不在意。
眼见他们走远,林飒回到他们最初的座位上,倒上两杯酒,用扇子推到对面。
“你是故意把他们支开。”褚谙掀开厨房的帘子,拿着两瓶好酒出来,“你认识我?”
林飒打开他扔过来的好酒。酒香醇厚悠长,是洛水名酒。
他没有说话,只蘸着酒在木桌上写下“轮回主”。他用的是晦涩仙族文字。
在仙族待了三年的轮回主很容易认出来。他坐下,更疑惑了:
“此时的卦境并没有轮回主的概念。你是怎么知道我是轮回主?”
林飒向来是喜欢点拨聪明人的。但是遇到这种还没有那么聪明的家伙,他也从不吝啬。
“是卦境生灵不知道轮回主,不是卦境。”
褚谙听懂了。
林飒还告诉他,现在他去,也找不到他想要的真相。
眼见这位轮回主陷入思考,林飒正想再开口,休歇的气息逼近,转瞬出现在店门。他手里拎着一把扫帚,表情有几分严肃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林飒疑惑。
褚谙下意识握住心仙剑。休歇却熟若无睹,径直坐下。
气氛有过一瞬紧张,很快被休歇的话打破:
“你说,我要是骑着它飞,能打伏地魔吗?”
林飒一本正经回答:“你把你的符箓搓成纸棍,就更像了。”
说完,他们应当是想到那个场景,再对视,没忍住,笑得流眼泪。
褚谙没听懂他们的对话。倒是从他们只言片语中,猜得出休歇是卦修。林飒则看不太出来,他拿着那把折扇,合上又展开,说不清是否为武器。
这么说着,那位审查司令使走进来。
林飒顺其自然开始互相介绍。
“上苍族少主,审查司令使。”林飒道,“我现在是青龙宗少宗主。”
来头一个赛一个的大。
不过,褚谙打交道最多的便是这些家伙,并不会被这些名头吓到。
“轮回主。”他抱拳与几位示意,算是认识了。
“轮回主?”饶是见多识广的上苍族少主休歇也没怎么听过这个名号,“上古轮回界的主人?”
林飒抵扇斟酌半天,最后妥协一句:“差不多吧。”
休歇摇头。反倒是令使抿一口他们口中好酒,道一句货不对版。听懂言外之意的林飒憋笑,挖苦他:“牛嚼牡丹。”
令使并不理会他。
几句下来,明眼人都看得出,林飒与休歇更加熟悉。令使倒像是被隔离在外。
不过,也可能是那位令使说话实在不好听。
几句有意无意试探后,他从休歇口中得知,他们在追查一位罪恶滔天的家伙。问到姓名,休歇、令使皆不语。最后是林飒开口道出四字:
“修罗善厌。”
烫手山芋出手,休歇立马打开话匣子。
“不是我不愿意说,只是如今刚刚寻到这位的踪迹,说出真名,极其容易被真名拥有者察觉。”
这倒是怪了。
“刚刚他不是念出来了吗?”褚谙问。
“因为我比她强。”林飒坦然,“我比之在座各位以及那位善厌都要强大,所以,我不允许她察觉到我的存在,真名枷就不会触动。”
褚谙懂了。
卦境真名枷,欺软怕硬。
“你呢?”休歇问,“你来洛水城做什么?”
“哦,”褚谙老实本分回答,“我要去塞西河谷,想要借洛水城传送阵过去。”
听到“传送阵”,休歇面露难色,只说洛水城的传送阵暂时不能用。
至于为什么不能用,这就要追溯到几天前。
他们三人一路追着善厌来到洛水城。隔夜,林飒出门买糖糕被抢,追着盗贼拐进巷子。他抬手扯下小贼斗篷,一脚踩进阵法。
另一边,察觉到善厌行踪的令使赶去,与善厌发生打斗。
夜半天空,刀光剑影。
他们一路从天上打到地面,害怕伤及无辜的令使始终没有使出全力。倒是善厌毫不顾忌,随意用脚勾起路边锄头,灌注卦力飞身一踢。令使感知到路径上人族气息,只能借力打力。
锄头断成两截,其中一截正中赶来劝架的地界灵脑袋。
地界传送法阵,非地界灵不能启动。可如今洛水城地界灵还昏迷。少说近两年是醒不过来的。
不过,若是褚谙执意要用传送阵。洛水城水土人情还不错,在这里生活几年也不失为一件妙事。
“算了。”
眼看着计划泡汤,褚谙只能自行去往塞西河谷,林飒道:
“不如令使陪轮回主去一趟塞西河谷。反正如今善厌行踪再度消失,你我待在这洛水城也没有意义。你陪轮回主一趟,按照轮回主气运,搞不好路上就能与善厌相遇。”
他见令使意动,再添一把火:“此去河谷不太平啊。北疆与河谷战事多发,令使你陪他一道,我与休歇找寻到修罗的下落便传音于你。”
最终,令使同意林飒的提议。
9.22留
真名枷,真名枷,禁锢一切,包括命运,包括时间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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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第二十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