危樾令从来是实干家,他说要留在介宗就为此奋斗。加入介宗需要很多很多介宗贡献点。想要的得到贡献点,必须不停地接任务。再加上不是介宗弟子,只计算任务贡献点的三分之一。危樾令就更需要努力了。
好的是,褚谙并不是那种看着另一半努力自身摆烂的家伙。他选择进入药峰,在药峰接取了一个长期任务——在药峰看药园,照顾药材。
最开始他不太适应,不过他也不是娇生惯养之辈,很容易就上手。甚至后来药峰将诸多事宜交给他。还把新入门的小师妹交给他指导。
小师妹小小一只,雪白可爱,好像铃兰花。
危樾令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喜欢。
他经常在弯成任务后,牵着褚谙,抱着小师妹去介宗最好的山头看夕阳。
他还告诉褚谙,他向介宗讨要了最边上的山头。
他要和褚谙一起,在山崖下种满幽兰。
小师妹听到了,举着白胖胖的小手,说要给她留一个房间,她要在房间里放满萤火虫。
日子就这么欢声笑语过去了三四年。
他们攒够了贡献点,在药峰众弟子的见证下正式登记成为“危崖”的峰主。
只是可惜,小师妹在半年前已经拜师,即将跟着师父出去行医。她舍不得危长老和轮回主,抱着轮回主的大腿哭得眼泪鼻涕齐流。
危樾令这时候也顾不得自己的洁癖,捏着褚谙的袖子就为小师妹擦脸。
千哄万哄,才把小姑娘哄住。
他们约定好,等到小师妹和师父回来,就在危崖暂住。
只是世事莫测,再见到小师妹时,小师妹已经忘记了一切。
年轻的丹参远不是后来卦境的绝命毒师,这时他只是受琨珸影响下,正直善良、慈悲为怀的医者。
可是学医护不了自己的弟子。
闻讯赶过去的琨珸堪堪保下小师妹的命。危樾令的急切溢于言表。他望着琨珸。
琨珸朝他摇头。
“是当年那些家伙动的手。”琨珸告诉他。
危樾令拧眉:“审判已死,他们难道害怕祂复活杀了他们。”
褚谙从危樾令口中听过小师妹的身世。他提出猜测:“或许不是怕战神阁报复,而是怕曾经受过战神阁庇佑的势力借此发难。”
不过无论如何,危樾令还是愧疚不已。半身的靠近,本就会让他心软,更何况小师妹的生命受到威胁。
他一路追查,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人界的某个复姓家族上。他听闻,多年前,这个家族认回一位介宗药峰弟子。
在他强权手段下,他们很快将一切托盘而出。
万年前,之所以能够杀死审判,正是因为他们利用小师妹父亲,将他逼至绝境,令他生出无尽怨恨。这才引来审判入局。最终,集卦境之力,将祂彻底斩杀。
小师妹活着一日,就是未来可能置他们于死地的证据。所以他们必须要让小师妹死,或者……
失去一切记忆。
“说完了?”
危樾令语气平静,断不是那位口中会为审判发疯的模样。他看着危樾令的脸,仿佛透过他的眼睛看到审判无悲无喜的眼。他跪向无数次跪拜过的方向,而后取出匕首,干净利落抹脖自尽。
气绝前,他抓住危樾令的衣角。
“人族三圣,妖族魔族皆有大族,为何我……我……”
不等他说出自己的姓氏,就彻底死去。
所有离体记忆皆会去往巡忆宫。
危樾令划去被触碰到的衣角,耗费数月,最终来到巡忆宫前。
宫主等候他多时了。
“比起之前,你变了很多。”宫主感慨,“是琨珸改变了你吗?”
她点座下静水,水面泛起涟漪。她本来以为是自己的猜想是对的,可是一见到本体,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。
“是友情?还是亲情?”随着她一句一句问出,危樾令眼底的动容越来越多。于是最后一句能够肯定说出来:“想来也有爱情了。”
不等危樾令有反应,她自顾自道:“你知道卦境的规矩。记忆一旦离体,归巡忆宫所有。不过,来到这里的生灵无一不是固执之辈,带走它。代价是你百年记忆。”
她抬手,一滴水珠随她动作塑形,成为一面水镜。
“将这面镜子交给她看过,你就会明白。”
危樾令带着镜子回到药峰。
已经长高不少的小师妹抱着镜子看完,问:“里面的那几个人是我吗?”
褚谙指着镜子里的自己,说:“这是我。”
他又指向危樾令:“这是他。”
小师妹将镜子推回危樾令。她摇摇头。
“好吧。”褚谙想要和以前一样摸摸她脑袋,却看到她警惕的目光。他叹口气,最终接受现实。
他们相伴走出药峰。
此时的褚谙已经快六十五岁了,明明过了感春伤秋的年纪,他还是觉得这个秋天真冷。
危樾令依旧紧握住他的手。
“好快,已经来介宗快五年了。”他故作轻松,“秋天来得真快啊……”
危樾令牵动他小拇指,引得他小拇指在空气中画圈圈。他红着眼睛笑出来:“危长老,都已经几万岁了,怎么还这么幼稚?”
回答他的是危樾令温暖的怀抱。
又是一年冬天过,在春天快要来到的时候,各地恶怨爆发。
危樾令在卦境不停奔波。
在各方势力的合作下,才把多数恶兽斩杀。但因为恶兽太多,来不及处理的地方,很快被恶兽吞噬。
那时候,常常看到吃饱喝足的恶兽向死地爬去。
褚谙帮不上他们什么忙,只能多去药峰,跟着药峰的长老们到处安置受灾生灵。有时候,他与危樾令在一地相遇,甚至来不及打招呼,双方就要赶往下一个地点。
就这么两年过去,恶兽灾祸才最终压制下来。
于是,一个仿佛成为亘古的话题再次被提出——
倘若恶兽天性是恶,那恶主呢?
恶兽会暴走,那恶主呢?
危樾令每次出现在生灵前,都会有无数或隐蔽,或不遮掩的目光打量他。
某一日,虚门再度出现在他面前。
“你该离开了。”
虚门的话很像是对多年前危樾令所做之事的报复,但他的报复又没有落在实处。他只是告诉危樾令:
“这是卦境为你,为轮回主安排的一场劫难。”
末了,他又提出疑问:
“你要应劫吗?”
你会和多年前一样应劫吗?
危樾令自与褚谙相爱以来,就慢慢懂得了曾经虚门的感受。只是这一次,他们之间的位置对调,轮到虚门来问他是否应劫了。
“我会的。”
和多年前一模一样的回答。
虚门收起探究的目光,散入虚无。
只是他要拖,拖到轮回主死去。
褚谙已经六十五岁了,他们之间最多还有三十几年。他不想再错过褚谙的每一刻。
他将自己快要应劫的事告诉褚谙。
两相商量。他们决定离开介宗,去往卦境大陆外的离火主控的岛屿。
那里遍地黄沙,少有生灵,能够将威胁降到最低。
他们没能够到达大漠。或者说,危樾令没能够达到大漠。
巡忆取出“危樾令”的记忆。记忆如丝线,缠绕在她手臂。
危樾令注视着巡忆的眼睛,了然一切。
他踩着记忆的丝线,坦然而又坚定地走向褚谙。
事与愿违,他与褚谙后面的日子并不好受。
记忆并非是什么好相与的上位者。相反,她是上位者中最不好对付的一类。请她做事,不可能不收取代价。
每天,危樾令感受着对褚谙的爱意如流沙从指尖消逝。
终于在某夜,褚谙抚摸着他的发,指腹下是他柔软的肌肤。他终究是不忍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我们分开如何?”
危樾令先是茫然地心中大舒一口气,而后眼泪先于理智出现。他心底涌上终于二字,张开嘴却吐不出话。恍恍惚惚间,他仿佛立在一个名为褚谙的悬崖峭壁。他想要靠近褚谙的眼睛,就如同低头凝视深不见底的虚空。
虚空下的河流静静流淌倒映天上星空,他却觉得那河流湍急,唯恐跌入其中。
褚谙下面的话全都淹没在危樾令苦痛的挣扎中。他将危樾令紧紧拥在怀中,一刻也不得喘息。
第二日,他们依旧亲密无间。
可是越是这般掩饰,藏在泥垢间的伤口越是溃烂。
褚谙见过危樾令的挣扎,也看到过某一瞬间危樾令望向自己的眼睛是那般陌生。只是很快,他的目光会变得清明,再次看向褚谙时,眼眸里会盛上爱意。
那爱意,似乎从未变过。
直到褚谙最终老到再也睁不开眼睛,只能虚虚握住危樾令的手。他即将迎来作为凡人的寿命极限。
从时间手中偷来的几十年,在危樾令看不到尽头的生命里,会像记忆诅咒的那样,再也记不起。
褚谙最终死在危樾令怀中。
在记忆消失前,危樾令将褚谙的尸体以青焰燃烧,抛洒于时水之中。
一场梦醒。
以为自己早已经死去的褚谙从茫茫大漠中爬起来。
他无措地看着飞扬的黄沙,还是没忍住流下眼泪。
只是上位者的善心,令现实更加可怕。
看着手中如云似雾的记忆,宫主终于知道,那个被注以最大恶意诞生的孩子发生了改变。
经由树中树熊熊燃烧火焰,危樾令看清一切。
这样的日子自己明明已经不属于自己……
再见到,还是会由衷地想笑。
他想,大抵是如琨珸所言,真正幸福时,连同旁观者都觉得快乐。
“危长老……”
褚谙赶过来。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能够看见,害怕与无措先理智占据头颅。他没有质问:
“危长老……”
“记忆属于巡忆宫。”
危樾令没有正面回答他未出口的疑问。他告诉这位年轻的轮回主:
“一切记忆属于巡忆宫,你之所见,我之所闻,皆不会属于你我。浮生卷中,守住初心,找到……”
火焰点燃轮回主身前的树木,离火焚烧一切,最后的话语湮灭在灰烬。
危樾令坦然赴死前,他望着这一任轮回主的眼睛,试图从轮回主眼中找到熟悉的样子,却在看到他眼睛的第一眼觉得自己可笑。
浮生卷要比卦境所有生灵想得更加强大。强者控制他,能够创造新的“卦境”。而弱者,能从中求得几分真相。
找到真相,然后出来见我。
火焰彻底覆盖危樾令面容。他在这场彻彻底底的离经叛道中,化作半颗跳动的心脏。
褚谙伸手,那心脏顺其自然进入他的躯壳。
轮回主捂住胸膛,肋骨之下,心脏强劲有力地跳动。
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危樾令一把火烧掉了介宗的核心。
失去树中树的介宗,也逐渐失去了镇守卦境核心的能力。
慢慢的,介宗变成了卦境诸多宗门中,最普通的那一个。
介宗药峰也只剩下林熠长老苦苦支撑。他和自己的师兄数着手指过日子。争吵不可避免。
破口大骂到急切时,林明再无法掩饰自己的企图。他痛斥林熠像条看门狗一样,看着那些死物。
林熠指着他,想指责,最后只能收回手。
只是已经红了眼的林明,在无穷**的驱使下,朝这个为了他大逆不道的师弟举起刀。
褚谙怀中心仙剑无主自动,一剑斩了林明的头颅去。
反应过来的林熠大叫,抱住林明无头的尸体。黑灰色的气息从平整的断面弥漫出来。林熠双手举起林明的脑袋,企图将头身重新对上。
一切动作皆为徒劳。
“林长老……”
褚谙之前只是觉得不对,现在看见这一幕,终于明白了。
林明早就死去。现在的林明只是林熠强行困住的恶兽。
这位林熠长老靠着自己的身份便利,一直以来,将已经成为恶兽的林明困在药峰,最终差点儿酿出大祸。
不同于林熠长老在失去师兄后的郁郁寡欢,褚谙就人生得意得多。
他在某个平常的夜晚悟道,正式踏上修行之路。
他成为一个剑客。
陪伴他漫漫修行路的,就是曾经仙君鹤珩留给他的心仙剑。
原本就这样顺利下去,他会一步一步按着仿佛排演好的剧本一样,修炼,历练,奇遇,甚至是振兴介宗。如同最普通小说中最普遍的主角般,因肩负的责任而诞生,也会为担起责任而努力。最终,成为名副其实的轮回主。
半途他听说,曾经一位介宗弟子屠杀了某个宗族所有的血脉后人,连嗷嗷待哺的婴童都没放过。
褚谙忽然想起危樾令死前那句未尽之言。
于是,两部本不该相通的“故事”开始交错。
气运更甚的一方,将另一方追到狼狈不堪。
“你为何?”玉露问,“据我所知,你并不是这样的人。是什么驱使你加入这场闹剧?”
褚谙百无聊赖靠着心仙剑,漫不经心道:“大概是救世的责任吧。”
“仙界三载人间十年,你倒学会什么是责任了。”
玉露噌念难掩,模样还是那般雪白可爱。她同轮回主相处不久,却能感受到他本性的凉薄。若不是她陪伴他,轮回主在介宗日子恐没有那么好过。他为了他人的死活追杀自己好几年。为了达到目的,这位轮回主做了所有离经叛道的事,踩着多少人的鲜血来到自己面前。这般薄情寡义之人,居然告诉她,为了责任。
多么好笑,多么荒唐。
“我是杀了他们不假,可他们该死!”玉露忿忿不平,“他们如何不该死?”
“那又如何?”褚谙举起心仙剑,“该上路了。”
只是玉露不服。她不服!
凭什么浮生卷一梦,她要背负着滔天仇恨,而他轮回主那么恣意妄为,无所畏惧。于是她恨恨吐出话语:
“轮回主,在你心中,我到底是谁?”
褚谙轻飘飘落剑,剑峰带下玉露头颅。
他盯着玉露出神半晌,最终说出那个不及时的回答:
“恶兽。”
9.22留
毕业在即,对未来挺迷茫的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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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第十九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