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乎从来不与他人深交的恶主陷入沉思。
这一想就是大半年。
忙到吐血的轮回主,每天一睁眼就是恶主坐在火堆旁盯着他。
看得他怪不好意思的。
褚谙春天种下危樾令买回来的种子,夏天看着围着净澄湖一圈生长出来的黑色菜叶发出疑问:
“为什么是黑色?”
快要想通的恶主立在屋前。他收回盯着晾晒被子目光,转向轮回主:
“净澄湖下皆是恶怨,土地生长出的所有生灵最终都会成为恶怨链接外界的通道。”
轮回主看着自己白忙活整个春天的成果,叹气:“我应该早点教会你吵架的,你吵赢我了,我就不会干了。”
危樾令思索片刻,答应了。
这倒是勾起轮回主好奇心。平日里听他念叨都会想捂耳朵的恶主,怎么突然松口。他暗中观察危樾令好几天,确定没有什么异常后,褚谙半信半疑在一个夏初的夜晚开始自己短暂的教学。
为什么说是短暂呢?
详情请看以下对话。
“好了,我们回顾一下,吵架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“让别人服气。”
“不不不,是气死别人。你把他气死了,他就没有机会能够反驳你。那么怎么气死别人?”
“指名道姓,立场正义,抓住痛点,主旨升华,直击要害,阴阳怪气。”
“很好,实战一下,假如别人再骂你怎么办?”
危樾令低头回想褚谙平日里的语气,简单组合开口:“你……”
他说着想起春天时在人界小镇看到的那一幕,抬头对视上褚谙的眼睛。
褚谙疑惑:“然后呢?”
危樾令神情认真,一脸耿直,甚至有些正经:“我想亲你。”
轮回主下意识抿唇。
嘴唇好干……不是……
他脸上表情表示不理解,心却在听懂的那一刻“砰砰”狂跳。
微弱的火光摇摆。轮回主看着它,感觉自己的心也摇摆不定。褚谙忍不住盯着危樾令的唇。他后知后觉地想,最近家里的水要没了,危樾令的嘴也好干。
他捡起柴扔进还没有生好的火里,嗫嚅道:“不是说英雄吗……”
危樾令迎着火光:“可以吗?”
褚谙抬头,对视上危樾令依旧认真的眼睛。他下意识一抖,手里的木柴滑落,微弱的火苗被木柴直接打灭。
他的心也跟着火苗平熄。
望着被木柴挤压到渐渐消失的火花,他忽然想起……
他已经四十多岁了。
凡人百年生命已经快要过半。
而危樾令马上要成为卦境的新任君者。
他叹口气,认命放下手中抱着的所有柴火。
“火……”
危樾令拿开挡住微弱火花的木头。他耳畔一股风起,火就顺势而上。
他望着褚谙的目光平静,开口道:
“火,燃了。”
或许是某个好心的神弄出的动静太大,在褚谙几乎要靠近他的时候,火焰咻地腾起来,熛飞。
他们隔着火相顾无言。
几乎在褚谙心要跳出嗓子眼时,危樾令指着他。
“啊,我……”慌乱中,褚谙企图阻止危樾令可能做的事情。他一咬牙,越过火堆,跪坐在危樾令身前。
他心一横,握住危樾令的手,贴近。近到危樾令眼睛里只有他的脸和背后烧起来的被子。
他侧头。
不管了,什么烧起来的被子,都不能……
等等,他猛然回头。
危樾令顺其自然抱住他,下巴搁在他肩膀上。他像妖兽般蹭蹭褚谙的耳朵和颈脖:“你的被子烧起来了。”
那把火,他吹得太大了。
事实证明,只要褚谙的心思在别的地方,他就没时间去管危樾令会不会吵架。每一次,只要褚谙想要向他传授吵架经验时,危樾令就会问他——
“你想要和我接吻吗?”
这时候,褚谙一般会扭捏几下,然后靠近危樾令衔住他的唇舌。
就这样日子慢慢又过了好几年,轮回主迎来了他五十岁生日。
两年前,危樾令察觉到褚谙有些太过于纠结自己的年岁。他抽出一个晚上,非常正经地告诉褚谙,他同青龙和上苍休歇同属一个时代。
青龙是青龙宗尊者青龙,上苍休歇是人族三圣之一的上苍族尊者。
这个残酷的事实一出,吓得褚谙连夜翻他的宝贝史书,算出危樾令的年龄。
在轮回主这个身份还没有出现时,危樾令已经是卦境的风云人物了。
然后褚谙对着这位已经老大不小的神发出疑问:
“为什么你还在神位?”
按理说,危樾令敢直呼这两位尊者的真名,他与两位同属一个时代,关系应当不错。所以,为什么这两位尊者成尊都几万年了,危樾令还是个小神?
“改过几次道。”危樾令有些记不清为什么改道,但他确确实实改过好几次。重头开始修炼对他而言再简单不过,所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只是褚谙听后,心疼地摸着他的眼角,问:“改道很疼吧?”
危樾令疑惑:“不会。”
因为只是找个地方,默念两遍“这个卦力我不用了还给你,你记得捡回去”就好。清空体内留存的卦力,等着卦境将力量回收而已。
“改道,会疼?”
这下换褚谙发出疑问:“卦境君者改道,需要抽神骨,去君衔,还有抽干体内卦力,最后再经受雷劫,几乎是九死一生。”
危樾令将自己几次改道经历简单总结告知他。
轮回主第一次对自己的所谓“尊贵”身份产生质疑。
自此以后,褚谙对自己的年纪都不是特别在意。甚至有心情和危樾令一起庆祝自己五十大寿。
那天,褚谙带着危樾令,揣上自己的私房钱,准备去净澄湖外的人族小镇吃一顿好的。
回来,屁股后面跟上来几个小尾巴。
净水尊将鬼鬼祟祟的家伙驱逐出白水之巅地界。
夜晚,他出现在两人小屋外。夜半打水替危樾令清洗的褚谙,推门便看见他。
“净水尊。”
他向净水尊行礼。
净水尊似乎只是分神下山,身形在月光下模糊不定。
“你们该离开了。”净水尊道,“净澄湖底下的恶怨躁动,恶主与恶怨的联系快要再度加强。”
褚谙深深吸气,却轻轻吐出。
其实他知道终会有这么一天,但是十年还是太短了。
“还是多谢净水尊这段时间的照拂。”褚谙向他抱拳告谢。
他这副模样倒是没有轮回主的架子。
提着水推门前,净水尊还是提醒了一句:
“离开白水之巅,我便无法再帮助你们。你若是真的在意他,出了净澄湖就与他分开吧。”
“毕竟,恶之所以为恶,并不会因为亲近与否有所改变。”
时隔数年,褚谙再度听到这句话,心猛然一跳。
追查轮回主与恶主的家伙们,也推测出恶主与恶之间的联系。他们这些年从未放弃过找寻轮回主的踪迹。
虽然最初他们的本意只是测试天生身份是否能被掠夺。围困在卦境风评转变的恶主,也不过是下下策。他们越是自发地了解恶念,越是能体会到恶念的可怕。
轮回主替危樾令辩解让他们意识到,杀了恶主和轮回主其中任意一个,都极有可能收到另一位无止无休的报复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对两人动手。
发难之地就定在了净澄湖外。
恶主在净澄湖呆了这么多年,与净澄湖恶念联系愈发深入,是断不敢在净澄湖结界外动用力量。
他们算计好一切,却万万没想到原本不怕战更好战的恶主,居然学会了避战。
但恶主气息明显,很容易便追踪到。
于是,危樾令带着轮回主且战且退,一路来到介宗前。
不停的逃亡中,危樾令受到埋伏。那些家伙伤不了他身躯,专攻他剩下的唯一一只完好的眼睛。毒雾入眼,令他不得视。
与窥目族交换的眼睛并没有原本的好用,但聊胜于无。
他原本是想借介宗势力,寻求一线生机。
但一路赶到介宗,危樾令却被禁止进入。
褚谙握住他的手,说要与他一同面对。
危樾令取下窥目化为红绳,将两人的小拇指紧绑。
他勾动小拇指,引得褚谙的手指晃动。褚谙夹着白色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。危樾令帮他抓住,别至耳后。
褚谙侧头吻住他。
“在介宗等我。”
他说。
然后三日,介宗前血流成河。
危樾令在双目失明的情况下,以恶念为眼,将敌人杀得心生退意。
比起一身凝固血渍的危樾令,更无措的是困在介宗结界内的褚谙。他亲眼看着危樾令被迫反抗。失去双眼的他每一个抵抗的动作皆由恶念传达。
他若不听从就会死,可他听从了就是在加强与恶念的联系,直到其中一拳,他在恶念出声前就已出手。看起来坚硬的头骨在他拳下如琉璃般易碎,红色血液与乳白色浆液迸出。
有东西滴在他的眼皮,茫然中,他被随即而来的攻击打倒在地,他也真正看清了眼前生灵的模样。
刀剑齐上,插不破他淬炼的躯壳。可因为恶主,他们已经死了太多人,就算不能用刀剑,至少要用拳头、用脚踢,怎么也要让他们出够气。
体修躯壳亦是武器,经受千般磨合万般淬炼,刀枪不入,拳脚更难伤及根本。
只是,伤不及躯壳,却深植魂灵。
最后是当时还是介宗宗主的虚门尊者出面,才给了被架在火上的众生灵一个台阶。
褚谙紧跟在虚门尊者身后走出结界。他几乎是一眼看到了蜷缩在泥土之中的危樾令。平日里对些许污秽都斤斤计较的恶主,此时却无暇顾及。
他的视野中,一切黑灰,唯有恶念血红如流淌的液体,靠向他的每一步,都如同噩梦逼近。
那是他幼时跟随在审判身边,每一夜都会做的梦。
梦境的最后,永远都会在无尽自由的疯狂中,对视上审判失望的目光。
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曾经,他哭喊着“审判”之名,却仍旧被无情抛弃。可怕又熟悉的陌生女人抓着他的手,将他彻底拖出那个以审判为中心的世界。
脱离名为理智的自我。
褚谙随意拔起一把剑,将危樾令护在身后。
他说:“今日诸位咄咄逼人,来日轮回死地,我也会亲自送诸位魂灵入时水。”
他没有以自己性命威胁,他告诉他们,他是轮回主,是掌控他们死后魂灵的主人。
企图夺取轮回主身份的人,不可能不信轮回,不可能不会对这段话有所迟疑。
但很快,他们想起来轮回主仍是一介凡人。
这短暂的时间,已经够轮回主平复心情。
他继续道:
“轮回架构仍在,不过些许法则散落。你们与其对我动手,赌卦境的想法,不如稳妥些,去找到散落的法则,未来也能在轮回里谋个高位坐坐。毕竟,轮回主只能有一个,轮回法则却有无数。”
虚门闻言,倒提起些兴趣。他有些话要问这位轮回主。所以他抬手轻轻摆动手指,眼前一切恢复如初,连带着一路追杀的生灵都毫无反抗之力,消失在介宗外。
这是褚谙第一次感受到卦境最高位的力量。
轻描淡写到好似掸走空气中的灰尘。
清理干净介宗大门,虚门开门见山的第一句便是:
“我想不明白,你怎么会和恶主搞到一起?”
他的表情是真的不理解,需要身为轮回主的褚谙解惑:
“恶之所以为恶,并不会因为亲近与否有所改变……说出这句话的你,为什么还会和恶主搞到一起?”
那一刻褚谙才明白,哪怕是无意行为也可能导致可怕的后果。
一语成谶。
不过醒来的恶主本身并不是很在乎。他顶着满身伤,很认真地告诉开始动摇的轮回主说,错的不是他,是那些靠着断章取义,企图为自己行为赋予正当性的别有用心之人。
说完,他直勾勾看着褚谙。
褚谙试探着亲了一下他的脸。危樾令推开他,点明:
“这次你没有吵赢我。”
轮回主不由得想笑。
不过很快,他们之间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吵。
原因是危樾令觉得介宗宗主不是好相与的家伙,要离开。
本来离开就离开,他们连行李都没有,提腿就可以走。但危樾令要求褚谙留在介宗。
理由是,轮回主和他待在一起太久,恶念会慢慢控制他。介宗树中树隔绝恶怨,可以帮助他净化体内潜存的恶。
彼时的轮回主已经因为恶主改变对恶的偏见,执拗地认为,恶没有那么可怕。
说得可笑些,他觉得他们之间的爱可以阻隔罪恶。
只是这种话,他在心里想想都觉得好笑,定然是不能说出口。
两个僵持好几天。
还是轮回主灵机一动,背着危樾令在夜里不停流眼泪。
危樾令在他流下第一滴眼泪时就感受到了,他原本也背对着褚谙。即使知道是褚谙的苦肉计,他还是心软了。他平躺身体,顺着小拇指上的红线握住轮回主的小拇指。
“那我留下来吧。”
危樾令说:“我打听到介宗有很多关于猎杀恶兽的任务。我们可以靠着接任务在介宗住下。”
褚谙最开始是装的,只是听到危樾令特地为了他去打听,眼泪再也止不住。他转过身,紧紧抱住危樾令。
“你不是说讨厌宗主吗?”
说起这个,危樾令有些难以启齿。不过他还是决定对褚谙坦诚:
“我杀了他师祖。”
轮回主触底反弹,跟条鱼似的弹起身:“我们得走!今晚就得走!”
说着他就要收拾东西离开。
危樾令抓住他的手,还没有完全恢复的眼睛弯成月牙:
“别害怕,前前任宗主的死,不是我动手,也会是其他人。他会比我们更明白。”
危机解除,还能够在介宗住下了。
褚谙擦掉额头吓出来的冷汗。他将恶主拢在怀里,睡着前迷迷糊糊地想,这位尊者还挺离经叛道,居然和自己师祖谈恋爱。
褚谙被自己更加离经叛道的想法吓醒。
9.22日留
补一下昨天的
话说,每天固定3点击量,我都以为是不是我自己梦里点的了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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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第十八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