危樾令再看见这个让他不得不来到这里的罪魁祸首,脸立刻黑了下来。他皱眉,感到晦气,一言不发地离开。
一见他要走,褚谙跑过去抓住他。轮回主还是太着急了,下意识双手紧紧握住危樾令的手。甚至因为莽撞,他一只手的大拇指紧紧贴着危樾令的虎口,稍微用力,危樾令的大拇指就轻微抽动。
危樾令的眉也紧跟着狠狠抽动。
他本就认为这位来历不明的轮回主,与他气场实在不和。
他的一句话,或多或少影响了卦境生灵对恶、对恶主的看法。“恶”即天生,亦无可感化的言论在暗处传播。他的所有举动都被打上是否“另有所图”的标签。
这种事本不是什么大事,但确确实实对他的生活有些影响——没那么大也不可忽略。
身为上位者,与该由他庇佑的生灵斤斤计较,会显得不大度。他无法准确描述自己遭受的困境,与半身倾诉,只能自己生闷气。
至于什么每年都会呆在这里,都是谎言。他最近心情不好,每天都躲在这里。以为这样没有什么人打扰他,结果这个罪魁祸首莽夫样跑过来。
跑过来就算了,抓着他的手算什么!
甩又甩不开。
可是,抓手的轮回主也是懵的。
这时候的恶主已经很厉害很强大了,他实在没想到自己能抓住他。
眼见甩不开这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很久的轮回主,危樾令颇有些矜持意味地用下巴对着他:“说吧,跟着我这么久做什么?”
褚谙眨眨眼。
他跟着恶主这么久,确实没时间去想这件事。他光是跟上这位神的脚步,就已经用尽了自己的心神。哪里还有心思去想找到后要说什么。
等这一刻很久的恶主抬着下巴,半天没听到褚谙说出话。
他看过去。
走神!
他竟然在走神!
恶主甩袖,将人推出去很远。他兀自生气到咬牙消失在轮回主面前。
这种小插曲,危樾令漫长岁月中根本不算起眼。他也没有再见这位莽撞轮回主的意思。
某年,他将妖族某个部落生出的恶兽拔除。随着恶兽消亡的还有依托于恶念苟延残喘的这片土地。
这还是第一次,即使拔除了恶兽,也未曾有生灵留下来。
临走前,他察觉到土地下还有生灵气息。谨慎起见,他出手挖出那团生灵。他卦力探出,抓出那生灵的肢体,将其倒吊着。
三十多岁轮回主的脸就这样出现在眼前。
再见危樾令,褚谙是有些无措的。当年一别,他一直在关注恶主的消息。确定自己无意的话语并没有再度影响到恶主的生活,他才真正松口气。
几月前,他被生出妄念的妖族抓到这里。这些妖族本来是想靠着上古传承下来的某个阵法,掠夺轮回主身份。兴许是阵法有问题,做法到一半时,一大群做法的祭司暴毙,整个部落陷入混乱。
褚谙本想趁着他们内斗逃跑,但突然成形的恶兽踩塌房屋,他就被压在废墟里。
危樾令猎杀恶兽的动静太大,掀飞重物。褚谙将自己裹成球,这才从这场妖祸中艰难存活下来。
不过即使近二十年未见,危樾令还是有气,他本想把轮回主随意一扔离开,管他是死是活。但琨珸平日里念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,他再气,也不能置活物于不顾。
于是他将手中所有能吃的伤药喂给轮回主,还把剩下的东西全塞进轮回主口袋里,顺道将人扔到能够被发现的地方。
眼见着褚谙被一位妖族少女捡回窝里,他才离开。
就当褚谙以为与恶主再无法相见时,有人去审查司控告危樾令滥杀,原因就是那个妖族部落无生灵存活。控告的理由其中一句就是褚谙的那句话。
并且特别标注出自轮回主。
审查司距褚谙修养之地千万里,即使他连夜赶去,终究是迟了。
卦境从未发生拔除恶兽后,连带着土地化为死地的情况。未有先例,而有新事,一向是按照以往经验处理。审查司在众生的胁迫声中,将恶主投进牢狱。
褚谙赶到时,已是一年后。卦境太大了,至少对一介凡人来说,太大了。
快要四十岁的轮回主,在夜露坠坠的清晨,风尘仆仆推开审查司的大门。
审查司那棵自战神阁就存在的树下,司神放下茶盏,对取下帷幕斗笠的轮回主道出那句:
“我们等你许久了。”
卦境中有一位尊者,名曰“命”。
他手中一纸命薄昭示卦境走向。
一年前,就是他降临审查司阻止审查司为从未发生的事给出新的解释。他说,此事非轮回主不可解决。
正因为一位尊者施压,失去最大武力震慑的审查司只能按兵不动,依照旧例收容恶主。
所以,他对褚谙说,我们等你许久了。
人生都快要走过一半的轮回主,将斗笠拿在身侧,感叹道:
“凡人的生命可真短暂啊。”
他自年少一句无心之过的言论,跟在恶主身后亦步亦趋。他这半身都好似围绕着恶主而活,少有喘息时。
如今能够对年少所为有稍许弥补,也算是让自己能在老到无法奔波时,不空留遗憾。
审查司的审判庭再度为恶主开放。
无数生灵涌进,目光皆落在中心坦然而立的轮回主身上。
褚谙向来瞩目,平日里的目光有好奇,有敬仰,有无所谓,独独不是探究的、怨恨的、控诉的。恶意的目光是带有重量的,沉重有千钧,几乎要将他的骨头压弯。
他说,可让巡忆宫验证一切。
此话一出,有生灵哗然。
巡忆宫宫主性情诡谲,到他手中的东西万万没有取回的道理。
取出记忆,相当于将自身时间取走,日后若想再找回就难办了。
恰逢这句话落,久久不露面的命尊出现,提出建议:
“轮回主不必为了曾经的无心之言负责。”
他又说:
“即使恶主无罪,可恶终究是隐患。更何况是恶主呢。”
“危樾令自千百年前就开始猎杀成形恶兽,这本就是利于卦境的好事。怎么到了尊者口中变成了隐患?难道要等到恶兽将一地生灵全部吞噬,土地彻底化作死地,才是正确的吗?”
轮回主四望,眼睛从每一张面孔上滑过:
“若诸位的故土能够在灾难发生前有先知预警,有勇士冲在最前为故土保驾护航,这不应该是被感激的吗?”
纵使褚谙的目光如何正直,立场如何正确,偌大的审判庭中无一位生灵应和。
能来到这里的,哪个不是带了偏见的?
又怎么会因他人三言两语去轻易表态。
或许褚谙的话会让他们动摇,但所有生灵都知道,此事本就不是专门针对恶主所出。他们真正想拉下马的是审判庭中,振振有词的轮回主。
卦境苦无轮回久矣。
可每一任轮回主,都是如出一辙的没用。
当期望落空,怨恨在暗处滋生,随之而来的就是恶。
恶主从来只是噱头,只是实验。
此时轮回主的狡辩再有道理,在他们看来,也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。
这个道理,近四十岁、在凡人中年长,但在整个卦境生灵的寿命中,短到好似朝生暮死般的轮回主不会懂。
或者说,他不愿意去相信。
危樾令被带出牢狱时审查司地界正在下雨。细细密密的雨被吹落在脸上、手上。久违的水气息让他好似触碰到半身温柔细腻的呼吸。
他想,等此间事了,他要去陪半身一些日子。
他有很多话要向半身倾诉,有很多见闻要与半身分享。
他要告诉半身,他在这些年认识了一个傻子。
一个画地为牢的傻子。
那个傻子要死了,他自己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。
他知道他便要救,他知道,他便要保他此生无忧。
不过他还记得半身叮嘱,不可任性,不可肆意妄为,约束,规矩,以及......
审判。
二十年前,他见轮回主第二面就知道轮回主命中终有一劫。
他看得出轮回主本性平和,倘若他不是轮回主,他会成为一个更自在的普通生灵。自那时起他就在想,这种生灵不就是他保护的对象吗。
于是他拜访了卦境某个古族,以“恶主”的眼睛向他们交换来一只可以记录所见一切的眼。
在自己遭受审判时,他并没有将这只眼睛交出来。
他在等。
倘若轮回主赶来,他便用此证据破除他们的诡计。
倘若他不来......
他不来便不来吧。
不过百年牢狱,不过睡一觉而已。
可是他来了。
他来了,危樾令就要保他。
审判庭上,窥目一出,众生哑然。
一位活了万年的快要成君的神在警告他们。
他们不想再赌。
可有时候也由不得他们不去赌。
总有蠢货企图浑水摸鱼,总有畜生行至末路要拉人下水。
恶主不可能将凡人轮回主拴在腰带上。
就像恶主无法在一地久待,他也不能同一个生灵一直在一起。
他必然将轮回主安置在他以为安全的地方。
而那个地方几乎只有一处——
介宗。
介宗有一棵净化万物的树中树。
只有在那里,轮回主和恶主都可以作为一个普通人活着。
所有人心知肚明,只要看谁敢去赌。
赌恶主是否会寸步不离。
在好几年的谨慎准备后,他们赌输了。
他们在介宗闹了个天翻地覆,折损众多,最后发现轮回主并不在介宗。
那轮回主在哪里?
白水之巅下,净澄湖上,一小屋中,轮回主扛着一条有他腿壮的肥鱼,推开只有他肩膀高的门。
畏寒的恶主又坐在他们仅有的干净被子上烤火。
“外面的雪又大了。”
褚谙已经四十多岁了,面容虽有些许沧桑,但因为恶主投喂不少好东西,身体还正强壮。或许是凡人肌肉淬炼有天赋,他看起来比正规体修的危樾令还要健壮些。
说起来,第一次得知危樾令是体修时,轮回主还是被吓了一跳。
毕竟恶主因为血脉原因,看起来并不像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体修。褚谙想了想,觉得他更像是一个剑客,或者弓师。反正不像体修。
然后他就被打脸了。
恶主似乎是想让褚谙彻底相信,每天扛着房子大小的巨石回他们暂居的茅草屋,用铁锤硬生生敲出他们现在居住房子的雏形。
建好房子的第一天,不抗冻的恶主就生了一场大病。
白水之巅的风雪皆是因为净水尊卦力外溢。原本修炼之道就与净水尊相生相克的恶主直接病倒。
这一病就是一两年。
不得已,轮回主只能肩负起两人的衣食住行。
褚谙拍掉身上的雪花,挂好外衣和鱼。他坐到危樾令对面,脸上被火光照的亮澄澄。他注意到恶主不自在撇头,得寸进尺:
“最后一床干净被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危樾令道,“我会烤干地毯的。”
此时的危樾令不善争辩,远不是后面那个轮回主眼里的牙尖嘴利、得理不饶人的模样。
所以这时的轮回主很喜欢调侃他:“你这样,是不是被人骗了还不知道怎么讨回场子?”
危樾令不想理他。
可褚谙叨叨不止,从最开始和危樾令的相遇,盘到几年前恶主将重伤的自己随便丢给陌生妖族。
“虽然当时我确实是有些愚蠢,但是好歹我们也是生死之交了,你怎么忍心就那样把我扔下。”褚谙越回想越来气,“我眼巴巴追着你那么多年,你可真狠心,说生气不理我就不理我。”
他说得好似当时他们就有多亲近似的。
危樾令不知道怎么反驳,看着这个家伙越来越过分,举起拳头就要揍他。褚谙还记得他一拳锤爆巨石,畏缩了一下,梗着脖子抓住一闪而过的念头:
“你不会觉得我蠢到认为一个小妖族能够救我性命吧?”
危樾令吵不过他:“你蠢不蠢关我何事。”
“你这种不行啊恶主,你好歹顶着恶主的名号,怎么骂人都不会。”褚谙摇头,想起审判庭上,危樾令一言不发直接挖眼睛。
虽然事实胜于雄辩,但能够开口将别人骂到狗血淋头才是爽快。没有骂战的战场是不完整的战场。
危樾令又想举拳头。
褚谙缩着脖子:“你打我也没用,打人是不能让人信服的。你要双管齐下,既要在躯壳上揍服别人,又要让别人骂不过你,对你心服口服。”
褚谙暗暗下定决心,要教会危樾令怎么更准确,更狠地骂人,在吵架中永远立于不败之地。
为此受苦的只有危樾令的耳朵。
某一年入春,危樾令出净澄湖采□□季要用到的种子。
这个春天是轮回主千求万求,向净水尊求来的不下雪的春天。
褚谙在前一年冬天末就开始念叨春天要种些什么。他还说净澄湖边瑞雪兆丰年,有山有水,肯定会种出够他们吃好几个冬天的粮食。
即使危樾令告知他净澄湖封印着滔天恶怨,方圆数里都种不出粮食。
但褚谙正在兴头上,怎么会将他的话听进去。
每次危樾令想要说这个,他就叭叭嘴说要教危樾令吵架。危樾令为了躲清静,只能揽下采购的重任。
他按照褚谙给的单子买了一大包,扛着回家的路上看到一对男女也在吵架。
男的说女的无理取闹,女的说男的忘恩负义。两个人针尖麦芒吵得好没道理。危樾令一向不屑于这种吵法,与其这般无理,不如把人摁在地上揍一顿来得轻巧。
他心里这么想,却还是眼巴巴看着。
他想知道怎么才能吵赢。
然后他就看见,在女的给了男的一巴掌后,男的陷入沉默。
危樾令点头,就是这样才对。
紧接着男的捂着脸就开始流泪。
女的眨眨眼,手忙脚乱开始哄。
“我们在一起这么久,你不信我。”男的哭着说。
女的好像受不了男的的眼泪,捂着男的脸就开始亲,从打过的半张脸开始亲,一路亲到嘴。
危樾令扛着比门还高的包袱:???
不是在吵架吗?
9.15留
危小令:
禇中谙:
这时候的阿令真的很年轻啦(在他漫长的生命中)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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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第十七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