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令使。”
祂唤出那个千年未有机会说出口的称呼。
鹤珩回头。他的下肢已经化作虚影,慢慢成为破界的能量来源之一。
只是再听到熟悉的声音,他还是回头了。
风吹动祂鬓角的发,一如当年初见鹤珩模样。
祂问:
“你的心给我了吗?”
鹤珩还在审查司时,就听闻过塞西河谷的地界灵。
诞生于某地的地界灵,掌控着此地界的一切,与游走在卦境的卦灵一同组成卦境的根基。祂们正直公平,庇佑一方,维护生机。
原本是这样的。
某一天,塞西河谷的河灵将自身与地界灵掌握的一地气运分离。
河灵缓慢与卦灵同化,留下镇守在塞西河谷中心的气运凝结之物。他们唤其为河谷心。
可河灵缓缓退出卦境后,河谷心被掠夺至北疆。阴差阳错下,河谷心生灵,借尸还魂。
为了调查塞西河谷的异样,鹤珩曾到北疆。他在去往北疆的路上还遇见被追杀的轮回主。顺手救下这位孤立无援的可怜家伙,鹤珩与他也同行一段时间。
再相见,他救下伪装北疆公主北央央的轮回主。
后来的事,其中恩恩怨怨,勾心斗角,他都不愿再去深思。
他的存在本就是依附于这段经历,倘若告知自己这一切都是算计,那对自己也太过于残忍了。
所以他几度缄默,不欲多言。
参天巨树已经顶破结界。
从一点开始延伸的裂缝分出数道纹路,蛛网般罗列,使得结界即将寸寸崩盘。
但是,北疆心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。
祂并不会甘心。
祂燃烧一切,赌上命运,硬生生弥合住裂纹。
结界就如冰裂瓷器般,虽外部看起来伤痕累累,但仍旧完整。
祂还想要鹤珩的承诺。
可不等祂开口,至北疆千万里之外,某位君者随意射出的一箭,打破时间与空间的阻隔,穿透结界,引爆巨树。
阴冷青焰如深海水,沉闷压抑。
它们一拥而上,借早已准备好的巽风顺势而生,燃尽所有。
包括鹤珩。
一切无法在轮回主眼中显现的事物,最终都随着这把火烧尽,不留一丝痕迹。
当褚谙走下小楼,推开院门的过程,他对北疆的印象化作卦境史书上一句——
北疆罪恶,付诸于火。
偌大的塞西河谷,成为了无灵之地。
在卦境的设定中,无灵之地最终会在无尽的空寂时间中化为死地。
死地承接罪恶与怨恨,泯灭时间与因果,而后静候时水来临,才能够洗涤所有,达到新生。
介宗接取任务前来支援的弟子们,在被封锁了一层又一层的院子外找到了轮回主。
轮回主是自行走出封锁结界,与轮回主同行的云浔却一直没有出现。
大概寻找几个时辰,云浔与轮回主在地牢相见。
两人面面相觑。
云浔举起自己被紧紧束缚住的双手:“北疆将一位尊者的怨念囚禁在皇宫,见人就砍,我打不过。”
的确是没打过,甚至仅仅一个照面,他连剑都拿不到。
说着他扒住牢门,将自己的猜想一一道出:“千年前,审查司令使鹤珩来到北疆,借北疆长公主北央央掩护,设计杀死了当时风头正盛的尊者。那位尊者死后怨恨不散,被北疆皇朝利用,用来守护存放在皇宫地底的河谷之心。”
来自云浔的话,将一切补充。
千年前,作为令使的鹤珩在北疆为一位尊者布下死局。这个局,非片刻可成,于是他留在北疆数年,而对褚谙的陪伴,似乎也只是碰巧。
褚谙靠在飞舟边,垂眸沉思。
他有些想不明白,自己在鹤珩心中到底是何地位了。
“轮回主,”云浔踱步靠近,小声对着轮回主道,“此行仙君也来了,你不去见见他?”
褚谙缓慢眨眼,最终收回步子。
他想起最后鹤珩那句“轮回主”。
同鹤珩相处那些年,他从未告诉鹤珩自己的身份。褚谙一直以为,他们只是寻常人间一对寻常罢了。
即使鹤珩表现得再平静,他也能察觉到鹤珩是有些气在的。可是,鹤珩为什么会生气?
难道他不是也从未告知过自己的身份吗?
再者,即使双方都隐瞒身份,感情却做不得假。
数年陪伴只换来一路“轮回主你自由了”,难道不更荒唐吗?
他越想越不舒服。
喉咙发痛,胸口闷顿。
“轮回主。”
来者是药峰弟子。
弟子朝他行礼。待到轮回主反应过来应允后,弟子才上手为轮回主检查伤势。
“轮回主暂时并未有什么大碍。”弟子在随身携带的药箱中找到一些强身健体的药物,递给轮回主,“只是近些日子大抵是食欲不振。我这里有些果脯,应当会有点作用缓解。”
轮回主伸手接过。他看到熟悉的药箱,这才想起来,这位是之前在浮生卷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小朝歌。
不过,瞧他模样,已经不能叫小朝歌了。
他的脸粗糙干裂,有如一根饱经风霜的老树。细细算来,其实他们也才近一年未见。小朝歌变化竟如此之大。
“你……”褚谙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如今的他,只能握住果脯。
小朝歌显然也知道自己的情况。他颇为尴尬地笑笑,只道:“岁月不饶人。”
恰巧云浔交换心仙剑回来,听得小朝歌的话,打趣道:“我与轮回主浮生卷半生长得是内心,你这般模样,倒像亲自活了半辈子。”
小朝歌也递给云浔果脯,收下云浔的话:“或许呢。”
他道:“千年也不过卦境一瞬。”
褚谙注视着他,敏锐察觉到什么,但那种念头转瞬即逝,难以抓住。
倒是云浔点点头。他想这一路的经历,心中感概万千,然后他就想起了刚刚见过的仙君鹤珩。
他斟酌着话语,暗示轮回主仙君还未离开北疆,如果他想见仙君,他也是可以帮忙的。
轮回主听出这位剑客的言外之意。他思索片刻,摇头。
这时的鹤珩并没有与他相处的记忆。他一向不强求与谁的缘分。
只是云浔觉得有些可惜。
毕竟,上一任轮回主与君者鹤珩的恋情轰轰烈烈,闹得卦境人尽皆知。即使收场惨烈,也挡不住这一段恋情受万众瞩目。
倘若这位轮回主与仙君鹤珩再度相恋,几生几世的情缘不断,又是一番卦境传奇。
当然,这些东西可无人敢在轮回主面前说。
即使轮回主现在还是凡人。
在北疆事了一段时间后,轮回主注意到点儿不一样的东西。
比如,危崖那位冷面长老最近接药峰任务多上不少。并且每次来药峰,他都能碰到。
最重要的是,那位长老总是用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他。搞得轮回主以为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他。
褚谙绞尽脑汁,终于想起来在浮生卷中,他摸过冷面长老脸的事。
这么说来,他确实没理。
但是,被注视多了,褚谙还是忍不住想要问问。
终于,在某次他们擦肩而过后,轮回主回头追上那位长老,问道:
“危长老最近是需要我做些什么吗?”
他的问题说得突然。至少危樾令是沉默片刻。
于是,在死寂中,他还是开口:
“你的眼睛还在我这里。”
轮回主疑惑。
轮回主皱眉。
轮回主猛然想起某本话本子里的情节。
轮回主猛然惊醒!
浮生卷没有卦境的卦力,重塑轮回主眼睛的卦力属于炼化后的危长老的卦力,与危长老心念相通。
言外之意,自浮生卷后,危樾令可感知轮回主眼中看到的所有。
当时浮生卷传送太过及时,轮回主的眼睛落在危樾令手中。为了保住轮回主的原装部位,危长老只能保持与轮回主之间的联系。
本来他一向是受外界各种心声、视野影响,并不会特意去在意某个生灵。只是半年前得知云浔与轮回主受困于北疆,出于安全考虑,他在绘世阁阁主的提醒下想起与轮回主的联结。他这才从无数碎片中找到轮回主的视野。
介宗得知这件事后,要求危长老时刻紧盯轮回主,保障轮回主安全。
所以这半年来,轮回主的一切他都清楚。
包括鹤珩临别一吻。
危樾令看向褚谙的目光充满戒备,轮回主则是不愿面对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……”
两位同时开口,最终相顾无言。
褚谙窘迫不已,以至于根本不想收下自己的眼睛。他吞吞吐吐,期期艾艾。
原本不愿与轮回主对视的恶主危樾令,突然用他那双血瞳注视褚谙。他的目光锐利如刀锋,如凌迟般刀刀落下,要将褚谙看透了去。
许久后,轮回主长叹一口气,道:“危长老将眼睛交予我就好,我寻药峰长老为我修复。”
危樾令同意,从长老令牌中拿出轮回主的眼睛递给他。
那眼球,危樾令以自身仅剩的纯净卦力温养,看起来并未有什么大碍。
但是太尴尬了。
尴尬到哪怕厚脸皮如轮回主,也很难再说出话来。
他们俩如地下交易般,一位拿走眼球,一位断开卦力。
然后轮回主眼前瞬间一片黑暗。
他下意识抓住危长老的手,企图从危长老冰冷的体温里汲取半分安心。
两位再度无言片刻。
“你抓住我的手。”危樾令道。
褚谙双手捏住危长老的手掌,引得危樾令小拇指轻微抖动。敏锐感受到危长老的无措,轮回主反倒放松下来,甚至有心思调侃他:
“危长老不用紧张,就算我以后看不见,我也不会强迫你负责的。”
危樾令凝视褚谙空荡荡的眼眶。他因多次动用力量,躯壳封印松动,气息浑浊。此浑浊气息,最得恶念喜爱。
在恶主刻意的引诱下,轮回主空出的面部,浓郁到化形的恶念探出触须。
危樾令将轮回主带会药峰。
仙君鹤珩已经回到介宗,若要寻他,按照常理,必然是要到药峰。
介宗宗主是这样想的。
但是他刚落在药峰殿前,就看见危樾令牵着一青年模样的凡人走上来。那凡人紧紧握住危樾令的手,也不见危樾令甩开。
他瞧见这位冷心冷面危长老的反常举动,正想着调侃两句他突如其来的善举,就正对上轮回主那双黑到冒泡的眼睛。
前脚刚把轮回主从北疆风云中心捞回来,后脚轮回主就在介宗瞎了眼。介宗开年数道雷,估摸着其中一道就是给他准备的。
千百年历任轮回主都是烫手山芋,要是砸在介宗,至少下一个介宗花中花开的年前,介宗都不会有安生日子。
他急急忙忙上前,嘘寒问暖。
好的是,轮回主听出他的紧张,表示双眼是在浮生卷中意外遗失,非是危长老的责任。
即使轮回主不追究,介宗总是要有些表现的。
宗主从药峰得知此事,特意抓回领上任务意欲外出的危长老,去给轮回主请罪。
他伙同药峰峰主,连哄带骗,替轮回主从危樾令兜里讨了不少好东西。
甚至还向轮回主许诺,轮回主的眼睛一日未好,危长老一日不许离开其左右。
此事还不必经过本人同意。
姗姗来迟,得知一切的仙君鹤珩笑得眉眼弯弯。
褚谙的眼睛离开身体太久,需要本体的养护,短时间内不能见光。他坐在床上,衣着卦境绝无仅有的沁澜缎,盖着天上仙娥织的晚霞云锦。
听得熟悉的名字,他下意识望向有声音的方向。
清朗俊俏的声音回应呼唤他的介宗宗主:“轮回主不怪罪,阿令也是要担起照顾的责任的。”
宗主知道鹤珩仙君一向袒护危樾令,话说得肯定好听。不过鹤珩仙君在药峰挂着闲名,也是心善之仙,哪怕危樾令不管,他必然不会让轮回主有事。危樾令此次理亏,被他们好好敲上了一笔,除却给轮回主的补偿,剩下的药峰得了不少便宜。
只是就算是有理,宗主与峰主心里依旧没底。要不是鹤珩仙君来得及时,按危樾令秉性,他们铁定要被讽上几句。
与仙君简单寒暄,他们便将轮回主全然交给危长老。
峰主将宗主送到药峰山脚。峰主问道,危崖那位前些日子封印松动,就这样把轮回主交给他,不怕出现什么意外?
宗主摆手。
“有仙君在,那位便无大碍。”
峰主若有所思,随即想起自己峰上那一堆烂摊子。他忍不住向宗主抱怨。
从最初林明弃医从武,到现在药峰出现贪兽异象,玉露失踪,一桩桩一件件搞得他头疼不已。
宗主也知道这些事情颇为棘手,道是就因为如此,他将危樾令留在药峰以应对不时之需。
只是药峰峰主依旧心存顾虑,满脸心事重重。
毕竟世间事千变万化,世间生灵也变幻莫测。唯一不变的只有山中山上树中树。
轮回主的眼睛离体太久,呆在危樾令身边,沾染上的恶念肉眼都可见。这种程度的侵蚀,药峰难用药,只能找回仙君鹤珩,靠着仙君与心仙剑的联系祛除恶念。
顺其自然的,仙君鹤珩也在药峰住了下来。
当然,更重要的事是要加固恶主身上的封印。
褚谙从每日替他换药的弟子口中得知,恶主当年在白水之巅失控,将白水之巅镇压着的所有恶兽释放,好几位尊者出手都铩羽而归,甚至尊者圣帝死在恶主手下。
幸好当时还是君者的净水尊出手,封印恶主的力量。卦境这才免去一场可怕的灾祸。
“仙君为什么能修补封印呢?”
“仙君师从天子净水尊。”小药童为轮回主取下纱布,露出轮回主空洞的眼眶。
褚谙眨眼,眼眶下弥漫的黑气就随着他眼皮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