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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第十三章

箭穿过尘灰中攻击者的胸腹,将其击碎。

卦气中巽风流转,泛出青翠荧荧的光点。

同一时间,宴会之上,感受到异样的祂俯身。皇帝闻言,抬手。

侍卫们一拥而上,团团围住手无寸铁的轮回主。

褚谙不紧不慢放下杯,心下暗叹云浔莽撞。他估摸着时间,自云浔消息传回介宗不过一日,难有介宗子弟能赶过来。

还是得拖一拖。

“陛下,塞西河谷与北疆一脉相承。北疆获得河谷之心气运,但塞西河谷化为死地,与您与北疆子民又有什么好处呢?死地扩散,吞噬一方,北疆能撑多久?”

褚谙依旧端坐,一派正直。

无人理会他。

皇帝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。他摆摆手。侍卫见势举剑,意图斩褚谙头颅。

剑刃已到颈脖,千钧一发之际,青焰自他身体腾出,火焰仿若有人性,眨眼间熔断剑身。短剑落至地面,发出清脆响声。

皇帝似乎料到如此。他挥挥手,众侍卫收刀退去。

“你看,”皇帝道,“这就是气运。”

“祸福相依,而祸不伤性命,福却可庇佑万灵。此乃人力所难以企及。”

褚谙胸膛下心声平缓,但他身躯汗毛倒立,后颈悄然淌下汗水。他目前无法反驳皇帝此番话语,只能压下因恐惧颤抖的手,再度拖上几拖时间。

“比之祸福,北疆与塞西河谷一体,唇亡齿寒的道理陛下不可能不懂。”

“北疆与河谷千年争斗,从来此消彼长,哪来唇亡齿寒?”

褚谙有那么一瞬间的呆愣,道:“史书记录,多……”

“史书也为人撰写,哪里不带笔者的偏见。”皇帝一听得这个面相稚嫩的轮回主说话就头疼。他握住祂递过来的手,却依旧步履蹒跚。走了两步,他从轮回主不过如此的念头里拔出来,嘱咐侍卫好好招待轮回主。

凭褚谙如今不全的认知难以说服河谷之心,但他仍旧想试试。

“塞西河谷原是北疆与如今河谷地界的总和,一地气运休戚与共,倘若河谷消亡,北疆终将不复存在!”

褚谙被侍卫反扣住双手。他从那本书中看得三分道理,脑子里就只有那三分道理:“塞西河谷......”

“塞西河谷,”祂代替皇帝打断褚谙,“塞西河谷,早就没有血脉留存。”

祂的语气笃定,不容置疑。与祂相处数年的轮回主几乎是即刻懂得了其言外之意。

“我与云浔去往河谷,那里......”

可怕的猜测几乎脱口而出,褚谙却意外地镇定下来。直到皇帝离开,他再未开口。

褚谙回到了那个困住他好多年的小楼。

皇帝信奉气运,所以他不会杀死轮回主。但他以叙旧做客的理由将轮回主软禁。

和北央央当初的做法一模一样。

离开了介宗,年轻的轮回主才算是看出这卦境至理。

轮回主的名号,只是名号。

在卦境天,轮回主是仙界一棵树,一枝花,一处湖泊。

在北疆,轮回主是气运极致的代表。他褚谙越是天真,越是无能,越是看不清形势,越是坚定北疆皇帝的想法——唯有气运,方能长久,才可破局。

于此刻的轮回主而言,这就是死局。

所以褚谙少有的安静下来,开始思索起一切。

四年前,他从时水中爬出。在卦境天见过所有卦境大能。其中包括那位鹤珩仙君。

几月前,介宗年会浮生卷,一场大梦好几年。梦中也有一位鹤珩令使。

令使来到北疆数年,最终在塞西河谷深处留下记忆镇守河谷。

褚谙看话本无数,将自身隔离出此局。

目前最直接浅显的是浮生卷与卦境之间必然存在某种关联。倘若他们能够通过浮生卷影响卦境......

不,浮生卷若能改变卦境,那绘世阁就不会是绘世阁,而是卦境主宰。

可云浔与自己确确实实在历史中留下痕迹。

褚谙和衣坐在床边。

窗外树影婆娑。

风吹拂树叶沙沙,褚谙忽然想起鹤珩。

他说,他只是一段记忆。

那么现在的鹤珩呢,是否还拥有这段记忆。

年轻的轮回主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荒谬的想法——

千年前的褚谙也是褚谙。

祂称呼褚谙为轮回主,那是否千年前的褚谙也是轮回主。他是失去了记忆的千年前的轮回主。

云浔呢?

云浔是否也是同样的情况。

云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。他只知道,眼前的一幕对他、对轮回主、对塞西河谷来说,都是绝望。

巨大的的发光肉瘤,仿若心脏般跳动。肉瘤伸出无数血管连接四通八达的地下空洞。他立于其前,好似蝼蚁仰望森天大树。

击退怪物的那一箭将地面穿透,露出硕大坑洞。怪物见无法杀死云浔,转身跳进洞中。

随着光箭消散,坑洞似血肉筋骨,伸出缕缕丝线相结成蛛网。丝线间再生出丝线,网网相叠,竟是要长合。

云浔举心仙剑,划破还未接拢的网面,纵深一跃,紧跟着那怪物进入地下。

最终,他来到此处,见得这般光景。

肉瘤沟壑般的筋脉外,木质的深绿色流淌、聚集,形成个比本体还大的塘。或者说,坑?

不过这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

北疆皇朝到底在炼些什么邪术,这玩意儿都快赶上皇宫大了吧!

“很震撼吗?”

突如其来疑问,吓得本就做贼心虚的剑客握紧手中剑。他下意识反手朝声处挥剑,却只感受到一阵轻飘飘的风穿过。

祂在肉瘤的光中显出身形。

“我离开塞西河谷时,你并未出生,认不得我也很正常。”祂在半空中坐下,单手撑着脸庞,“介绍一下我吧。”

“北疆心,曾经也被唤作河谷之心。”

一座孤岛出现了外来者。

外来者与岛民争夺资源。但因为岛民更了解这座岛,外来者没有讨得半分好处,处处受限。所以外来者中有一位提议,我们和平相处吧,我们用外界的东西与你们交换资源,互惠互利。虽然岛民仍旧保有敌意,可是外来者表现得实在无害。

在一代又一代的交往中,发生了许多故事。其中最著名的就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。

爱情故事里,讲述一对恋人因为身份对立而不得善终。这个故事感动了无数生灵,竟让天然的隔阂都慢慢弥合。

最终,借由爱情,岛民与外来者血脉得以相通。慢慢的,孤岛不再是孤岛,它成为了外来者庞大群体中的新成员。

这就是北疆对河谷做的事。

或者说,他做得有过之无不及。

河谷外围热闹非凡,那些非河谷人族由外到内点点蚕食河谷。但又因为非塞西河谷血脉进不得河谷深处,所以他们在外围阻隔河谷生灵向外求救。

最终,塞西河谷不再是卦界的塞西河谷,而是卦境建立在河谷之上的北疆皇朝。

这是一场不见血的谋杀。

所以世间再无河谷之心,只有北疆心。

明白一切的云浔看着北疆心,问:“塞西河谷怎么办?”

“河谷?”祂对云浔的发问感到不解,“塞西河谷并没有消失,它依旧在这里。”

“不。”

云浔虽有片刻迟疑,但他想起河谷深处的一座座墓碑。

岛民的孤岛和外来者地图上的岛屿是不一样的。

云浔提剑,剑指北疆心。

幼时,云浔曾短暂跟随一位大能学过刀。大开大合、勇猛无比,就是大能的刀势。云浔虽只学得皮毛,但气势是十足十得像。

所以他的剑和师兄弟的剑不太一样。

这熟悉的剑势令北疆心想起某位老熟人。

祂感叹:“千年前皇宫那一场箭雨,居然没能彻底杀死你。”

回答祂的只有云浔手中的心仙剑。

作为凡人的轮回主感受不到皇宫下的暗流涌动。他只能坐在小楼窗前,伸出手,任清风拂过。

距离来到此地已有大半年。这半年来,轮回主衣食不缺,被好生养着。他呆坐在小楼,除却风,见不到任何活物。前些日子有树影相伴,但皇帝害怕有能人异士能借活物闯入,砍去了院中那颗树。

当时褚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。今日却有些难过了。

并非是对那棵树有什么很深刻的感情,只是,心中有一股酸酸胀胀的气在游走——从微弱跳动的心脏随血液,经胸腹,直至指尖。

而指尖只有清风亲昵吻上,又念念不舍远离。

他忽然又想起鹤珩。

他想,无论此件事是否了,他都想去河谷陪着他。

而后一阵风起,鹤珩幻影般出现。

“褚谙。”

鹤珩面容平静,望着褚谙的眼睛却出卖他。

很久后,褚谙得以再见本体鹤珩时,才勉强品出些许此刻鹤珩的心境。

鹤珩靠近他:“半年前,北疆心封闭塞西河谷地界,介宗来者皆被阻挡在外。”

他替褚谙整理好散乱的外衣:“三月前,我见到了本体。和他里应外合,很快解开北疆心的结界。”

“你要自由了,轮回主。”

他说出的轮回主轻缓,像风从心口送出。

褚谙没由来地心慌。他意图抓住鹤珩的手腕,却只感到风穿过根根手指。

鹤珩青色眼瞳中倒映着轮回主懵懂的模样。

他没有记忆,也不懂自己的苦涩。

他不怪褚谙,也并不觉得褚谙做错了什么。只是命如此,他们大抵本该走散。

不过他并不甘心,也不愿意让命运如愿。

他伸手抚摸褚谙的眼角,吻落在轮回主的眼下。

褚谙睫毛轻颤,抓住鹤珩的手腕。

“鹤珩......”

他茫然不解。

他这般模样倒是逗得鹤珩笑出声。

鹤珩与褚谙十指相扣,靠着他,靠近他。

“下次再见,希望你的眼中只能看见我。”

这话说得像是在诀别,又像是在祈求重逢。

褚谙还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,手中的触感就已经慢慢消失。

鹤珩只是最后再回望他一眼,毅然决然离开。

三月前,鹤珩眼看着河谷外结界难破,决定放弃最后的时间助他们一臂之力。他来到河谷边界,于边界处同样感受到什么的仙君鹤珩相见。

只那一面,鹤珩几乎是明白了一切。

反倒是仙君鹤珩惊诧不已,连忙问道他可有不适。

他摆摆头,说到:“本体曾在北疆体内留下后手,我可以助你们打开结界。但是——”

既然他猜出一切,那他断然不会再有所留念。所以他告诉仙君鹤珩,如若可以,就让这段记忆回到巡忆宫,不要让他再显露于卦境。

仙君一向是百依百顺于他,答应得很是干脆。

只是离开前,仙君问他,要告知他吗?

鹤珩没有直面问题,只是说:

“我一定会原谅他。但是,现在的他不会,他对此,深恶痛绝。”

仙君也想起些什么,有些担忧,又有些想笑。

虽说鹤珩在褚谙眼中消失,但他并未离开囚禁褚谙数年的院子。他站在院中那颗树的遗址边,借晦涩难懂的语言沟通天地。

风应召而来,空气中裹挟着新生的木的气息。

一颗活石随着咒语显露在遗址上。

沉睡千年的老树魂灵,借由新生的活石重新回到卦境。

源源不断的木元素经由鹤珩呼唤苏醒,在风与土地的构筑下,迎着头顶结界生长。

这一切,位于小楼上的轮回主并不能看见。

他只能感受到风不断不断不断地在他身旁吹过。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,他只是有很多话想说出口,但是已经失去了倾诉的机会。

他与鹤珩之间,只有小楼数年的无言陪伴。倘若真真切切算下来,他们之间也并非有什么深刻到难以忘怀的经历。就算是离别,其实两人也只是笑着祝福对方前途风顺的存在。

可是......

褚谙手按住胸膛,他想,为什么心会有些难受呢?

他的心脏为什么会这么酸苦呢?

凡人不可见的木元素汇聚,形成几缕巨大的藤蔓,最终缠绕混合,直抵天际。

北疆心阻止不了他的行为。祂来到皇宫,看向那位行将枯木的老者。

“北疆......要亡了吗?”

老者坐在曾经第一次见祂的地方。

倘若云浔与褚谙在此,他们一定会认出这位老者。

毕竟,他们曾在河谷深处相遇。

“是。”北疆心蹲下来仰望这个曾经的皇帝。

他伸出粗糙的手抚摸北疆心的鬓角:“北疆来到卦界已经万年,已经记不清轮回的样子。北疆代代相传的传说已经从回轮回到成为卦界的北疆。有时候,我都快忘记第一次见到轮回的震撼,慢慢觉得其实卦界并没有什么不好。”

太久了,太久了。

久到他忘记轮回降临卦境时,那一眼的惊艳。

时水融入川河,穿过北疆全境。水中的精灵雀跃高歌,溅起的水花变作岸边绵延千万里的幽兰。莹莹点点的光,照亮漆黑云层笼罩下的北疆。

就在某一刻,红光乍破。

再睁眼,塞西河谷陷入黑白幻境,直至“轮回主”降临。

他一直觉得,那就是曾经轮回界留下的预言。这预言将指引他——北疆歧,重新带领北疆回到轮回界。

回到轮回的怀抱。

北疆心头靠着他的大腿,是游子眷念故土的姿态。

北疆歧活了太久了。他寄生在河谷心上苟延残喘,一点点吸食着河谷心的气运,再反哺回他心中的归宿北疆。

他们这般畸形的活过一年又一年,久到北疆心都快忘记了,与他的同化是最初,是祂害怕失去与故土塞西河谷最后联系的下下策。

可斗转星移,人心易变,河谷的孩子在他乡扎根。

他们最终都忘记了初衷。

他们和上一任帝皇一般无二。

从上苍,到天子,最终是圣帝。

风吹得很大。

祂一步一步走向企图破界的树,每走一步,祂与北疆间的联系越是深刻,缠绕在祂身上的因果藤蔓越是紧缩。

北疆歧紧紧抓住祂的衣袍。他形如枯骨,又如幼童。他攀附在塞西河谷的气运上,固执将一切紧紧抓住,将北疆千万年的谋划布局死死抓在怀中。

他的生机正在消逝,可他仍旧喊着问着。

他说:“你要去哪里?”

他说:“你不是北疆心吗?”

他说:“你为什么不再庇佑我?”

就如多年前,他阴差阳错逃进那个黑暗的满是结界的地方,珍惜地拢住祂,小声地问——

“你是河谷之心吗?”

“我也是河谷人,我可以信仰你吗?”

从此,棋局落定,阴阳反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