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谙原以为再不能见他。他手心触感时隐时现,就如眼前的鹤珩或明或暗。他沉默着未做出反应。
直到鹤珩抱住他腰腹,如曾经无数夜晚,侧耳靠在他胸膛。熟悉的举动唤起他的记忆,他的心如获新生,一下比一下跳得更为激烈。
“你不怕我早就死了吗?”
褚谙回抱久违的他。他以为自己并不在意他。
褚谙心跳如鼓,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话:
“你不怕我到死都不来找你吗?”
鹤珩半跪,深深望着,好似要将他嵌入眼眶。听褚谙这样说,他其实眼泪都已经流出,却仍旧道:“没关系的,你不来找我一定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我会一直等着你,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永远等着你。”
永远,永远,多么美好的词啊。
话本里主角远征,妻子就像这般握着丈夫的手,说出永远的承诺。
褚谙俯身撩起他耳畔发丝,怜爱地看着他:“那你怎么不来找我?”
“我只是一段记忆,非是本体。”鹤珩环抱住褚谙的腰,“我为的是守住塞西河谷,所以不能来找你。可是我好想好想你啊,我等了好久好久,你终于来塞西河谷了。”
他眼底是泪水也是星尘:“我只有你了。”
那双眼露出游子跪拜在母亲身前湿润的目光,展露着不同于纯粹爱恋的神情,好似无数戏曲中禁忌的仰望。
虽是思念难挨,但真相刻不容缓。鹤珩言道:
“我与本体联系彻底断裂,再无法借势于塞西河谷。你们需要尽快找回河谷之心,才可能挽救塞西河谷。否则,我消亡之际,就是河谷化为黄沙之时。”
“你......”褚谙没曾想此次见面竟有时限,“还有多久?”
“至多一年。”
“一年......”
这边褚谙与鹤珩相遇深情款款,跌坐在地面的云浔就不太好了。他看出轮回主与仙君残魂是旧相识,闻他们所言,两人应当在浮生卷中有过一段。云浔挠头,怎的自己就是黄土朝天,轮回主就能与仙君有段情。
“我们该如何带你走?”褚谙问。
“非君者尊者,皆带不走我。”鹤珩好似水做的,有流不完的眼泪。一双眼眸沁得湿漉漉地望着褚谙。他眼里全是挽留,口中却是告别:“我不知本体为何没有伴你左右,可此事事关千万生灵,你们不能有丝毫懈怠。”
鹤珩其实不是这般性格。倘若他还有本体的能力,他的语气定是令人安心的,也无须劳烦他人。可他现在只是一段记忆。没有过去,亦无未来。他承接甜蜜的情爱,迎来的是无穷无尽的黑暗。
长久地禁锢里,他只能靠着那些许的记忆苟延残喘。他不害怕消失,可为何要让他在消失前再见最爱的人。而他的本体,亦未陪伴在褚谙身旁。
他既不愿意得知本体与褚谙已然分道扬镳,亦不愿意知道褚谙与本体感情如初。
他不想离开褚谙,也不想褚谙忘记他。
可这一切,太过于隐秘与自私,难以启齿。
更何况,除开一切情爱,唯有责任真实地降临在眼前。
“你们快离开吧。”最终,鹤珩深深望着褚谙,“在我消失前带回河谷之心。审查司、绘世阁,还有介宗,他们皆是中立势力,倘若需要帮助,就以我的名义去找他们。倘若真正的鹤珩还未作恶,想必他们是愿意卖我一份面子的。”
听到介宗,云浔才能插入他们对话。他言道:“鹤珩仙君如今……呃,”云浔有一瞬间的恍惚,“尚在卦境西边处理疫病,赶来需要时间。不过介宗应当能派长老弟子前来相助。”
鹤珩无主心骨地看向褚谙。
此刻褚谙反倒是安静了,并未开口,只是沉默着用指肚摩搓着鹤珩的眼角。在他的记忆中,鹤珩于他眼前的姿态总是低矮的。在话本都讲究情爱双方身份平等的时候,鹤珩对他的爱不像爱情,倒像是眷恋。
是了,褚谙仿佛在一瞬间读懂了鹤珩,一切违和之处于此刻的极端显现。
鹤珩对他的爱,更像是下位者对上位者仰视的爱。
可他浮生卷中身份并非高大,甚至他不过是公主身边的“侍女”,公主的替身。但鹤珩对他的爱总是从下而上的,他的所有姿态都是低于他的。
这样是不对的。
云浔脱口而出的鹤珩仙君,如夏风吹散遮蔽太阳的云层,将他模糊的记忆补全。他在浮生卷中未听清的名字忽然明晰起来。那个在北疆陪伴自己的他,是仙君鹤珩。
那个尊者议事上,与他并未有交谈的仙君鹤珩。
鹤珩是仙君,卦境尊者底下第一,高高在上的仙君。
褚谙卦境天三年,接触最多的就是那些上位者。他们或傲慢或平和,但无一是这种低姿态的生灵。包括那位只在最初出现的仙君——鹤珩。
这种情况,更像是如今被称做轮回主的他会遇见的情况。
只有在轮回主面前,那些君者才会收起打量的目光,乖乖唤他一声“轮回主”。
倘若浮生卷为假,又为何此刻鹤珩做出这般模样。倘若浮生卷为真,那他记忆中的初见,又为何是鹤珩淡漠的背影。
褚谙忽然有些茫然了。
但此刻的鹤珩只是一缕残影,他无法猜出褚谙心中所想。所以哪怕看出褚谙的异样,他也只是以为,是心上人不曾表露的不舍。
他知此刻放褚谙离去,再无再见时。纵使万般不舍,鹤珩依旧催促着他们离去。
“心仙剑失去了本体的牵引,是无主之物。”鹤珩拔下长剑,交给云浔,“这把剑虽常伴审判左右,但也斩首审判,善恶一体,须善用。”
“心仙剑!”云浔咋舌。
心仙剑千年没有消息,居然在这里。
暴殄天物啊!
剑修超级无敌至尊大宝剑啊!
在剑修宝器中,威力巨大无副作用的香饽饽。这般宝物居然为了镇守一段记忆,在此地千年。
“仙君放心,待此间事了,云浔定将心仙剑双手奉还给仙君。”
鹤珩立于褚谙身旁,微微点头,不再理会云浔,只争分夺秒看着褚谙的脸。
“那仙君我们先离开?”
云浔很不愿意打破他们,但是事态太过紧急,他和轮回主必须马不停蹄前去北疆。
北疆若不愿意放河谷之心,那这件事介宗插手铁定闹到审查司和尊者议事去。
尊者议事一开,没个三年五年下不来。
光是唤醒那些大能,一两年绝对不行。
审查司倒是雷厉风行,但是失去了最锋利刀刃的审查司,很容易被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尊者们搞事。
所以,要想挽救塞西河谷,得马上出发了。
鹤珩分的清事情的轻重缓急,所以他放开褚谙的双手,简单拥抱后,干脆利落地回到河谷心的位置。
云浔得了心仙剑,虔诚将其收入弟子令。
“云浔。”出河谷心时,褚谙突然道,“倘若......”
云浔猜出来他要说什么,但是他也只是沉默着看着轮回主的眼睛。
“罢了。”褚谙踩上云浔的剑,照例拍拍他肩膀,“走吧,云浔大侠。”
离开河谷心,再经历一路荒芜,两人的心境已经全然不同。
告别老者前,云浔将手中所有花中花留下。千叮咛万嘱咐后,他们沿当初杀皇帝老儿的老路,千里潜行,直至北疆皇宫宫门。
甫一出现,宫墙上长弓泛冷,早早有人等在此地,静候他们的到来。
和当年相似场景,只是故事的另一主角换了姓名。
曾经的河谷之心站在宫墙上,祂身着褚谙见祂最后一面的衣装,顾自笑着:“经年一别,你倒是自由。”
轮回主独一人来到宫门外,看清了祂的脸。
北央央还是曾经的模样,分毫未变。
只是她的眉眼间再无以前的坚定,再无算计仙君时的精明。
她好像很累,又好像无所谓:“我代我们的陛下,请轮回主移步宴席,共商河谷大事。”
“有客?”褚谙与北央央相处几载,对她熟悉至极,“哪位来客?”
祂平淡的表情里渗出三分笑意:“轮回主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自北央央死后,北疆经历十几任皇帝。如今这代身上的河谷血脉已是万分稀薄。可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血脉,北疆皇室总是有意无意地选择,选择与曾经那位反叛强权代表的长公主相似的模样。
褚谙出神地看着那张与北央央有七分像的脸。皇帝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些老不死透过他的脸去追忆往昔。他待这位卦境有名的轮回主惊醒,颇为妥帖地恰时举杯,道一句北疆与轮回有缘。
“当年轮回主过河谷,与河谷有过一段缘分。如今河谷有难,轮回主再度来到河谷,可是找寻到解决之法?”
皇帝的话很奇怪。褚谙思绪千回百转,确实找不出相关的记忆。他在浮生卷中明明......
云浔并未同褚谙直面北疆这个庞然大物。他趁着褚谙与皇帝周转,潜入皇宫。人间界的皇宫通常少有修行者,特别是名声不好的皇朝,少有修行者沾染。
卦境对恶行的惩罚过于严苛,修行者极少顶着风险去贪图荣华富贵。
更何况,北疆自出现就顶着侵占者的名头。
早在北疆文帝统治时代,北疆便已经放弃对于故乡轮回界的所有幻想,向人族三圣臣服。以人族为主的北疆,彻底归顺人族。他们还通过吸纳河谷人族,将原本和睦共处塞西河谷分裂吞食。
卦境虽有各族之分,但随着矩尊统治下强行弥合的种族关系完全破裂,作为少有的各族共同生活的塞西河谷也迎来了最终的结局。
分裂,已成定势。
云浔凭着自己与塞西河谷那几分联系,靠着本能去猜河谷之心的本体在皇宫何处。
皇宫守卫森严,但拦不住修士。
年轻剑修来到当年长公主长大的宫殿,立剑,借以此地因缘去感知河谷之心。
闭眼,再睁开,身前已是残根断垣,墙面斑驳不复几息前模样。天高远,一轮白日悬挂。
他察觉到不对劲,意图收剑,却被一阵狂风掀飞。那风吹过便如刀割,断他法衣宝器,破他皮肉。长剑悲鸣,嗡嗡作响。云浔于危机中取保命符箓,险险保住自己性命。
飞扬的尘土中,他手段尽出,也只感知到一双血红的眼。
就是那一眼,伴他数年的剑爬上裂纹。
联系被强行斩断,云浔喉头涌上鲜血。终究是托了大,事关一地气运,自己竟然敢带着人形符箓,单枪匹马上北疆皇宫。现在是折了宝剑又要丢了性命。
尘土掩盖那物的形体,只看得清只妖魔般的爪握住满是裂痕的长剑,由上往下带着千钧力,意图宣判他的死刑。
而后,剑刃擦着脸庞去,斩断云浔耳畔发丝。
在危急时刻,云浔取出早早准备好的心仙剑卡住长剑剑柄,得以借力靠近怪物。
北疆皇朝排外明显,非人族难以在皇朝存活。他云浔修道多载,差神几步,寻常人物怎能轻易破他宝剑。人族高他者,掰着指头都能数出来。此怪物既不是妖魔,又不是人仙,那便只有恶怨。
心仙剑斩尽卦境恶怨,有驱散净化之能。但他非心仙剑主,只能靠着接近怪物窥得几分真相。
果不其然,借着心仙剑,云浔看清了污秽风尘中那张脸。可不等他想清,那脸扭曲少许,竟又变换成央央公主的模样。
怪物发力,划开心仙剑,剑刃相抵中迸出灼眼的火花。火星溅落在眼角,烫得他下意识眨眼。面前快速退后的怪物,已然换了新的面孔。
远离心仙剑攻击范围的怪物,再度隐没在不断遮盖视线的尘灰中。
云浔紧紧握住唯一能保住自己性命的心仙剑。
仅仅靠着那怪物模样变换的特点难以辨别怨恶属性。分辨不出属性,就很难对症下药、斩草除根。
哪怕是他,到了此刻也会想,倘若此行叫上危长老该多好。
怪物忌惮心仙剑,迟迟不动手。它化身形与灰尘相融,点点压进,缩小着云浔的空间。察觉到怪物意图,云浔长剑刺出,切断一处粘稠尘灰。它触碰到心仙剑便后撤,任由云浔做无用功。心仙剑的能力云浔使不出,如孩童举着杀器不得章法。
而要制住此时的孩童,只需要露出稍许破绽,就能趁着孩子洋洋得意时,夺下杀器,制服他。
此道理云浔不能不懂。所以他既不能让心仙剑离自己太远,让怪物能触碰到自己;也不能毫无作为,任凭怪物将自己吞噬。
不过几息间,两者就进入僵持阶段。
云浔原以为他们这样拖着,拖也能拖到介宗来人。但是他忽略了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此恶怨,如何诞生。
待到那怪物露出真容,云浔见曾在高高卦境天远远眺望过的熟悉身影时,已然来不及。
极端迫近死亡之际,他脑中不合时宜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倘若鹤珩令使在此......
他甚至没将结果想出,只感觉躯壳之上涌起阴寒。刺骨凉意随着意念裹住全身,挡住怪物的利爪。
紧接着,一支箭穿云而来。
仅仅是靠着纯粹的力量,比长剑更为锋利的箭,斩断时空。箭尖锐利,仅仅碰触,北疆的结界就如豆腐般被划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