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了一夜，到巳时也没停。
柳新坐在会客厅的椅子上，面前的红木桌上摊着几本书。纸张泛黄，边缘有些卷曲，一看就不是新印的——赵故藏书向来讲究，连这种入门典籍都要找老版本。
他伸手翻开第一页，目光落在“炼丹总纲”四个字上。
茯苓草三株，灵芝草两株，龙须草一株……储物袋里的灵草他已经清点过三遍了。不是不放心，是实在不知道该干什么。那套基础炼丹炉就搁在桌角，黄铜的炉身上还刻着“青莲”二字，炉盖微微歪着。
柳新把炉盖扶正，指尖碰到冰冷的铜面，缩了回来。
窗外的雪落在翠竹上，压弯了最细的那几根枝梢。
他重新翻开书，视线从第一行往下移。“以文火炼制，火候不可过急……”字他都认识，意思他也懂，但那些字像是长在纸上似的，怎么都进不到脑子里。
脑子里装的是别的东西。
柳新闭上眼睛，靠进椅背里。
昨晚的事他还记得，那些他已经习惯了，习惯了不去想，习惯了在发生的时候把注意力放在别处，比如窗外有没有风，比如床帐上绣了几朵莲花，比如赵故的呼吸声什么时候会变重。
他已经能精确地判断赵故什么时候会结束。
这是一个月来练出来的本事。
但昨晚他抽神时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三天前，赵故出门办事，柳新一个人待在赤阳峰上。他本来只是想找几本功法看看，外间的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各种典籍，他随手抽了一本，又放回去，再抽一本，再放回去。
然后他注意到书架最底层，有几本小册子散落在那里，不像其他书那样竖着排列，而是横躺着，像是被人随手搁的。
柳新蹲下来，抽出一本。
封面没有书名，只画了几个简单的符号。他翻开第一页，看到一行字——“论性向”。
他当时没太在意，以为是什么功法心得。赵故的书房里什么书都有，有些书他甚至看不懂。但这本他看得懂。
只是那些字连在一起的意思，让他愣住了。
“同性相恋者，对同性别之人产生**；异性相恋者，对异性别之人产生**；双性相恋者，对两性皆可产生**；无性恋者，对任何性别皆无性趣……”
柳新蹲在书架前，把那几页反复看了三遍。
原来不喜欢那种事，是有说法的。
原来不是他“不正常”。
柳新睁开眼，看着天花板。屋顶的横梁上挂着一盏灯，灯油烧了大半，灯芯微微发黑。他盯着那盏灯，脑子里开始回忆这一个月来的每一个夜晚。
每次赵故靠近他的时候，他在想什么？
在想今天修炼的进度。在想明天能不能多要一株灵草。在想赵故什么时候会走。在想“怎么还没结束”。
从来没有一次，他在想“这件事本身”。
从来没有一次，他觉得自己“想要”。
柳新以为这是正常的。一开始是被强迫的嘛，不喜欢不是很正常吗？但后来他发现，好像不只是“不喜欢”那么简单。他是真的，完全没有任何兴趣。
想来不管那个人是赵故还是别人。不管那个人长得好不好看，对他温不温柔。他对“那件事”本身，就是提不起任何兴致。
就像有人爱吃辣，有人不爱吃辣。他不是“不爱吃”，他是“对辣完全没感觉”。辣不辣，对他来说都一样。
柳新坐直身体，把桌上那几本炼丹典籍摞到一起，推到桌子另一头。桌面空出一块地方，他把手肘撑在上面，托着下巴。
所以他是无性恋。
那赵故呢？
那些书出现在赵故的书房里。一个三百岁的修士，为什么会有这种书？
他想一个对异性感兴趣的人，应该是不会会在自己书房里放这种书的。因为不需要。异性相恋是主流，不需要去查资料确认。
只有当对自己的性取向产生怀疑的时候，才会去找这些书来看。才会想去确定，自己到底是不是正常的。
柳新想起赵故看他的眼神。
不是看“一个炉鼎”的眼神。是看“一个好看的男孩子”的眼神。
那种区别很微妙，柳新仔细琢磨，确实存在。如果赵故只是把他当炉鼎，不会在意他长什么样。炉鼎嘛，能用就行。但赵故很在意，给他买好看的衣服，让他梳洗干净，偶尔会盯着他的脸看很久。
那种眼神，不像是在看工具。倒像是在看喜欢的人。
柳新突然觉得有点好笑。他扯了扯嘴角，笑不出来。
他突然想，要是自己是女儿身就好了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，他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如果自己是女儿身，赵故对他的兴趣会不会大打折扣？毕竟，如果赵故是同，那他对女子应该没什么兴趣。就算自己的极阴之体再珍贵，赵故也只会把他当纯粹的炉鼎，而不是每天晚上都要来“享用”的对象。
那样的话，赵故可能一个月来找他一次，采补够了就走，而且是正经双修，不用折腾他那么久。剩下的时间，他都可以用来修炼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，每天都有两三个时辰被占着。
虽然双修时带来的修为增长，确实比自己苦修要快上不少，尤其是事后他渡来的一缕精纯阳气，炼化后堪比数日苦功。
这也让柳新心情更加复杂，一边唾弃这种“捷径”，一边又不得不承认它的高效。他只得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白日的独自修炼中，疯狂地汲取灵气，炼化丹药，想用扎实的苦修来冲淡那种“依赖”。
他安慰自己：这都是为了活下去
这些时间，要是拿去研究丹方，他早就学会炼更多丹了。哪怕拿去睡觉，他的精神状态也会比现在好。而且他自己不用任何辅助的修练速度也不慢，现在都练气五层了。
可他不是女儿身。他是男儿身。
而赵故，恰好喜欢男的。
柳新叹了口气，伸手拨了拨灯芯。火苗跳了一下，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
他又想要是自己也是一个热衷此道的人就好了。那样的话，各取所需。赵故满意，他也满意。而不会像现在这般让自己如此烦闷，搞不好还会很期待。
毕竟那人长的不丑，身材也可以，修为又高，双修收益也还可以，单纯做为双修对象算是优质了。
赵故也不会觉得他在敷衍，他也不会觉得赵故在耽误他。行房的时候，赵故也不会总说“你不够投入”，然后强行把他拉回来。自己开心他也开心，多好，双赢。
可他不是。
他对那件事就是没兴趣。他觉得自己是真的没兴趣。应该不是因为自己被强迫——这确实是个超级减分项——而是他对“那件事”本身，就没有任何感觉。
就像让你吃一道你不爱吃的菜。就算换再好的厨子、用再好的食材、摆再好看的盘，你依然不爱吃。因为你不喜欢这道菜本身。
或者，自己长丑一点也行啊。
柳新偏过头，看向窗户。玻璃上映出一张模糊的脸，轮廓清秀，肤白，唇红，眉眼如画。
他以前流浪的时候，久了就太脏、太瘦了，整个人灰扑扑的，谁也看不清他长什么样，包括自己。现在洗干净了，养好了，他才看清自己的脸。
确实好看。
赵故不止一次说过他好看。有时候是夸，有时候是感叹，有时候是在床上，喘息之间，低低地说一句——“很漂亮。”
如果长得丑一点，赵故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热衷？虽然极阴之体还是要的，但可能就只是单纯的采补。采补不需要天天来，采补完就走了，没有那些额外任务，他可以继续修炼。多好。
可惜了。
柳新把炼丹典籍重新拿过来，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。窗外又起风了，雪花斜着打在窗纸上，簌簌作响。
算了，想这些有什么用？他不是女儿身，他不是热衷此道的人，他也不丑。
所以只能继续这样，每天晚上被占着，心里默默吐槽，面上不动声色。然后第二天起来，修炼，炼丹，等他回来。日复一日。
不过，至少现在有了炼丹这个事做。算是多了一件事，不是只有修炼和等他。总算有了点自己的东西。
柳新低下头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“黄阶丹药·清心丹炼制法……主材：茯苓草、朱果……辅材：灵芝草粉末、灵泉水……火候：文火三日，中火两日，武火半日……”
他强迫自己看进去，但脑子里还是有一个声音在飘——要是自己不是极阴之体就好了。要是自己是个普通凡人就好了。要是在城隍庙里没遇到他就好了。
柳新摇了摇头。他当初还以为这人是天降贵人，果然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，全都有所图谋，自己也太轻率了，都流浪三年了还信了对方。
不过现在他也衣食无忧，还步入修仙。他可以在伺候的同时，做点别的什么。比如炼丹，比如修炼，比如攒资源，比如等。等他自己足够强的那一天。
这可真难评，它是机缘，亦是灾祸。
炉子里的炭火暗了一些，柳新起身添了块炭。火星溅出来，落在地上，很快就灭了。
窗外，雪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