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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第 7 章

每次事后,他都会做一件事——悄悄地感受一□□内的阴寒之气。这已经成了本能,比呼吸还自然。

他屏住呼吸,意念沉入丹田,顺着经脉细细扫了一圈。

还好。

还是那种熟悉的虚弱感:四肢发软,丹田空落,像被抽走了什么。但底子还在,那股与生俱来的阴寒本源依旧沉沉蛰伏,未曾伤及根基。

赵故的手法确实精妙。柳新暗自承认。每一次都恰到好处,停留在让他难受却不至崩溃的临界点上——像个经验老到的刽子手,每一刀都精准避开要害。而事后渡回的那口阳气,更是妙到毫巅:不多不少,刚好帮他炼化体内淤积的灵气,又不至于烫人。

走钢丝。

这个词忽然蹦进他脑子里。可不就是走钢丝么?做为巨人的赵故走得很稳,可做为钢丝的自己每次都被晃得心惊肉跳。

赵故从床头小匣里摸出一只瓷瓶,倒出一粒朱红色的丹药,送到柳新唇边。

“张嘴。”

柳新没力气抗拒,乖乖张了嘴。丹药滚入喉中,化开一股温热的暖流,顺着经脉往下沉,修补着那些被反复碾压过的酸胀。

赵故的手指在他唇角蹭了一下,拭去并不存在的残渣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。

“今日辛苦了。”

柳新没接话。他躺了一会,等那股药力在体内散开,等四肢的酸软消退一些,便撑着坐起身来。

“我送你。”赵故的手搭上他的肩。

“不用。”柳新侧了侧身,避开那只手,“弟子自己回去就行。师尊早些歇息。”

他弯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中衣,一件一件穿回去。手指在系带的时候微微发抖,但他系得很认真,一道一道,规规矩矩。

赵故靠在床头,看着他穿衣服,没有阻止。

柳新穿好之后,在床沿坐了一瞬,确认自己站得起来,然后起身,朝赵故行了一礼。

“弟子告退。”

声音平稳。垂着眼,没有看他。

赵故“嗯”了一声,语气懒洋洋的。

柳新转身,推开炎阳居的门。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赤松针叶的清气,凉飕飕地灌进领口。他打了个寒颤,但脚步没有停。

从炎阳居到听竹轩,要走一炷香的路。穿过一道月洞门,绕过一片灵药圃,再经过那条两侧种满赤松的青石小径。

月光很好,把整条路照得发白。

柳新走得很慢。不是因为想慢,是快不了。每走一步,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就传来一阵钝痛,不算剧烈,却像一根针扎在神经末梢,提醒他刚才发生过什么。

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
到了听竹轩,推开院门。竹子种了不少,月光下影影绰绰的,风一吹沙沙作响。这地方叫听竹轩,是赵故给他安排的住处。名字雅致,环境清幽,他刚来的时候还觉得挺喜欢。

现在他觉得这名字起得真讽刺。听竹。听什么竹?听那些不堪入耳的呻吟吗?

方晴帮他烧了水。

赤阳峰什么都方便,灶台里的火石一敲就着,铜壶架上去,不多时便咕嘟咕嘟冒起热气。她把热水倒进浴桶,又兑了些凉的,他伸手试了试温度——烫一点好,烫一点能洗掉那些黏腻的感觉。

他向方晴点头表示可以。

方晴走了。他脱了衣裳,扶着桶沿,慢慢跨进去。

热水漫过腰腹、漫过胸口,烫得他皮肤泛红。他咬着嘴唇,忍着那股又痛又麻的刺激,整个人沉进水里,只露出一个脑袋。

雾气氤氲,模糊了视线。

他低头看自己。身上满是话本子里出现要被人划好几条线的内容,全是被人反复品尝的痕迹。

他想起以前借别人的话本子,那本里女主被奸人所强的部分线头是最松的。

柳新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几息。

然后他开口,声音不大,像是对着屋顶的横梁说的:

“真是狗娘养的。”

六个字,咬牙切齿。

水汽蒸上来,迷了他的眼睛。他眨了眨眼。

他在热水里泡了很久,久到皮肤都起了皱。他用帕子把自己上上下下擦了两遍,擦到那些痕迹的时候故意用力,疼得龇牙咧嘴,但觉得心里舒坦了一些——感觉那些脏东西也被搓掉了。

洗完,他擦干身体,换上干净的中衣。头发还是湿的,他没有耐心擦干,就那么披散着,倒在床上。

床铺很软,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。方晴白天来换过。

柳新把被子拉到下巴,蜷成一个团。膝盖顶着胸口,手臂抱着小腿,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。

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呼吸慢慢变得均匀。

这一夜没有做梦。或者说做了,但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。

第二天的阳光透过竹帘洒进来,落在他眼皮上,把他烫醒了。

柳新睁开眼,愣了一瞬——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,把他淹了个透。他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坐起身。

身体还是酸。但比昨晚好多了,那粒朱红色的丹药确实有效。他动了动腿,钝痛已经消退了大半,只剩下一种隐隐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撑过的怪异感觉。

他穿好衣裳,推开房门。

院子里,方晴已经在了。她身后放着两口箱子,还有几只大大小小的匣子,在晨光下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排。

“柳公子。”方晴欠了欠身,“这是长老命奴婢送来的。炼丹炉一尊,基础丹方三卷,药材若干。还有您之前提过的培元丹、聚灵丹,各五瓶。清心玉露每日三杯,会随三餐送来。”

她一边说,一边将东西一一指给柳新看。末了,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笺,双手递过来。

“长老说,公子若需要其他药材,列了单子交给奴婢便是。”

柳新接过纸笺,看了一眼。上面是赵故的字迹,写着几味基础药材的名字和用量,笔锋端正,甚至称得上漂亮。

他把纸笺折好,收进袖中。

“有劳方晴姐姐了。”

方晴笑了笑,没有多留,转身退出了听竹轩。

柳新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口炼丹炉。

炉子不大,青铜色,表面刻着简单的阵纹。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炉壁,指尖触到一阵温热的脉动——炉子自带火阵,不需要他生火,只需要输入灵力即可。

他以前在藏经阁的典籍里读到过,炼丹曾经对灵根有严格要求——火木双灵根为上,因为需要同时掌控火候和感知药材的药性变化。但近些年来,阵法技术发展,丹炉自带控温阵纹,只要灵力足够精细,什么灵根都能炼丹。

柳新把炉子搬进屋里,放在窗边的桌上。

他打开装药材的匣子,一株一株地看。何首乌、黄精、灵芝、茯苓……都是最基础的药材,品相不算顶好,但也不差,足够入门用了。

他又翻开那三卷丹方。第一卷是《培元丹》,第二卷是《聚灵丹》,第三卷是《清心散》——三种都是基础丹药,丹方写得极详细,甚至标注了每一步的火候和手法。

柳新深吸一口气。

他先没有急着生火,而是将聚灵丹的丹方从头到尾读了三遍,确认每一个步骤都记在脑子里了。然后他取出药材,按方上的分量一一称好,码在桌上。

灵力注入丹炉。

炉底的阵纹亮了起来,泛出橙红色的光。炉壁的温度缓缓升高,不多时便到了丹方上要求的温度。

柳新拿起第一味药材,三叶青芝,五年份,一钱投入炉中。

灵力从他掌心流出,透过炉壁,包裹住那株何三叶青芝。他感觉到药材在灵力的作用下慢慢软化、分解,不需要的地方被一点一点剥离,只剩下最精华的部分悬浮在炉心。

他的灵力很细。像一根极细的丝线,精准地缠绕在每一粒药粉上,控制着它们在炉中旋转、融合。

他自嘲的想他灵力不强,不过极其听话。指哪打哪,要快就快,要慢就慢,要多细就有多细。

第二味,凝露草,2钱。投入。

第三味,地元果,1枚。投入。

第四味,赤精花,3瓣。投入。

四种药材的精华在炉中慢慢融合,颜色从浑浊变得清亮,从清亮变得粘稠。柳新屏住呼吸,灵力一刻不敢松懈,按照丹方上写的路线,引导着那团药液在炉中旋转、凝实。使以灵泉水,半盏。

一刻钟。

两刻钟。

三刻钟。

经武火急烧三刻钟,雾气升腾时转为文火,炉中的药液开始收缩,从一团粘稠的液体,慢慢聚成一颗圆滚滚的丹丸。表面从粗糙变得光滑,从光滑变得微微发亮。

柳新感觉到丹丸在炉中轻轻一震。

成了。

他切断灵力,炉底的阵纹慢慢暗下去。炉盖掀开,一股药香扑面而来——不浓,带着苦味与甘甜的奇特药材香。

柳新用寒玉铲把那颗丹丸取了出来。

丹丸躺在掌心,温热的,表面泛着一层浅浅的光泽。不大,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小,圆滚滚的。

聚灵丹。

他炼成了。

柳新盯着掌心里那颗丹药,笑从心底里冒出来,整张脸都亮了起来。像一株被浇了水的蔫苗,一下子突然支棱起来了。

他会炼丹。

他真的会。

这东西他能做。不需要赵故,不需要任何人。给他药材、给他炉子,他就能变出丹药来。丹药能换灵石,灵石能买更多药材,更多药材能炼更好的丹药……

他的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炸开了花。

但他只高兴了一个白天。

因为傍晚的时候,方晴又来了。

“柳公子,晚膳时辰到了,长老请您过去一同用膳。”

柳新手上的药粉还没擦干净,指缝里还沾着灵芝碎屑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桌上那炉还没收拾的药材。
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
他把手擦干净,把丹炉盖上,跟着方晴出了门。

走在路上,柳新发觉自己的心情跟昨晚完全不一样。昨晚满是疲惫、是麻木、是认命。今晚是烦躁、是无奈、是一肚子火没处撒。

他一边走一边想:至于吗?每天都要?您老人家阳气旺盛到这个地步?元婴修士就这定力?

他想到了一个问题——一个他之前没有仔细想过的问题。

脏不脏啊?

不是说他身体不干净。他每天都洗,洗得很认真,除了那地方哪都洗了。赵故也会用法术清理,那道法术他是知道的——每次事前事后,赵故会随手施个诀,一股温热的气息扫过那个地方,黏腻的感觉就消失了,干干净净。

但问题是。

那个地方,不管怎么洗,不管用什么法术。

它都曾经是装屎的啊。

柳新想到这里,脚步顿了一下。

盛过屎的碗,洗干净了,拿来吃饭。你是知道它干净了,但心里不膈应吗?你看着那个碗,你不会想起它曾经装过什么吗?

他想象赵故知道那个地方的功能,却还这么热衷。那赵故岂不是在……他甩甩头,把这个画面甩了出去。

太恶心了。不对,赵故不觉得恶心?他是怎么做到完全不介意的?

柳新想了想,觉得大概只有两种可能。要么赵故是真的不觉得脏——他修炼几百年,什么没见过,这点事根本不算什么。要么他其实也觉得脏,但那点膈应完全压不过他的**。

不管是哪种可能,柳新都觉得有点反胃。

他加快脚步,决定不再想了。再想下去,他连今晚的饭都吃不下去了。

炎阳居的灯火已经在望。

柳新在门槛外站了一瞬,把脸上的表情调整了一下——收起那些烦躁、那些恶心、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。换上那副温顺的、乖巧的、什么都听你的表情。

他抬脚跨了进去。

“弟子见过师尊。”

声音不大,垂着眼,规规矩矩。

赵故坐在桌边,见他进来,笑了笑。

“来了?坐吧。今日炼丹如何?”

柳新在他下首坐下,抬起眼,露出一个浅浅的、恰到好处的笑容。

“回师尊,弟子今日炼成了第一炉聚灵丹。”

“哦?”赵故挑了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,“成色如何?”

柳新从袖中摸出那颗丹药,双手递过去。

赵故接过来,对着烛光看了看,放在鼻端嗅了嗅。他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
“不错。第一次炼丹就能成,成色也好,确实有天赋。”

他把丹药还给柳新。柳新忍不住心里那点小得意冲他一笑。赵故顿了一下,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
“为师很是欣慰。”

柳新垂下眼,把丹药收好。

“多谢师尊栽培。”

他在心里补了一句:栽培你个头,你从头到尾只教过双修。

方晴开始布菜。

柳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灵蔬,送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

也不知今晚又要到什么时候。明天那炉药材还够不够再炼一炉丹。不对,绝大多数丹要好几天,甚至于一年,他只能练练只要半天的下品辟谷丹或下品聚灵丹。

等自己把炼丹术练好了,能赚到足够的灵石了,能不能……

赵故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菜。

“多吃点。今晚有力气。”

柳新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
他低着头,看着碗里那筷菜,沉默了一息。

然后他夹起来,送进嘴里,嚼了,咽了。

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