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新最终还是放下了炼丹典籍。
脑子太乱了，看不进去。他把书合上，连同那套炼丹炉一起收到桌边的木架上，然后推开通往修炼室的门。
修炼室不大，四面无窗，只在屋顶开了几个通风的小孔。地上铺着蒲团，墙角燃着一炉安神香，青烟细细地往上飘。柳新脱了鞋，盘膝坐在蒲团上，双手搁在膝盖上，闭上眼睛。
他运转《玄阴素心诀》。
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动，冰冷的，刺骨的，但又莫名地让人平静。至少修炼的时候，不用想那些事。至少修炼的时候，是安全的。至少修炼的时候，他是他自己。
柳新将心神沉入丹田，灵力从丹田出发，沿着主经脉向上，经过胸口，绕过肩膀，沿着手臂内侧到指尖，再折返回来，沿着后背往下，回到丹田。
一个大周天。
灵力运转的速度不快不慢，像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。柳新能感觉到每一丝灵力经过经脉时的触感，冰冷的，带着微微的刺痛，但不会让人难受。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冰冷，甚至开始依赖这种冰冷——当灵力运转起来的时候，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会慢慢消散，只剩下最纯粹的呼吸和流动。
两个大周天。
三个大周天。
安神香的烟气在修炼室里弥漫开来，淡淡的，像是雾。柳新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，每一次吸气，灵力就强上一分；每一次呼气，杂念就少上一分。
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事。
修炼。变强。
然后有一天，他会有选择的权利。
柳新睁开眼睛，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变得足够强，也不知道“足够强”到底是有多强。但他知道，只要每天都修炼，每天都变强一点点，总有一天，他会走到那一步。
然后离开。自己到时会做什么到时候再说。
柳新重新闭上眼睛，继续运转《玄阴素心诀》。
修炼室外的雪已经停了，夕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，照在听竹轩的屋顶上。翠竹上的雪开始融化，水滴顺着竹叶滑下来，落在泥土里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修练室布了隔音法阵，他听不到这些。
又过了十六天。
柳新坐在静室的蒲团上，双腿盘着，背脊挺得很直。窗外的天光已经暗透了，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，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两下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也跟着晃。
他忍不住去打听，万一是终于失了兴致可就太好了，结果听方晴说这人是去参加秘境。
秘境啊，他只在话本子里看过。秘境应该很危险，反正左一本死了人右一本死了人。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他死，这人死了他付出那么多就亏大了，没死他又要继续付出。左右为难，真叫人憋屈。
他顿时失了打听下去的兴趣。
这人回来就直接到听竹轩，那时还是个大白天，这人身上还带着伤就与他来了一回，那伤口居然没撕裂，或许这是元婴期的身体强度的一种诡异呈现。
经历惊险，又在听雨轩，这样似乎对他来说另具一番趣味，结果之后有时睌膳就在听竹轩用。
他现在连“叫人去炎阳居”这道程序都省了，直接杀到自己床上。这人怎么不仅没腻，连“缓一缓”的念头都没有。
刨去你去秘境的十九天，也一个月多，你怎么还要？你这个人是不是没有“饱”这个概念？吃美食再好吃，你天天吃同一个菜，一个多月也该有点“今天换换口味”的想法吧？
靠！这人也太贪了！烦死了有完没完？
他又试了几次在赵故面前“主动”。
说是主动，其实也没什么大动作。不过是赵故凑过来的时候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脸别开；不过是对方抱起自己时，他不似以前那般僵硬。
都是些皮毛。就是这么点皮毛，已经够让赵故满意了。
柳新记得前天晚上，他只是多亲了一下赵故的下颌线——就一下，多停留了不到两秒——赵故的呼吸立刻就变了，手掌扣在他腰上的力道也重了几分。结束后，赵故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瓶培元丹，搁在他枕边，说了句“今日表现不错”。
昨天更夸张。他只是在赵故耳边说了一句“你前天是不是很忙？”，语气里带了一点连他自己都嫌假的关切，赵故就给了他三株灵草。三株。品相还都不错，灵气充盈，叶片上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今天，赵故就给了一枚中品灵石。
柳新把那枚灵石捏在指间看了很久。它比下品灵石小一圈，颜色也更深，是一种接近墨绿的暗青色，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。握在手心里，灵力像细小的电流一样从掌心渗进经脉，酥酥麻麻的。
一枚中品灵石，一千枚下品灵石。
对炼气期的修士来说，这已经是实打实的一笔巨富了。虽然他没有什么参照人，但赵故不禁他去藏书阁或他书房，他多少摸清物价，五枚灵石对初入练气期的来说都已经是巨款了。
这大约就是身傍大佬吧。虽然代价叫人不太想提也不敢提。想来别人知道不仅不会帮——一个练气期一个元婴期傻子都知道选谁——还要怪自己说出口，让人凭空知道一个元婴真君的秘密。甚至会有人羡慕。
毕竟这只需要天生的东西，在床上躺着就好，对很多人来说应该也挺省事的吧。
他把灵石收进储物袋，指尖在袋口多停留了一瞬。
他自己心里清楚，这不是因为他“主动”得多好。他那些亲亲和抚摸，说好听点叫主动，说难听点就是敷衍。动作生硬，表情僵硬，自己都觉得演得可笑。
但赵故不在乎。
因为“主动”这个动作本身，就够让他高兴了。
一个之前只会躺着不动的人，突然开始亲近你——哪怕亲近是装出来的，哪怕每一个亲吻都带着勉强，哪怕每一次触碰都在说“我不愿意”——但只要他做了，只要他主动把手放在你身上了，只要他的嘴唇碰到了，就会觉得愉悦。
就像一只野猫主动过来蹭，哪怕知道这只猫是为了食物，也还会觉得开心。
尤其是在床上。对赵故来说，这或许也是种驯化的开端。现在是前期，自己那些可笑的举止才能满足他。
柳新想到这里，嘴角动了动，没笑出来。
他盘算另一件事。
几天前，他跟赵故提了一句——每次双修之后，他都要花很长时间调息。这话不全是假的。极阴之气和极阳之气在他体内交汇融合，他确实需要时间消化。
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灵力像两条蛇绞在一起，拧着、缠着、互相撕咬，他要一点一点把它们理顺，让它们安静下来，融进自己的经脉里。
这个过程费时费力。
但也不全是真的。他会提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规律——只要他多给赵故一些“主动”，赵故就会给他更多丹药。丹药多了，调息的时间就短了。调息的时间短了，他就有更多时间修炼。修炼的时间多了，修为就涨得快。修为涨得快，他就离“有选择权”的那一天更近一步。
赵故用丹药买他的“主动”。他用“主动”买赵故的丹药。各取所需。公平交易。
虽然这个交易细想会让他觉得不太舒服。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。
柳新垂下眼，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。掌心有薄薄的茧，是他握剑磨出来的。青莲剑宗乃北域大宗，体修居多，体修中剑修格外出挑。藏经阁的术法随他挑，他便学了剑。
赵故也不反对，也终于当了下师傅，做为一个剑修教他入门。
他盯着那些茧看了一会，慢慢把手指合拢，握成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