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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失巢

甘金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矿场。

好像有人搀扶,有人引路,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刮,怀里温软的重量时轻时重。

等她意识稍微聚拢时,人已经站在了矿场的空地上。

煤尘飘的到处都是,空地上聚着人,另外两个遇难矿工的家属也到了。

一个头发花白,身形佝偻的老太太正瘫坐在地上,双手拍打着地面,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嚎:“我的儿啊!你爹去年才走,你怎么也狠心扔下娘啊!你媳妇肚子里还揣着你的种啊!这可怎么活,怎么活啊!”

旁边一个穿着蓝色棉袄的中年女人,大概是那人的妻子,也捂着脸呜呜地哭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另一家来的人多些,父母、妻子、还有几个兄弟模样的汉子,都红着眼圈,男人的拳头攥得紧紧的,女人的哭声压抑而绝望。

工头和两个在矿上干了十几年的老工人,正被他们围在中间,脸上写满了为难和疲惫,一遍遍低声说着什么。

甘金兰看着他们哭,看着他们闹,看着他们嘴唇开合,可所有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,都变成了模糊不清,嗡嗡的杂音。

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,像一场荒谬的噩梦。

温学林死了?那个昨天早上还答应要给女儿买糖的男人,就这么没了?埋在了黑暗冰冷的地底下,再也回不来了?

甘金来无法相信,也不愿相信。

温软紧紧揪着她的衣角,小身子紧贴着她的腿,大眼睛里满是惶恐和不解。

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聚在这里,不明白那些大人为什么哭得那么凶,吵得那么厉害,更不明白妈妈为什么浑身发抖,脸色白得像纸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,却不发出一点哭声。

她只是本能地感到害怕,把妈妈抓得更紧。

哭嚎声暂时低下去,变成了激烈的争吵。

焦点很快转向了赔偿和尸体。

“八千!一个人最多八千!”工头的声音拔高了,“老板定的数,再多一分都没有!人没了是天塌的事,我心里也不好受,可我就是个打工的,做不了主啊!”

“八千?我男人的命就值八千?!”那死了丈夫的年轻媳妇猛地抬起头,眼睛通红,“你们这是打发要饭的!人呢?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把我男人挖出来!我要带他回家!”

“挖?怎么挖?”一个老工人搓着手,满脸愁苦,“这次塌得深,面积大,危险得很!矿上不是不想挖,是实在……实在挖不了啊!老板说了,这底下已经埋实了,硬要挖,搞不好还会再塌,伤着更多的人,谁担得起这个责?”

他这话半真半假,真在塌方确实危险复杂,假在挖不了背后的算计。

这种私开的小矿,巷道挖得毫无章法,像老鼠洞一样四处乱窜,平时就没什么像样的支护。

一旦出事,常常就是大面积垮塌,煤矸石把工作面堵得严严实实,运气不好还赶上透水或者瓦斯积聚,人就算没当场砸死,也多半活不成。

矿主最怕的就是这个,真要组织人手,调设备去挖尸体,费钱费力不说,动静闹大了,乡里县里都可能来查,到时候罚款、封矿、甚至追究责任,哪一样都比赔点钱要命。

所以他们的心思,根本不在“救人”或“挖尸”上,只想着怎么用最少的钱,把家属的嘴最快堵上,把事情悄无声息地捂死在矿场里。

“放屁!”一个遇难者的兄弟怒吼道,“就是怕花钱!怕挖尸把事情闹大!我哥活生生的人进去,现在连个全尸都见不着?入土为安!见不着尸首,我们绝不答应!”

“对!不答应!”另一家的亲属也跟着喊起来。

悲伤迅速转化为愤怒,人群开始激动地往前涌。

工头和两个老工人被推搡着,狼狈地解释、安抚,但毫无作用。

甘金兰的哥哥嫂子,还有她年迈的母亲,不知从哪得了消息,也急匆匆赶了过来。

看到甘金来失魂落魄地抱着孩子站在那里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,他们都红了眼眶。

嫂子赶紧上前,想把温软接过去:“金兰,把孩子给我,你……”

甘金兰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收紧手臂,把温软死死搂在怀里,眼神空洞地摇了摇头。

温学林的父母早些年就过世了,他这边没什么近亲,甘金兰此刻能依靠的,也只有娘家人了。

哥哥看着混乱的场面,咬了咬牙,也加入了争吵的人群。

他知道,这时候悲伤没用,得争,得闹。

接下来的几天,矿场门口成了角力场。

赔偿金从八千谈到九千五,家属坚决不干。

矿主始终没有露面,只让工头和老工人周旋。

家属们从哀求哭诉,到堵住矿口不让开工,再到几乎要动手。

场面越来越失控。

温软一直跟着甘金兰,小小的身子紧贴着妈妈。

她看到大人们争吵、推搡、哭骂,那些扭曲的面孔和尖锐的声音让她害怕,只能把小脸深深埋在妈妈怀里,闻着妈妈身上熟悉又温暖的气味,才能感到一丝安全。

晚上回到家,昏暗的灯光下,妈妈依旧在默默流泪,不说话,也不怎么吃东西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。

温软怯生生地靠过去,踮起脚,伸手去擦妈妈脸上的泪水,学着以前妈妈哄自己的样子,小声说:“妈妈乖,不哭,宝宝给吹吹。”

可这一次,妈妈没有像往常那样被她逗笑,反而把她紧紧抱住,眼泪流的更凶了。

温软能清晰地感觉到妈妈身上那股沉甸甸的,化不开的悲伤,这悲伤像一层厚厚的雾,把她也包裹了进去。

她很困惑,也很着急,她使出浑身解数想哄妈妈开心,可妈妈好像掉进了一个她触摸不到,也无法理解的深洞里,怎么都拉不上来。

爸爸什么时候会回来呢?

温软的小脑瓜里闪过这个念头。

要是爸爸在就好了,爸爸总有办法逗妈妈笑。

爸爸力气大,能把妈妈从那个“不高兴”的洞里抱出来。

以前她不开心的时候,爸爸只要把她举高高,或者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,她马上就会破涕为笑。

温软觉得,糖果是甜的,吃了就会开心。

“妈妈。”她的声音细细的,带着期待,“等爸爸回来,买了糖……乖乖给妈妈吃,吃了糖,妈妈就开心了。”

她顿了顿,“妈妈……爸爸,什么时候回来呀?”

甘金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,却什么也回答不了。

旁边的甘兵宏赶紧把温软抱过来,笨拙地哄着:“软软乖,爸爸……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上班了,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。舅舅陪软软玩吧,软软要听话,不能让妈妈更伤心,知道吗?”

温软被舅舅抱着,回头看了看依旧蜷缩在炕沿颤抖的妈妈,又看了看舅舅脸上强挤出来的笑容。

她好像明白了什么,又好像更糊涂了。

她感觉到一种沉重而悲伤的气氛笼罩着所有人,尤其是妈妈。

但她听懂了“要听话”“不要吵妈妈”。

她抿着小嘴,点了点头,不再追问爸爸,只是常常用那双清澈又困惑的大眼睛,默默地看着以泪洗面的妈妈。

事情终于闹大了,惊动了村里的干部。

几个干部被请来调解,矿主那边也终于稍微松了口。

经过好几轮激烈的谈判,最终的赔偿数额定在了一万五千块。

条件是一次性付清,钱到手,签字画押,以后生死两不相干,不得再以任何理由纠缠。

至于尸体,矿方咬死的说法依旧是:地质情况极其复杂,塌方面积大,埋得深,强行挖掘极易引发二次大面积垮塌,危及更多矿工生命,风险和责任谁也担不起。

就算费力气挖出来,里头闷了这些天,挖出来也烂了,容易传瘟,估计也找不到几块尸骨了,不如让亡者就地安息,别再去惊扰了。

家属们知道矿上在推脱,在算计。可对于这个结果,不接受又能怎样呢?

闹了这些天,眼泪流干了,嗓子喊哑了,人也疲了,心也冷了。

矿主始终像缩头乌龟一样不露面,矿上的人翻来覆去就是那套说辞,态度强硬。

连被请来主持公道的村干部,在私下沟通后,也转而劝他们:“现实点吧,人已经没了,这是天灾,没办法。拿到这笔钱,把日子过下去,把娃娃拉扯大,才是最要紧的。再闹下去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
他们也就只能认了。

签协议那天,甘金兰是被哥哥嫂子搀扶着去的。

她拿着笔,手抖得厉害,眼前协议书上的字迹模糊一片。

一万五千块,买断了温学林的命,也买断了她和女儿未来的指望。

她甚至没有力气再哭,只觉得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,此刻灌满了铅,沉得她喘不过气。

没有尸体,没有告别。

甘金兰只能收拾出温学林平时穿的几件旧衣服。

她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,放进一口匆匆打好的棺材里。

下葬那天,没有吹打,没有鞭炮,只有几个至亲默默地站着。

甘金兰跪在小小的土堆前,终于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嚎。

那哭声,仿佛是从五脏六腑里扯出来的,有无法置信的剧痛,有被迫接受的绝望,有对未来的无边恐惧,也有终于面对现实的彻底崩溃。

她哭得撕心裂肺,几乎要背过气去。

温软被甘兵宏抱着,站在几步之外。

初冬的山风带着寒意,吹动她细软的头发。

她看着妈妈扑在那个小小的土堆上,哭得那么伤心,那么用力,好像要把心肝都哭出来。

外婆和舅妈也在不停地抹眼泪,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厚厚的阴云。

她还是不太明白,那个土堆下面到底有什么,为什么能让妈妈这么难过。

妈妈都这么伤心了,为什么爸爸还没回家?
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一种庞大而沉重的悲伤笼罩着在场的每一个人,尤其是妈妈。

那悲伤像冰冷的潮水,无声无息地漫过来,让她也觉得心里闷闷的,鼻子发酸。

她把小脸埋进舅舅肩上,小声地,跟着抽泣起来。

风吹过新坟,卷起几缕枯黄的草秆,打着旋儿,又无力地落下。

温软并不理解“死”这个字的确切含义,她只是感觉到,家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,消失了。

妈妈脸上很少有那种发自内心的笑了,就算对着她笑,那笑容也像冬天的阳光,看着明亮,却没有多少暖意,常常是笑着笑着,眼圈就红了,然后就赶紧别过脸去。

温学林留下的那点钱,要省着花,甘金来也变得忙碌起来了。

甘兵宏托关系,在市里一家小饭馆给甘金来找了个后厨帮工兼洗碗的活。

温软跟着妈妈,在充斥着油烟和洗洁精气味的饭馆后门玩,在狭窄的出租屋里听妈妈疲惫的叹息。

小孩子不懂什么叫漂泊,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离开熟悉的老屋和院子。

在她眼里,有妈妈的地方就是家。

妈妈累的时候,她会学着记忆里爸爸的样子,给妈妈按摩。

她的手很小,没什么力气,按上去软绵绵的,就像挠痒痒似的。

每当这时,甘金兰紧锁的眉头会微微松开,紧绷的肩膀也会放松下来。

她会抓住女儿的小手,贴在自己脸上:“我们乖乖知道心疼妈妈了。”

干了半年,老板娘开始挑刺,嫌她带着孩子手脚慢,暗示要减工钱。

甘金兰争辩了几句,本就微薄的工资哪里经得起再减?

没过两天,她就被找了个由头辞退了。

母女俩又回到了村里。

接下来的日子,像打补丁一样,东一榔头西一棒槌。

甘金兰到处打零工,缝纫店锁边,给人摘棉花,去建筑工地帮厨……但凡能挣点钱的活,她都去试试。

可人家一看她身边总跟着个拖油瓶,多半就摇头了。

带着孩子,终究不方便,也怕孩子出事担责任。

就这样,断断续续,勉强维持了一年。

甘金兰觉得自己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皮筋,白天麻木地劳作,应付生活的拳脚,只有到了夜深人静,看着身边女儿熟睡后恬静无知的小脸,那根皮筋才会骤然松脱,无边的疲惫和绝望裹挟着对温学林的思念,化为无声的泪水,浸湿枕头。

她看着温软,心里揪着疼。

村里别家这么大的孩子,有的已经送去镇上的幼儿园了,可她的乖乖呢?跟着她颠沛流离,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,更别提上学了。

甘兵宏看不过去,主动提出来:“让软软住我们家吧。我家小子九岁了,能帮着照看点。镇上幼儿园离得不远,我们接送也方便。你在市里找活,也安心些。”

这时候能帮忙的也就只有亲人了。

甘金兰把温软送到哥嫂家,自己在市里找了份住家保姆的工作,包吃包住,能多攒下一点钱。

可这对温软来说,是不能接受的。

她不明白为什么爸爸突然不回家了,自己也不能和妈妈天天在一起了。

舅舅家虽然不缺她一口吃的,表哥有时候也带她玩,但终究不是自己家。

她不喜欢上幼儿园,那里的小朋友她都不认识,老师教的东西她也懵懵懂懂。

她最盼望的,就是周末或者隔上十天半月,妈妈能回来看她。

每次妈妈走的时候,她都会死死抱住妈妈的腿,哭得撕心裂肺。

甘金兰每次都是硬起心肠,掰开她的小手,转身走得飞快,不敢回头,怕一回头,自己就再也走不动了。

就在这样的拉扯和艰辛中,又过了一年。

温软五岁了,更加懂事,也更加沉默了。

她不再总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,只是偶尔会看着妈妈带回来城里买的稀罕零食,小声说:“要是爸爸在,就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