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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失巢

甘金兰抱着女儿,沉着脸进了屋,把女儿放在炕上。

温学林跟在她身后,知道妻子为什么生气,没敢立刻说话。

他走到炕边,看着女儿,柔声道:“乖乖饿了没?”

温软拍拍自己的小肚子,奶声奶气地说:“肚肚饿。”

“爸爸去给你蒸鸡蛋吃,好不好?”温学林说完,又转向背对着他,正拿起炕上衣服叠着的甘金兰,“也给你煮点面吧?我看你刚刚也没吃饭。”

甘金兰没回头,手里的动作也没停,仿佛没听见他说话。

温学林讪讪地转身,从旁边抽屉里的塑料袋里拿出几袋小饼干,打开一袋递给温软让她先垫垫肚子。

他又拿起一袋,凑到甘金兰旁边,声音更低了些:“你吃不吃点?”

甘金兰依旧不理,把叠好的衣服放到一边,又拿起另一件。

温学林把饼干放下,默默拿起一件衣服帮忙叠起来,斟酌着开口:“你也别太生气了……小孩子嘛,在一起玩,打打闹闹,磕磕碰碰都是常有的事。乖乖是里面最小的,跟不上,被撞一下,碰一下,那些大孩子玩疯了没注意到,也难免……”

“小孩子不懂事,大人也不懂吗?”甘金兰停下动作,转过身,眼圈有些发红,声音里压着火,“王晓燕拿着那么长的树枝,都甩到女儿脸上了!王忠就站在旁边抽烟,我不信他没看见!乖乖当时就疼哭了,那王晓燕呢?不说过来看看,还在那儿挥舞着树枝,跟她妹妹嘻嘻哈哈,乖乖吓得往后躲,跑不快,摔倒了,她们还笑!王忠呢?就站那儿看着,跟没事人一样!没人管我们乖乖哭!”

她越说越气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
今天下葬,事情多,温学林早上又劝她去帮忙,她本来心里就还憋着昨天罗素梅无视温软的那口气,硬着头皮去了。

王忠的大女儿王晓燕领着几个孩子玩树枝,温软跟在后面,王晓燕手里的树枝就那么“唰”地一下,结结实实扫在了温软脸上。

甘金兰在厨房听见温软的哭声,跑出来就看到自己女儿捂着脸哭,王晓燕一副无所谓的样子,王忠在旁边吞云吐雾,眼神瞟过来一下,却什么也没说。

甘金兰冲过去抱起女儿,询问怎么了。

温软抽噎着说脸疼,是被姐姐手里的树枝打的。

王晓燕撇撇嘴,抢先说:“我们玩呢,没打她,是她自己不小心摔倒的。”

见甘金来脸色变了,王忠这才走过来,脸上挂着点敷衍的笑:“咳,小孩子一起玩,难免的,可能没注意。”

说完,不痛不痒地转头对女儿说了句“别太闹腾了”,就又站回原地了。

甘金兰没理会王忠,检查女儿的脸,被树枝划到的地方已经有点红痕了。

她强压着火气,对王晓燕说:“树枝不能这么玩,万一戳到眼睛,多危险。”

王晓燕“哦”了一声,随手把树枝丢在地上,跑开了。

“我昨天回来就跟你说,罗素梅那个样子,根本不待见乖乖!我心里本来就憋着火,今天要不是你非要我去……我就不该去!”甘金兰的声音带着哽咽。

温学林叹了口气,放下衣服,伸手想拍拍她的背,被甘金兰躲开了。

他只好收回手,低声下气地继续劝:“我知道你看见了心疼,可兴许就是孩子玩闹没轻重,不是成心的……”

“不是成心的?”甘金兰瞪着他,“我亲眼看见的!那树枝就是朝着乖乖挥过去的!乖乖脸上都还有印子呢,你是没看见吗?”她气急了,“你就是向着外人说话!”
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温学林有些无力,“我是说,就算王忠看见了没管,是他不对,可咱们……咱们也没法跟个孩子较真……”

甘金兰扭过头,不再看他,眼泪却掉了下来。

她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,可心里的委屈和心疼实在压不住。

温软坐在炕上,专心致志地啃着小饼干,脸颊一鼓一鼓的,偶尔抬头看看爸爸妈妈,大眼睛里满是懵懂。

早上那点惊吓和疼痛,似乎早就被饼干香甜的味道驱散了。

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,有吃的,有爸爸妈妈在身边,此刻就是开心的。

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温软咀嚼饼干的细微声响。

过了好一会儿,甘金兰才用袖子抹了抹眼睛,声音沙哑地说:“以后他家再有什么事,我绝不会再带乖乖去了。”

温学林没说话,起身走到炉子边,揭开炉盖,往里添了几块煤。

炉火“呼”地一下旺了些,映红了他沉默的侧脸。

他接了小半锅水放到炉子上,又从碗柜里摸出了两个鸡蛋。

温软看见妈妈抹眼泪,停下啃饼干,好奇地看了会儿,然后笨拙地蹭过去,伸出小手摸了摸甘金兰的脸颊,学着平时妈妈哄她的样子,嘟起小嘴对着妈妈的眼睛轻轻吹气:“妈妈乖……不哭,宝宝吹吹……”

甘金兰心里那点坚硬的气恼,瞬间被女儿笨拙又真诚的安抚融化了。

她一把将温软搂进怀里,把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,深吸了一口气,再抬起头时,眼眶还红着,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:“好,妈妈不哭,我们乖乖最好了。”

温学林看着抱在一起的娘俩,一直紧抿的嘴角也松动了,露出了一丝宽慰的笑。

晚饭很简单,温学林给甘金兰下了碗清汤挂面,卧了个荷包蛋,给温软蒸的蛋羹也好了,嫩黄嫩黄。

他看着母女俩吃,甘金兰想把碗里的荷包蛋分给他一半,他摆摆手:“我在那边帮忙,跟着吃了点,不饿。”

温软已经能自己吃饭了,她坐在专为她准备的高脚木凳上,一只小手扶着桌沿,另一只手握着勺子,舀起蛋羹,稳稳地送进嘴里,吃得津津有味,嘴边并不像别家孩子那样糊得到处都是。

这是两口子从小一点点教出来的,他们常说“多吃饭,不挑食,才能长高高”。

温软也听话,给什么吃什么,很少挑拣。

唯一没改掉的毛病,就是吃几口,总要停下来,把勺子举得高高的,轮流往爸爸妈妈嘴边送:“爸爸吃!”“妈妈吃!”

非要看着他们也吃一口,她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吃自己的。

温软毫无保留的分享和黏糊,总是让温学林和甘金兰心里又暖又软,觉得这孩子就是他们的小福星,是老天爷送来的甜。

温软也总能说些童言童语逗得他们开怀大笑,家里总是充满着她奶声奶气的笑声和夫妻俩温和的应和。

日子就像浸了蜜,虽然清贫,却甜得实实在在。

转眼,又是一年冬。

温软快三岁了。
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她的小脑瓜里牢牢记住了一个词,生日蛋糕。

大概是去年那个裱着黄花的小蛋糕给她留下了太美好的印象。

她开始常常念叨:“妈妈,我什么时候过生日呀?”“爸爸,过生日有蛋糕吃吗?”

那时候,生日蛋糕对村里大多数孩子来说还是稀罕物,很多人家过生日不过就是煮个鸡蛋,做顿好饭。

可小孩子不懂这些,只知道生日和蛋糕,糖果是连在一起的。

温学林心疼女儿期盼的小眼神,总是满口答应:“等乖乖过生日,爸爸给你买个大蛋糕!比去年的还大!还给你买糖,买那种彩色的,大大的棒棒糖!”

温软在镇上的供销社柜台里见过那种彩虹色的螺旋大棒棒糖,像个小风车,她馋了很久,有一次拉着甘金兰的手站在柜台前不肯走,甘金兰没舍得买。

温学林知道了,就偷偷跟女儿许诺:“等你过生日,爸爸一定给你买。”

于是,温软对生日的期待,就又多了一个。

就在温软生日前一阵,矿上突然忙了起来。

温学林所在的班组接了急活,开始没日没夜地加班赶工。

他常常一连几天回不了家,吃住都在矿上的职工宿舍,偶尔抽空回来看一眼,也是匆匆忙忙,待不上半天就得走。

温软生日前一周,温学林又抽空回来了一趟。

他抱着女儿亲了又亲,愧疚地说:“乖乖,矿上活紧,爸爸这些天可能回不来。等你过生日那天,爸爸尽量抽空回来,好不好。”

温软搂着他的脖子,奶声奶气地强调:“爸爸要买蛋糕!买大棒棒糖!”

“好,好,爸爸一定记得。”温学林连声答应,又亲了亲她的小脸蛋,便匆匆赶回了矿上。

温软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日子,小脸上每天都洋溢着期待的光。

小孩子嘛,一年就盼这么一天,有蛋糕,有糖果,还有爸爸妈妈全部的爱和陪伴。

终于到了生日那天。

温软早早醒了,穿着甘金兰给她换上的新棉袄,一整天都坐不住,时不时跑到门口张望,嘴里念叨:“妈妈,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?”

甘金来收拾着屋子,转头笑着说:“等爸爸忙完就回来了。”

温软就那样巴巴的等,从清晨等到日头偏西,温学林都没有回来。

甘金兰知道矿上活儿重,请假不易,只好一遍遍安抚女儿:“爸爸忙,可能晚点回来,我们再等等。”

一直等到天彻底黑透,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门被推开,温学林带着一身疲惫和寒气走了进来。

他手里空空如也。

“爸爸!”温软欢呼着扑过去,抱住他的腿,小脑袋在他腿上蹭了蹭,然后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身后,“蛋糕呢?糖呢?”

温学林蹲下身,满脸愧色,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女儿的头:“乖乖,对不起……爸爸今天加班,下班太晚了,镇上蛋糕店和供销社都关门了。爸爸……没买到。”

期待了一整天的笑容,瞬间僵在温软的小脸上。

她愣愣地看着爸爸空空的手,又看看爸爸满是歉疚和疲惫的脸,嘴巴慢慢扁了下去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
“爸爸骗人!”她带着哭腔喊出来,小手用力推开温学林抚在她头上的手,“你说过生日给我买的,你骗人!你是个大骗子!我再也不喜欢爸爸了!”她边哭边控诉,“爸爸说骗人不好!你自己还骗人!”

温学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,又酸又疼。

他手忙脚乱地想抱女儿:“乖乖,爸爸没骗你,爸爸是真的忙,回来晚了……是爸爸不好,爸爸错了,明天,明天爸爸一定给你买回来,给你买两个大棒棒糖,好不好?还给你买个新玩具!”

甘金兰也赶紧过来哄:“是啊乖乖,爸爸工作忙,是为了挣钱给我们乖乖买好吃的呀,明天妈妈带你去镇上买,好不好?”

温软抽抽噎噎,哭得打嗝,在温学林怀里扭着身子不肯罢休。

到底是孩子,在爸爸妈妈的轮流安抚和“明天加倍补偿”的承诺下,哭声渐渐小了,只是还扁着嘴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。

第二天一早,温学林又要赶回矿上。

临走前,他蹲在炕边,看着还撅着嘴不肯理他的女儿,认真保证:“乖乖,爸爸今天一定早点下班,把蛋糕和糖给你买回来!等着爸爸!”

甘金兰送他到门口,低声说:“要是实在忙,回不来就算了,我带她去买也一样。”

温学林摇摇头,眼神很坚持:“不行,我答应孩子的。不能再让她觉得我骗她。”

他是真的把女儿昨晚的伤心和指控放在了心上。

一等又是一天,到了傍晚,温学林依旧没有回来。

温软从期待等到失望,最后彻底生气了,对着甘金兰宣布:“哼!我以后再也不理爸爸了!爸爸又骗人!”

甘金兰耐心哄着:“爸爸肯定是有事耽搁了,我们乖乖最懂事了,爸爸挣钱很辛苦的,明天妈妈带你去买好不好?”

温软撅着嘴,“哼”了一声:“爸爸是大骗子。”

甘金兰被女儿这模样逗得忍不住笑了,轻轻捏了捏她的小鼻子:“你呀,小气包。爸爸工作忙,是为了给我们乖乖买更多好吃,好玩的呀,等爸爸回来了,看他给你带什么好东西。”

她抱着女儿摇了摇,温软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,痒痒的。

“明天妈妈带你去镇上,我们挑个漂亮的发卡,等爸爸回来了,让他看看我们乖乖有多漂亮。”

温软听着妈妈温柔的声音,气慢慢消了,靠在妈妈怀里,小声嘟囔:“那……那我还要买个小蛋糕。”

“好,妈妈给乖乖买。”甘金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,“乖乖现在该睡觉了。”

好不容易把女儿哄睡着了,甘金兰也累得眼皮打架,给女儿掖好被角,自己也挨着女儿沉沉睡去了。

第二天中午,吃过午饭,见温学林还没回来去,甘金兰决定自己带女儿去镇上。

总得让孩子开心起来。

温软毕竟才三岁,听说要去镇上买糖,昨天那点闷气很快就抛到了脑后。

她拉住妈妈的手,仰着小脸,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,认真地提醒:“妈妈,爸爸说要买两个的。”

“好,买两个。蛋糕、糖、发卡、玩具,都给乖乖买。”甘金兰笑着答应,牵着女儿出了门。

初冬的太阳没什么温度,风刮在脸上有些干冷。

母女俩刚走到供销社那条街的拐角,还没到供销社的大门,斜刺里猛地冲过来一辆自行车,骑车的人骑得飞快,差点撞到她们。

甘金兰吓了一跳,连忙把温软拉到身后。

骑车的人也猛地刹住车,单脚支地停了下来。

甘金兰认了出来,这人是矿上和温学林一个班组的工友,姓赵,平时也来家里喝过酒。

老赵脸色煞白,额头上全是汗,棉袄的扣子都扣错了位,看着甘金兰,嘴唇哆嗦了几下,才发出嘶哑急促的声音:“嫂子!快!快去矿上!学林……学林他出事了!”

甘金兰脑蛋嗡的一声,像是被重锤砸中,瞬间一片空白。

她下意识地把身后的温软搂得更紧,声音发颤:“出……出什么事了?”

“塌……塌方了!早上工作面那块,突然就塌了!”老赵急得语无伦次,“本来……本来学林已经跑出来了,可……可里头还有两个人没出来,他又折回去救人……结果……结果二次塌了……三个人…..都没出来……”

寒风卷着老赵破碎的话语,像刀子一样刮在甘金兰脸上,刺在她心上。

她呆呆地站着,供销社近在咫尺,玻璃橱窗里似乎还映着彩色的糖果和玩具的影子。

温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,感觉到了妈妈剧烈的颤抖和僵硬,仰起小脸,怯生生地叫了一声:“妈妈?”

甘金兰低下头,看着女儿懵懂的眼睛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
老赵的嘴还在急切地张合着,可她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,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
甘金来只觉得浑身冰冷,那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她脚下一软,直直地跪坐在了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