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的衔月楼依旧灯火辉煌,迎客的姬女娇笑声不断,沈琮和阿妩一进去便被热情接待,沈琮臭着脸吓退了扑上来的女人,扭头一看,阿妩竟然乐在其中的样子,脸更黑了。
月霞款款上前,阿妩见是那天门口的女子,月霞看到阿妩,向她抛了个媚眼道:“难得二位今日有兴致来玩儿,随我上楼吧。”
沈琮皮笑肉不笑:“和朋友约定来此见面,不知姑娘可否给带个路?”
月霞笑得勉强:“二位请随我来。”
月霞把她们带到后院一个僻静的房间就离开了,沈琮挡住阿妩,轻敲两下房门便推门而入。周任之站在里面,软剑“铮—”的一声被甩出,沈琮迅速接住,弯腰行礼:“见过师伯。”
周任之冷冷的看着他们:“你们在这儿给我装神弄鬼,周利呢?”,在听到沈琮说前些年便去世了之后,他愣了一下,沉默了一会随即让他们赶紧滚。
阿妩上前一步:“前辈,我们并无恶意,只想了解一些事情,江湖上有名的大侠,绝不会无缘无故灭人满门,如今你进退维谷,不妨和我们合作,也许我们能帮你。沈琮又是你的师侄,或许你可以试着相信我们。”
周任之闭上眼复又睁开,满心疲惫道:“你们想问王怀勉的事吧,我可以告诉你们,他是我杀的,但他家不是我屠的。”
沈琮道:“你们一个是朝廷命官,一个身处江湖,明明毫不相干,究竟有何恩怨。”
周任之只觉得讽刺:“那狗官恶贯满盈,害死我至交好友,我杀他是他活该。”从身上掏出一张布帛扔给阿妩她们,那是一片被火所烧残缺不全的舆图!
周任之的至交何云峥曾与他一同游历江湖,走遍天下许多大好河山。何云峥为人细致又善画,每到一个地方都会为此地绘制地图,详细到可知哪条路险、哪条路幽。
王怀勉初到青州时,偶然得知何云峥竟有如此本事,态度恳切的把人招至身边做幕僚。之后王怀勉便经常把何云峥派到各地绘制舆图,说是想要看看各地风土人情,却让他详细绘制了卫所、烽火台、关隘、营堡的位置,还要他标注具体路线。何云峥察觉到不对,这些是军事机密,王怀勉一个文官要这些做什么。于是他找借口拖延,谁知王怀勉以上头急要为由多次施压。
某天王怀勉邀何云峥到府上,称他的一位朋友对何云峥所绘的舆图十分感兴趣,想听他讲解。何云峥到时一看,这位朋友卷曲的头发和那完全不似大熙人的长相,他瞬间明白了一切,他恨自己轻易被人利用,成了敌人手中刀。
回到家后,何云峥将自己现有的以及未完成的舆图全部烧掉,看着这些余烬,他崩溃了,一同烧掉的还有他自己。他的舆图还有大半在王怀勉那里,想到他的心血被人拿去通敌卖国甚至可能酿成大祸,他极度痛苦,悔不当初。
何云峥给周任之写了封信后,最后一次去了王怀勉府上,那一次他没有回来,他想赎罪。
周任之大笑:“他有什么罪?他被人欺骗做了刀,甚至可能背负通敌卖国的千古骂名,可朝廷那狗官呢?他们干干净净。”
何云峥骗王怀勉舆图还有不完善之处,需要拿回去修改。可王怀勉早已心生警惕,自然不肯,要盯着他画。
而他心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,再看了一眼心爱的舆图,便将磨好的墨尽数泼到上面,王怀勉大怒,抄起砚台狠砸向他。何云峥状若疯魔,感受不到疼痛一样,拼命撕碎那些曾被他视若珍宝的东西,扬手,碎片纷纷扬扬落下。
他最终被一剑穿胸,呕出的血污染了舆图。
阿妩和沈琮出了衔月楼,这个时节外面竟飘起了细雪,一落地便融化了。阿妩接住一片,紧紧攥住,沈琮扒开她的手,指甲嵌进肉里,隐约的血丝渗出。
沈琮知道,这几日的事对阿妩打击很大,突然见识这么多阴暗险恶,不过是在强撑罢了。他轻抚她的头,说出的话却残酷:“现实一直是这样,这只是冰山一角,阿妩,你还愿意走下去吗?你若继续,你会见到更多的丑陋,更多的死亡。”
阿妩推开他,眼前一片朦胧:“哪怕前面是万丈悬崖我也要继续,凭什么我父亲他们在前面浴血奋战,后面歌舞升平通敌卖国,凭什么徐云峥要背负骂名无辜枉死,你知道每年雁门关要死多少人吗?这到底是为什么?!为什么要这样做?!”
沈琮轻轻抱住她,连同她的悲伤、愤怒和无助,漫天的飞雪,仿佛是上天的怜悯。
青州官衙徐砚住处。
徐砚低头看着满桌的公文密报,感到彻骨的寒意。想起来青州前谢丞的叮嘱,朝中早已有人暗中勾结靺鞨,他几番调查都被阻挠,王怀勉一死,有人慌了,自己露出了马脚,此次青州是最好的机会,他要求徐砚务必找出证据。徐砚笑了,谢丞还是低估了这帮人。
堂堂左丞相,勾结靺鞨?
这天大的玩笑令徐砚喘不过气来,大熙从根上就开始烂了,他们这帮试图扶大厦将倾的人如跳梁小丑一般,感动的只有自己。
找出证据又如何,谁敢定罪?杨、魏、吴三大世家同气连枝,对内争斗不休,对外同仇敌忾,从旧都到金陵把持朝政,宋氏皇族被迫害到只剩当今一人。他们若想造反,大熙顷刻间改朝换代。
第二日魏庭轩想起答应沈琮三人的事,便让他们到王怀勉府上尽情悼念已逝之人,这宅子死了太多人了,阴气森森的,他嫌晦气,待在外面不肯进去,还极力劝阿妩一起留下,这小美人正眼没瞧他一眼,径直走了。魏庭轩安慰自己,美人多刺,实属正常。
外面有点晒,他正想命人给他支个棚子打个伞什么的,就看徐砚阴着脸带人气势汹汹的杀过来,他被这阵势唬了一跳,忙问道:“朴存兄,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?还带这么多人。”
徐砚看都没看他一眼,进了那凶宅,短短一会儿被人无视两次,魏公子火了,这帮人想干什么?也不管那房子晦气不晦气了,拔腿就跟进去。
沈琮他们本是来找剩下的舆图,谁料徐砚突然杀出,莫非他也知道了什么,为避免露馅儿,他们只好暂避风头。
这宅子地上还有未干的的血,纵使在阳光下也显得可怖,徐砚不管那么多,他沉声下令:“给我仔细搜!”
魏庭轩道:“你发什么疯?”
徐砚森冷的看着他,凉凉道:“王怀勉勾结靺鞨,我要搜出证据,你要是不想我把你也拿下,就老老实实缩着当王八。”
魏庭轩:“!”这徐砚肯定是疯了,他怎么不说他魏家通敌呢。
沈琮和阿妩:“......”
整整一天时间,徐砚把王怀勉的宅子翻了个遍,连狗洞都刨了,奇门遁甲也上了,一无所获,在魏庭轩的嘲笑声中,徐砚脸气煞白。
离开后,沈琮脸色也十分难看,阿妩道:“太干净了。”王怀勉的宅子太干净了。
不知是他自己把东西全部销毁,还是有人早已带走,总之,他们所有人一无所获。
阿妩心里难受,饭只吃了几口就停了筷,沈琮相劝却想不出,平时一肚子话现在成了锯嘴葫芦。阿妩盯着那翻白眼的死鱼看了半响,突然直勾勾的盯着沈琮:“我知道了。”
沈琮心里发毛:“你知道什么了?”这傻丫头该不会生病了吧。
阿妩:“王怀勉死前宴请的很有可能是靺鞨人,他们能干什么,自然是谈判和利益交换,那他就绝不会销毁他的筹码,也绝不会让靺鞨人找到。他肯定认为即使靺鞨人掐着脖子威逼他,他们也不可能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。那么只有一个可能,他把那些东西转移了,转移到一个他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。”
沈琮摩挲了一下扇子,王怀勉认为安全的地方......何云峥那里!
为避人耳目,沈琮阿妩李恒他们只叫了周任之一起去,剩下的卷云骑待命。
何云峥住的地方在城郊,很远很简陋,又破又小,他生前只有一老仆作伴,他死后,老仆也随之而去。
阿妩弯腰行了礼,沈琮道声“得罪”,四人才进去。
王怀勉真的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这里吗,都是他们的猜测,如今也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。
阿妩进了何云峥的书房,点上灯,放眼望去,没什么值钱的物件,只有书和笔墨纸砚以及他给某个地方作的画。
就在阿妩失望之时,眼睛瞥到了地上,心脏突然狂跳,沈琮他们此时在外面,那为何这里还有一个影子?!就在她身后!她来不及多想,抽刀砍去。
两刀碰撞,仿佛溅出火星,阿妩被震的后退几步,对面的人好强!那人自阴影中缓缓走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