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一路南下,远离了边境的凛冽,沿途走来,从新柳抽枝到落花满地。
沈琮这人一肚子诗词歌赋,满脑子风花雪月,给阿妩烤鱼的时候都要悼念一下为他们而死的鱼兄,和捉鱼时的兴奋相去甚远。
每到一个地方天文地理、古今历史、才子小姐的爱恨情仇、官员的后宅趣事,沈琮如数家珍,一股脑的往阿妩耳朵里塞,却不料佳人是个木头,阿妩不耐烦,问他:“你上辈子该不会是个和尚吧。”那么磨叽。
沈琮如逢知己,喜道:“知我者阿妩也,不过不是上辈子,这辈子就是,我曾是佛门俗家弟子,带发修行了十几年,本来想彻底斩断亲缘皈依我佛,奈何红尘中羁绊太多,我佛不收我,唉——”
阿妩:“……”想砍了他。
他们走水路到了青州,沈琮说青州的桂花酒是当地一绝,惹的阿妩很想尝尝,便打算在青州逗留几日。
越靠近金陵,州郡便越繁华,好玩的也就更多,对于从小长在荒凉边境的阿妩,看到新鲜的事物就走不动道。
沈琮说:“你应该生活在一步一景,风帘翠幕的多情江南,过安乐平稳的一生。”
阿妩正低头摆弄刚买来的新鲜玩意儿,闻言抬头认真道:“不,战死沙场是萧家人的命,我也不例外。我爹曾说过,他就算死了,尸骨也要成为阻挡敌人的最后一道墙。”
沈琮有些伤感,没说话,摸摸她的头,阿妩趁机让他去给她买刚出锅的火烧。
他无奈,只好乖乖去排队。
等火烧的时候,阿妩无聊的四处看,就见一名女子身着红纱衣,手持团扇,招呼着来往的行人,容貌并不突出,举止却动人,端的是千娇百媚之态。阿妩多看了几眼便和她对上了视线,那女子见状扑到阿妩身上:“姑娘,进来玩会儿吧。”
柔软的身体让阿妩很不自在:“我……我是女的。”
“不碍事呀,我们也有男倌儿。”女人更热情了。
沈琮买完火烧,一抬眼就看到这么个场面,他把阿妩从女人的怀抱中解救出来:“家妹还小,不适合不适合。”
女人还不死心:“妹妹不适合,哥哥来!”
沈琮:“哥哥是出家人!”
女人:“……”
沈琮把阿妩拉到一个馄饨摊坐下,要了两碗馄饨,恨恨道:“一会儿看不住你,你就到处乱跑,那里是青州最大的青楼衔月楼,进去不把你吸干是不会让你出来的。”
阿妩:“我觉得她很好看!”
沈琮磨了磨牙,把火烧扔桌上,自顾自的吃着馄饨,不理阿妩了。
阿妩暗道这人善变。
青州这地方地处中原,不南不北,却是交通要道,运河四通八达连接南北,有人曾言,若攻下青州,那离大熙亡国就不远了,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。
可就在前不久,此地发生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,青州通判王怀勉满门被灭,凶手却逍遥法外,至今都找不到人。这件事朝野上下震惊,朝廷派钦差下来寻找真相,连发十二道金令,重金悬赏要求捉拿凶手。
更别提王怀勉还有一层身份,乃是当朝左丞相魏肃的门生。魏家是大熙三大世家之一,权倾朝野。杀了他的得意门生满门,相当于把魏肃的脸面扔在地上踩。
最近青州百姓人人自危,生怕朝廷找不到凶手随便拉一个人交差。小小的馄饨摊,顿时怨声载道。
邻座的人骂道:“王怀勉这狗官,生前不干好事,死了也不让青州消停。”
阿妩和沈琮听了半天,对视一眼,彼此都知道这件事绝不会这么简单。
沈琮略一思索,问道:“这位大哥,小弟来此乍闻如此骇人之事,着实可怖,到底是一方父母官,不知这王怀勉到底做了何事,让人如此恨他?”
男人啐了一口:“王怀勉狗仗人势,自打他来了青州,大肆敛财,一个富商的儿子打死了人,霸占人家几十亩良田,王怀勉收了万两黄金,竟帮富商的儿子遮掩过去,判了他无罪!从此之后在青州无论你干了什么,只要你有钱,王怀勉就能让你横着走。”
有人附和:“还有那年水灾,他收了粮商孝敬,迟迟不肯开官仓,还镇压百姓,那年死了多少人呐。如今天理昭昭,报应不爽,这狗官一夜之间满门被灭,宅子里的财宝被尽数掠走,简直大快人心!”
阿妩有些郁闷,离家这么长时间,她还没遇见过好官呢。朝廷不作为,看不到百姓的苦,官员对上谄媚、对下剥削,这么多年天灾**不断,可能就是上苍的惩罚吧。
沈琮听到她的话,扯了一下面皮讥讽道:“一个被强硬续命的王朝,上上下下早就被蛀空了。”阿妩觉得沈琮今日有些奇怪。
俩人结了账往外走,天黑之前得找个客栈安顿下来。
看到不少人围在一处,阿妩走上前,见榜上赫然挂着一张通缉令!
沈琮气道:“不干咱们的事咱们就不要管,小心惹祸上身!明天咱们就走。”
阿妩一想也是,什么都热闹都掺和,她得累死。
但有些事情是避无可避的,自己就会找上门来。
溪水客栈大清早就开门迎客了,沈琮昨夜没睡好,索性直接下楼等阿妩起床,给她点了一桌早食,打算吃完就带这小祖宗去喝桂花酒,喝完赶紧离开。
外面雾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清,从昨天开始他的眼皮就一直跳,青州这里没有好事,还是早走为妙。
一队人马刺破浓雾,停在了客栈门口,几个身形高大、猿臂蜂腰的男人走进来,一看便知训练有素,来头不小,沈琮感觉眼皮跳的更快了……
阿妩迷迷糊糊地下来,看到沈琮已经给她点好饭了,颇觉受用,埋头吃着,却发现沈琮有些心不在焉。刚想问他怎么了,突然眼神一凝,她看到了那个上楼的男人抬手露出的刺青!
卷云骑!卷云骑是萧家私兵,只听命于萧止戈一人,他们怎么会在这儿?
沈琮看向阿妩:“他们便是你萧家的私卫卷云骑吧。”
阿妩吃了一惊:“你怎么会知道我萧家私卫?”她神色紧张的仿佛把沈琮埋哪儿都想好了。
沈琮无奈的摇头,这青州果然是个是非之地。
他说:“我只是碰巧知道的,况且世家豢养私卫早已不是什么秘密,吴家的暗人,北齐赵家的白杆军,你们萧家的卷云骑已经够低调的了。”
阿妩思绪乱飞,眼前的饭都不香了。
沈琮看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,心里叹了口气,他就不该嘴欠和她说什么桂花酒。
阿妩上楼敲门,沈琮怕有什么危险也跟了来,屋内的人很警惕,直到阿妩亮出的玉佩后才放下敌意:“卷云骑甲队李恒,见过小姐。”
阿妩问他们为何来青州,李恒看着沈琮欲言又止,但阿妩示意他但说无妨,告诉他沈琮不是外人。
如果沈琮有尾巴,那此刻一定翘起来了。
李恒说一直以来,在与靺鞨和党项的作战中,萧止戈察觉到他们似乎对大熙越来越熟悉,最近几年更是达到了如指掌的地步。熟悉朝廷粮草到达的时间,趁我们虚弱的时候发动突袭,甚至了解朝廷对萧止戈的态度、派来的巡抚是否会打压萧止戈。
这种熟悉让人不寒而栗,恐怕大熙内部,出鬼了。
这种熟悉让人不寒而栗,这不仅仅是靺鞨向大熙安插钉子,恐怕连大熙内部,都出鬼了。
李恒道:“近一年来,家主派我们四处调查此事,我们四处奔走,抽丝剥茧,终于有了一点眉目,发现这些消息大多都是从青州传出的,青州常有靺鞨人出没,这里可能是他们在大熙的一个重要据点,但他们伪装的实在是太好了,我们……根本揪不出。”李恒摸了把脸,艰难的呼出一口气。
阿妩闭上眼睛,心中的酸涩让她出不出话来,前线将士浴血守国门,边境家家无青壮,每年牺牲的白骨铺就金陵的繁荣,换来的却是内外苟且。
沈琮轻合折扇,出声打断这沉闷的气氛:“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
李恒道:“我们查到青州巡抚王怀勉最宠爱的小妾来自靺鞨,可王怀勉已经死了,偏偏在这个时候。如今青州封城,只许进不许出捉拿凶手,我等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。”
又是王怀勉!如今最重要的线索没了,根本无从查起。
沈琮冷笑:“死了又怎样,死人也要偿还他作下的孽,不是在缉拿凶手吗?我们就让凶手和死人开一开尊口吧。周任之,江湖人称断水刀,一个江湖游侠却杀害朝廷命官满门,且不说他能不能做到,他又为什么这么做,这里面没那么简单。”
与此同时,青州的大街上还没什么人,伙计打扮的人扯下一张到处都是的通缉令回到药铺,径直来到后堂,递给正在在院子里烤肉吃的男人。羊肉半生不熟的混着血被吞下,男人接过,手上的血印在画像上:“就是他?”
“没跑了,东西一定在他手上。”锡兰走上前,一头卷发在阳光下泛着光芒。
完颜赤把匕首钉在桌上:“熙人不讲信用,魏肃答应我们的事一件都没有办成,这次若再拿不到,我就亲手割了他孙子的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