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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 明月镜

佛堂中檀香阵阵,大磬嗡响,雄浑而悠长的声音绕着抬高的房梁绵延回荡。

梁上三十六朵斗拱铺作八椽庑殿顶,屋顶疏朗壮阔,两层相叠,和大明宫中的太极殿一般无二。

屋内金厢斗底槽内外两圈分立二十二根圆柱,面阔七间,进深四间,左右两侧窗棂照出屋外浑浊的雨光,雨声淅淅沥沥,一等大磬响声停下来,便毫无顾忌地占满整个屋子。

屋子里是昏暗的光,三座金光佛像摆在正中,燃烧的长香从香案一直延伸到佛像的口鼻眼前,不知道是被吞了,还是因为畏惧佛光的凌冽而消散。

油纸伞收起,带着雨水的翘头鞋停在檐下。

胭脂向后看了看石阶上自己留下的泥泞脚印,顿了顿,就地坐在檐下高槛中,把鞋子脱了,和油纸伞一并放在角落。

赤脚踩进错缝铺开的青砖上,才觉得屋里竟比屋外清凉得不像话。

“老夫人。”她喊向右侧踩着木椅佝偻背影的老人,声音清凌,回响在檀香和木梁之间,一时盖过了雨声。

老夫人回身看了她一眼,向她招手,道:“帮我递来地上的蛤碟。”

竹椅下零零散散放着许多蛤蜊壳,研好的石青和朱砂混着桃胶调匀,屋内佛光淡淡地洒下来,和凌乱蛤蜊壳中各样的颜色相混,溢出如水的光。

“石青色。”老夫人伸出一只手来。

胭脂拾起其中一只,递上去。

老夫人也是赤脚的,竹椅“咿呀”响了两声,等她再转身回去,往日里干瘪矮小的身子已比胭脂高出半身的量长。

薄薄的竹片小心翼翼地压平墙上翘起的泥皮,再用巴掌大的鹅卵石压光,两样都做完了,老夫人才将竹片和鹅卵石塞在自己破了口子的花面马褂口袋里,用马鬃刷沾上石青,刮出两道多余的色料,抹在画壁上。

佛堂古拙清秀,掉了漆的壁画铺满南北两面泥墙,画的是胁侍菩萨和五百罗汉法斗恶鬼。

石青色是莲花座,朱丹色是火焰纹。

“先帝仁慈,准以这间佛堂供上官一氏的香火,你知不知道上官一姓的来历?”察觉到胭脂四处打量的目光,老夫人笑了笑,扶着椅背走下来。

胭脂连忙去搀,摇了摇头。

老夫人一只手轻抬,止住了她的动作,兀自把竹椅搬到另外一处,再踏脚上去,从口袋中摸了一只铲刀,铲去墙面几乎要褪落的泥皮。

“原是楚国王族一脉小公子的官职,小公子很得王上器重,特赐职‘上官大夫’,国中大小事从都经过他的手,他也因此以为尊荣,便将后代子孙改姓‘上官’。”

“此后历经数百年朝变,王族姓氏几经更替,而‘上官’一氏却始终侍奉在国君身侧,揣摩君心,是为近臣。”

苍老而缓慢的声音从竹椅上荡下来,胭脂仰头看她,一瞬间忘了几个月里总是提着竹篮赶大集,嘟囔着去晚了就没了好肉的老人。

好像又回到了上官府,回到当初见到老夫人的第一面。

她扶住竹椅的椅背,道:“老夫人说有事要找我。”

老人停下手里的铲刀,转身过来看了她一会儿,慢悠悠地,又扶住椅背下来,向她招手,道:“你随我来。”

佛像背后供数十只以“上官”为姓的灵牌,两侧各置一张木匾,左边书“往生莲位”,右边书“功德无量”。

最后一只檀色的木牌无名无姓。

“那是留给我自己的。”老夫人看了她一眼,笑道,“这间屋子立于山腹之间,坐东朝西,纳阴乘凉,风水很好。佛经中又将西边称作极乐世界,死后灵牌留在这间屋子里,大概就能往生向西了。”

“屋子建得这样结实,全靠那些相互交错扣缝的斗拱榫卯嵌合,即使四面窗扇泥墙都倒了,屋顶也不会塌下来。”

“老夫人。”胭脂再喊。

老人慢慢朝灵牌长架走近,留下一个背影给她,道:“好孩子,你来替我看看,这只灵牌上写的名字是谁?”

老人从神龛上无字牌的左侧取下一只,朝胭脂走去。

胭脂不上前,却退了两步。

老夫人抚过灵牌中“上官琢”这三个字,眼神里慢慢有慈祥和蔼的目光,道:“还未曾和你说过,这是我家二郎的名字。”

“上官一氏承蒙官荫,却也不是一帆风顺万事亨通的,被贬去安西的日子,一家老小挤在一间漏风的草屋里,冬日太冷,琢儿临到日落时便烧了半抔草灰,捂在老身的脚背上。”

“他也是个好孩子。”

老夫人望着她,慢慢又轻轻地说:“人老了,就总是想起以前的日子。想起琢儿也曾有过一个十分喜欢的女子,日初时老身从屋门口路过,就看见从来要午时才起的孩子,竟也会迎着最初的晨光替一个女人点妆、落簪。”

“你和她太像了。”老夫人放下灵牌,抚住胭脂的手,胭脂挣了一下,却被老人牢牢握住。

“尤其是这双眼睛,便和老身当初从铜镜里看到的那双,一模一样。”

“老夫人早就知道我是谁了。”

“你该叫我一声阿婆。”老人轻轻叹出一口气,又自顾自地眯起眼睛,看向修了一半的壁画,半新半旧的样子,“当年你阿娘身怀六甲,却被凌儿从上官府里赶出去,瞒下了这个消息。琢儿一气之下弃俗出家,再听到你阿娘的噩耗时,便将自己困在禅院七日,不吃不喝,以死谢罪。”

“这么多年了,若不是你突然出现,连‘上官琢’这三个字,恐怕老身也不愿意想起。”

“从前总以为儿孙的路会有儿孙自己去走,老身不愿意插手,才有今日这样的局面。”老夫人从大口袋中颤颤地摸出那张信函,混着手上一抹石青的颜色,沾在信纸上。

胭脂伸手接过,看了一遍,道:“老夫人既然知道我是为了报仇而来,为什么还要给我看这封信?按上官大人的意思,请老夫人向陛下进言,让我接下募兵一事,事败担责问罪,押进大牢,或者是就地问斩,难道不是一劳永逸吗?”

“老夫人和陛下亦有故交,只要开口,陛下绝不会不答应。”

“凌儿固然是我的孩子,可是你也是我的孙女啊。”老人怅然叹道,“难道我就忍心让你去白白送死吗?”

胭脂将眉眼低垂下去,道:“你让我活下来,我一定不会留上官凌——”

老夫人伸手,打断了她要说的话,道:“你一心只有仇恨,所以即使高官厚禄,也没有想过为天下苍生谋一线,你只看到裴府和上官府对你阿娘做的往事,所以看不到如今饿殍四地,百姓贫苦的样子。”

“无论如何,你是姓‘上官’的,既是陛下近臣,就不该辱了自己的姓氏,如果连你都为求自保,闭口不言,天下的事情,还有谁会说给陛下听,还有谁会为陛下抒怀解愁呢?”

“老夫人这样说,是因为没有见过阿娘被大水冲走的样子,没有见过姓裴的人和姓上官的人隔岸放火,亲手折了阿娘的性命,既然是我活下来了,我就不会白白地活着。”

胭脂渐渐抬头,直视老夫人的眼睛,眼中似乎燃起极亮的火焰,声音在佛像中泠泠漾开:“宁愿我此生没有姓氏,也不能忘了阿娘的死。”

她把手里的信交还回去,又道:“话已说到这个地步,老夫人便知道我的心意是绝不会动摇的,还是按上官大人的意思,向陛下进言吧。”

“我听说接连十日以来,汴州募兵都不足五百,点集使换了九个,九人尽数处斩,若陛下任我为用,也许我就是第十个人头落地的人,此事一了,老夫人和上官大人便一绝永患,我也不用日日再听阿娘在我耳边说话的声音。”

她顿了顿,退后两步,向老夫人俯身大拜下去,轻轻磕了三个头,片刻后起身,不等老人张合的两唇再说话,转身走向屋外。

佛像两侧的协侍菩萨和五百罗汉狰狞怒目,反倒是恶鬼獠牙森笑。几步青砖走过,听见身后的人缓缓推开了一扇窗,她向另一侧偏头,正见带着竹筐没有头脸的恶鬼被四道铁镣箍着,竹椅下的蛤蜊壳依旧静静地躺着,恶鬼身上的铁镣却被铲去了长链,好像要从画壁中跳出来。

她踏出门槛,穿上了自己的鞋。

油纸伞撑开,听见佛堂里的大磬又响了一声,嗡嗡绕绕,交缚纠缠。

雨水不知道何时从伞骨渗到了她的手心,她急步走远,以免再听到老夫人的叹息。

等走到院子两三步之外时,雨水已经停了,天光放出一线,照在院子木架的豆角藤上。几处枝蔓生得茂盛,拇指大的绿叶上盛着慢慢滴落的珍珠。

不等她把雨伞收起,银子却一身湿漉漉地从她的后背撞了过来,一边跑一边抹去脸上的水渍,双眼通红,喊道:“不好了,不好了。”

油纸伞被撞得脱了手,她扶住银子的肩膀,问何事这样惊惶。

“我,我和半斤八两在通天街扮新郎新妇,来,来了一帮人,什么也没说,就把他们两都带走了,说,说要充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