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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明月镜

“十日?”金明灭此时凑过来大叫,道,“赛龙舟不就在十日后?”

“龙舟不能去。”裴正庭道,“陛下虽已下令以国律募兵,但事发突然,诏令恐怕来不及传送到每一处县郡,如此一来,各县明府要筹得军伍的人数,只能抓人。”

“抓人?”

“不错,龙舟观赛时寨子里各门各户都会聚集到大河河岸,到时候反倒是捉人最好的时机了。”裴正庭看向追逐中的两个小沙弥,又道,“此次诏令,为防有失,恐怕连禅院佛寺也不能幸免。”

“那怎么行?”金明灭继续大喊,“八两还有两出‘伯符’戏没演完,怎么能被拉去行伍?”

裴正庭摇头,道:“半斤八两同年同月同日生,正是昨日才过十三岁的生辰。”

说完,他转了目光朝胭脂看去,意有所指,道:“若有人能让陛下收回诏命,从长计议,事情才有转圜的余地。”

“军中大事,不是你我可以议论的。”胭脂起身,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,“既然行伍缺人,募兵之策,想必已是陛下能想到的良计。”

“只是这些孩子——”

胭脂没有等他说完,已经迈步走进了屋里,连背影也被一片阴暗抹去。

诏命快马加鞭送进长安城,黄麻纸被递送到中书侍郎手中,印过赦令,再由内侍官送进宫里,呈到上官凌的案几上。

案后的人只抬头瞥了一眼,侍从便点点头,解开封信的细绳,把黄麻纸上的字迹顿挫念出来。

“募兵?”堂中右侧正坐一位中年人,穿圆领窄袖襕袍,一脉深绯色,绣瑞草宝相花,进贤帽端正不移。

“少卿不必惊惶,从陛下移驾汴州,三不五时就有一封赦令送过来,不是新修明堂,就是再筹文馆,今日轮到募兵,难道有什么稀奇吗?”刀尖划过小木人的脖颈,刻出一圈勒痕,上官凌并不抬头,专心手里的活计。

大理寺少卿手背打着手心,焦灼道:“这如何能与募兵相较?”

“陛下拟诏,先让中书舍人起草,侍郎审核,中书令下印,再遣回去让陛下画赦,走了一遭,再打回来让门下事中封驳,门下侍郎复审,侍中加盖门下印信。”

大理寺少卿喝了一口水,继续说:“再由各部尚书都省接收文书,判断归口,兵部制符,加盖都省印信,作牒文,附鱼符,日行三百里至各道统州,州合鱼符,下发各县,县着皇令,下发各乡。”

“其中所牵涉官道过程未有及百,少说也是两只手数不下的。所牵涉的官员更是多不胜数。可是重重叠叠,一层又一层,分剥下来,事败要追究起事责,总是先拿中书令开刀。”

“今年年初,安西边郡军伍人手不足,为防祸乱,早有地方县丞暗中以银绢募兵,结果用一万两白银,只募来三百四十二人!”

“这些年来参兵如何,百姓心里都跟明镜似的。即使花出天价的银两,恐怕应征者也寥寥无几。”

“大哥,我不是以此为奇,我是为你担忧啊!”

上官凌将木雕凌空朝他丢去,他双手接下来。小木人刻的是一个光头和尚的模样,脖颈上挂了一串佛珠,慈眉善目。

“遣去汴州的那个司直如何了?”上官凌淡淡问。

“大哥是说……”

大理寺少卿想了一会儿才记起像哑巴的那一号人。

自新曌帝登基以来,官荫承袭日渐式微,反倒更看重民间钦点,科举是这样,武试也是这样,皇殿赐官的人,不说上百,也有几十。

每年都有那么几个得了陛下青眼的人,被塞进大理寺来讨个好差,美其名曰以身报国,谁成想混了几天日子,便都将案情检察、百姓生计抛诸脑后了。

个个吃得肚肥脸圆,送到猪肉铺去,恐怕比当日现宰的大肥猪还要贵上几两银子。

却也怪不得他们。自己刚当官那会儿,何尝不是一腔热血,想着要改变天下?在朝廷里混了几年,才晓得这天下,不是靠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就能扭转的。少时的心气慢慢在庙堂高阁中消散,回首再看,如今却成了当年最鄙弃的模样。

什么明公正义,什么豪情壮志,那些又与自己有什么相干。

因此又来一个司直天降,他原本也只是挥挥手,从册名上多添了几笔,不甚在意。

不成想这人一身血气竟久未消散,彻查旧案,官清法正。连他也不得不朝这小子多看一眼,倒不是对哑巴有什么敬佩,只是想看看这团火到底能烧到什么时候。

冬至那日,一身穿旧了的袍子,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雪地中,他从背后路过,只见那张背挺得笔直如松,时值大雪,门阶旁恰好有一棵曲折蜿蜒的老梅,在一片银装中开出几点血红,他愣在雪地里看哑巴板直的背影,也让雪花落了半副肩膀。

去异地翻查旧案本来算不得稀奇的事,遇上他心情好的时候,也不过随手在文册上勾一笔的事情。

那日见这哑巴在雪中一夜白头,他心里竟有几分焦躁不安,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在纸上批印。

谁知第二日却收到了上官凌的密信,明说批了让司直东去的呈子,只有一条,回朝之时,亦要呈上对上官胭脂来历彻查的帖子。

对于大哥说的话,他从来不会违背。

“按大哥的意思,已让人盯着了,的确是去查案,每日卯时到午时必要去汴州案牍库,寻常时日没什么别的动静,只是和大哥府中的小娘走得近了些。”

“小娘?”上官凌轻笑一声,挥挥手,屏退了左右两边的侍从,将黄麻纸从案几上拾起,问,“到底是裴二郎,已去了汴州数月,他有没有查出什么东西来?”

“裴二郎?”大理寺少卿微微一怔,将茶盏放下。

心里忽然想起关于裴家二郎的传闻,想起自己和阿爷从街市闲步而过,遇见幼时的裴二郎,从永安街街头一路横冲直撞到阿爷的怀里,阿爷拦住他,问他何事这样惊慌,他仰着很小的脑袋,说昨日和听风塘里的一只花猫打过招呼了,今日一定会过去喂它的。

他抬头,看见上官凌探究的神色,咳了两声,道:“派人翻过他每日写下来的东西,约摸是查到了上元二年的大水,记得那时大哥时任洛阳大都督府长史,连裴鸿信都要多看大哥两分脸色,裴文景这样的驿信特使更是替大哥提鞋都不配了。”

上官凌皱眉:“已经死了的人,说这些做什么。”

“是,是少卿多嘴了。”中年人立刻扇了自己一巴掌,继续道,“只是大哥放裴二郎出去这么久,以为他会探查小娘的身份,如今再看,这两人心中不仅毫无芥蒂,恐怕裴二郎早就忘了要报仇的事情,借翻查水患旧事和小娘往来——”

“如大哥所言,已经死了的人,真不知这裴二郎到底在查些什么。”

上官凌抬手,道:“你还不懂人心,有些人将承诺和答应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,既然他应下这桩案子,自然不会食言。”

上官凌摇头,继续问:“恐怕他彻查水患一事这样深,其中已有了眉目,送进他行课案牍屋的东西,什么进出最多?”

大理寺少卿想了想,道:“别的没有什么,只有一日清晨,他把因水而死且姓王的人,统统调了手实记账出来,一看就是七个时辰。”

“王——”上官凌默然片刻,忽然脸色大变,问,“可是把晋阳王氏的籍贯也翻过一遍?”

大理寺少卿点头,道:“正是。”

他凝视上官凌骤变的神情,心中也隐隐有些不安。

“大哥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大理寺少卿忍不住问。

上官凌如临大敌,问:“你还记不记得裴文景的夫人出身何处?”

大理寺少卿顿了顿,道:“……晋阳王氏,可是这和胭脂又有什么关系?”

“裴夫人曾有一个庶妹——”上官凌喃喃。

大理寺少卿掐指算了算,不禁道:“按年岁来看,即使裴夫人有过一个庶妹,如今也该四十有余了。”

“没想到这女人心机城府之深,已沉日月。”上官凌压根不接他的话,只是眼神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,慢慢落回来,凝视大理寺少卿手里的那只光头小木人。

大理寺少卿背骨一寒,战战兢兢地将小木人放回案桌上。

“她不能活。”上官凌忽然道,“募兵一事,就让她向陛下陈奏。”

“可是依如今险势来看——”大理寺少卿吞了口唾沫,道,“从陈拙死后,陛下性情一日比一日难琢磨,凡有上令劝奏者,有一个,杀一个,消息想必早就传到了她的耳中,以她的性子,未必能如大哥所愿,和陛下争执。”

“你却也把她想得太聪明了。”上官凌说罢,提笔在案几后坐下,写了一封信,印蜡,挥手叫来侍从,嘱咐道:“快马加鞭,送给老夫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