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雨晨
次日天未亮,北平便落了冷雨。
雨丝细密,打湿青瓦,也打湿了陶然亭的石阶。槐叶被洗得发亮,却添了几分萧瑟。天地间灰蒙蒙一片,唯有雨声簌簌,如蚕食桑叶,又如谁在低低絮语。
石评梅撑一把油纸伞,踏雨而来。伞面上积了浅浅一汪水,随着步子轻轻晃动,映着灰白的天光。她今日穿了件月白上衣,领口扣得严严的,裙摆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拖出细碎的声响。
亭中已有人。
高君宇立在亭心,长衫微湿,肩头洇着深色的雨痕。他手中护着一方油纸包,正望着亭外的雨帘出神,听见脚步声,立刻转身,眼底浮起笑意。
“雨大,怎不多等片刻?”他迎上来,很自然地将伞往她这边倾了倾。
“你不也早到了。”她收伞,抖了抖水珠,目光落在他肩上,“看你衣衫都湿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他笑了笑,将油纸包打开——里面是一方温热的糕饼,还微微冒着热气;另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,“昨日写的,本想今日给你。”
她接过,展开。
信纸上是他昨夜所题:
“纵有风雨骤,不负槐荫约。心似炉中火,为君暖寒夜。”
字迹被他的体温焐得微暖,墨迹饱满,横竖间有他平日的刚劲,撇捺处却又透出几分难得的温柔。她指尖轻颤,垂眸不语,只将信纸缓缓折起,收入衣襟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他看着她这一串动作,眼底的笑意便深了些。
雨声淅淅沥沥,亭中一时寂静,却并不尴尬。两人并肩站着,看亭外雨丝如织,看槐叶被洗得碧绿,看远处陶然亭的碑碣在雨雾里隐隐约约。
“山西那边……又来信了。”他忽然开口,语气微沉。
她侧头看他。
“父亲放话,若三日内不返乡,便登报声明,与我断绝父子关系。”他说这话时,目光仍望着亭外的雨,神色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但石评梅看见他负在身后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雨势渐急,敲打着亭顶,噼啪作响。
她沉默片刻,然后轻轻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你若不愿,无人能逼你。”
高君宇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雨雾里,她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幅水墨,眼神却是清凌凌的,带着他熟悉的那份倔强。
“我自然不愿。”他望着她,眼底有孤勇,亦有疼惜,“只是怕连累你。那些人盯得紧,报社那边已经有人在打听你我往来的事。我怕他们对你不利。”
话音刚落,亭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靴底踩在水洼里,溅起哗啦的声响。
紧接着是一声粗哑的喝问:
“高君宇!你给我出来!”
二、暗箭
两人同时色变。
高君宇一步上前,将她护在身后,转身望向亭口。
三个壮汉冒雨而来。为首者正是昨日在槐树荫下盯梢的短打汉子,此刻面色凶狠,雨水顺着额角淌下,也顾不上擦。身后两人手里攥着棍棒,棍头在雨里闪着湿漉漉的光。
“奉高老爷之命,带您回乡!”为首者冷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您若肯好好跟我们走,万事好商量。您若不肯——就别怪我们动手‘请’!”
“放肆!”高君宇声音冷厉,身形挺拔如松,挡在石评梅身前,半步不退,“我的事,与她无关。你们若敢动她——”
“动她又如何?”汉子狞笑,目光越过他肩膀,往石评梅身上剜了一眼,“老爷说了,只要把这女人吓走,您自然就肯回去了。一个女人家,成日里勾着高家少爷在外头抛头露面,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身份!”
石评梅站在他身后,指尖微微攥紧,面上却无半分惧色。她只轻声道:
“君宇,不必与他们纠缠。”
声音平静,像这雨中的一泓深潭,不起波澜。
高君宇心头一稳。他回头看她一眼,目光温柔而笃定,旋即转回头,声音沉下来:
“要带我走,可以。但你们若敢伤她一根头发,我便是拼了这条命,也绝不会放过你们。”
雨更大了。风卷着雨丝扑进亭中,打湿两人的衣衫。他肩头的雨痕又深了一片,她的鬓发也湿了,贴在颊边,像墨痕洇在宣纸上。
三个汉子对视一眼,往前逼了一步。靴底踩在湿滑的石板上,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“高少爷,您这是何苦?”为首汉子放缓了语气,像是在劝,“老爷在太原气得几日吃不下饭,您在外头闹什么自由、讲什么新思想,可曾想过高家的门楣?您跟这女人混在一处,传出去,高家的脸往哪儿搁?”
高君宇没动,声音却比雨水更冷:“门楣?若门楣要靠禁锢儿孙的性命、靠欺辱无辜的女子来撑,这门楣不要也罢。”
“你——”汉子脸上横肉一抖。
身后两人蠢蠢欲动,棍棒在手里颠了颠。
就在这时,石评梅忽然从他身后走了出来。
动作很轻,裙摆拂过湿漉漉的石板,带起细微的窸窣声。高君宇下意识伸手要拦,她却已经站在了他身侧,与他并肩而立。
雨丝斜扑过来,沾湿了她的鬓发,沾湿了她的衣襟。她没撑伞,也没退避,只是静静看着那几个汉子,目光清凌凌的,像陶然亭下那池秋水。
“几位从山西远道而来,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地穿透雨幕,“想必也知道,这北平城不是能任意妄为的地方。你们今日踏进陶然亭,明日便有人记下你们的脸,后日——你们猜,报上会怎么写?”
为首汉子神色微变。
“高家少爷被家丁持械围堵,”她继续道,语气平平的,像在念一份稿子,又像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,“是因他与一个女子在亭中论诗、谈文、说些你们听不懂的道理。这话传出去,你们老爷是要骂儿子不孝,还是要怪你们办事不牢,给他脸上抹黑?”
雨声哗哗地响着,亭中却有一瞬的寂静。
三个汉子面面相觑。为首那个喉结滚动了几下,目光在她脸上逡巡,似在掂量这话的分量。身后两人的棍棒垂下来,像被雨浇熄的火把。
高君宇垂在身侧的手忽然动了动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,与这湿冷的雨天格格不入,却恰好将她微凉的指尖裹住。她没挣,只是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勾,像落下一枚无声的印记。
“滚。”高君宇只吐出一个字。
为首汉子咬了咬牙,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一步。终于,他一挥手,三人转身冲进雨幕,靴声橐橐,很快被密密的雨帘吞没。
亭中重归寂静。
只有雨,细细密密地落着,打在亭顶的灰瓦上,打在亭外的槐叶上,打在石阶前的水洼里,溅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。
三、伞下
高君宇松开她的手,转身看她。
她鬓发湿透,贴在颊边,睫毛上也沾着细小的雨珠,一眨眼,便颤颤地要落下来。月白的上衣肩头洇了一片深色,她却浑然不觉,只抬眸看他,眼底有浅浅的笑意。
“你方才……”他开口,嗓音有些涩。
“嗯?”
“你站出来的样子,”他顿了顿,目光软得不像话,像是被这雨水泡软了,“像一株海棠。看着柔弱,风里雨里,却不肯弯一弯腰。”
她愣了一下,随即微微别开脸,耳根却悄悄红了,从鬓边一直红到脖颈。
“胡说什么。”她低声,转身去拿倚在亭柱边的伞。伞面上的积雨被她一晃,泼剌泼剌洒下来,溅湿了她的鞋面。
高君宇走过去,接过伞,撑开,遮在她头顶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你的信。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低头去摸衣襟。那封信纸贴着她的心口,被体温焐得温热,边角虽然皱了,却完好无损。她轻轻抚了抚,确认它还在,才安下心来。
他看着她的动作,眼底的笑意便一点一点漫上来,像雨雾里透出的一点天光。
两人共撑一把伞,慢慢走出陶然亭。雨丝打在伞面上,沙沙的,像蚕食桑叶,又像低低的耳语。
走到亭外那棵老槐树下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
她没说话,只抬头看那槐树。雨中的槐叶洗得碧绿透亮,叶尖坠着水珠,亮晶晶的,像挂着无数颗小小的泪。树干虬结苍黑,皴纹里蓄着雨水,透出一股经年的沉稳。
“这树,”她轻轻说,“站了多少年了?”
“少说也有百年。听说是前朝时就长在这儿了,陶然亭修了几回,它都在。”
“百年风雨,”她喃喃,“它都这样站着,不躲不避。春来发芽,秋来落叶,冬天光秃秃地立着,也从来不问值不值得。”
高君宇望着她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评梅,”他唤她名字,声音轻得像怕惊落叶尖的雨珠,“往后风雨还多。你——”
“我不怕。”她转过头来,眼底有浅浅的笑意,却比任何誓言都笃定,“你方才说,我像海棠。海棠哪有怕风雨的?”
他怔了怔,随即笑了。
伞往她那边倾了倾,雨珠顺着他那一侧的伞檐滑落,打湿了他的肩头。她看见了,伸手要推,他却不动,只低头看她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人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路,慢慢走远。
身后,陶然亭静静立在雨中,老槐树的枝叶轻轻摇晃,洒下一阵细密的水珠,像一场无言的送别。
四、暗处
远处,一道身影远远望着这一幕。
他站在巷口的屋檐下,身上披着蓑衣,斗笠压得很低,只露出一双精亮的眼睛。看着那两个共伞的身影渐渐走远,他才转过身,往报社方向疾行而去。
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报社的门房老头正缩在门房里打盹,听见脚步声,猛地惊醒,就见一个披蓑衣的人推门进来,抖了抖身上的水珠。
“劳驾,”那人压低声音,递上一块银元,“给主编递个话,就说有要紧新闻——关于高君宇的。”
老头捏了捏银元,睡意全消,连连点头。
那人抬起头,露出短打汉子的那张脸。他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幕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,阴恻恻的,像这冷雨一样渗人。
雨还在下。
一场风雨,骤然降临。
而陶然亭里,老槐树下,那两个并肩的身影,已经消失在雨雾深处。他们不知道,暗处的箭,已经搭上了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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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