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进了腊月二十三,年味便一日浓过一日。
魏琬忙着打点年礼、安置庄上送来的年货、给府里的下人们裁新衣发赏钱,齐骁则被兵部年末的公务绊着,每日早出晚归。
两人虽各忙各的,晚膳却总是一处吃。齐骁每晚回府时手里便总提着些顺路买回来的小食。有时是城南的糖炒栗子,有时是城北的羊肉烧饼,用油纸包着,还腾腾地冒着热气。
腊月二十六,魏琬去太师府送年礼。太师府里张灯结彩,廊下挂满了红绸灯笼。
魏夫人拉着她看了又看,摸着她手背上的肉说“总算养回来些了”。魏濂在书房里考校了孙女婿半日朝中局势,出来时捋着胡须,面上红光满面。阿煜已经能背《三字经》了,奶声奶气地背到“苟不教,性乃迁”时,把全屋子的人都逗笑了。
除夕那日,天还没亮,魏琬便起身梳妆。今日要进宫给太后请安,她挑了一件石榴红的织金褙子,发间簪了太后年前赏的那支赤金凤尾步摇。齐骁比她起得还早,练完剑回来时她正对着镜子描眉。他走过来,从她身后看了眼镜中的她,忽然拿起妆台上那盒螺子黛,说:“我替你画。”
魏琬从镜子里睨了他一眼:“你会画眉?”
齐骁没有答话,只是将她的脸轻轻转过来,用指尖抬起她的下巴,另一手拈起眉笔,俯下身来。
那支眉笔握惯了刀剑的手用起来竟然极稳,一笔一笔地,描得极轻极慢。他离得那样近,呼吸拂在她脸上,带着清晨庭院里清冽的寒气,还有他身上那缕松柏香。
“好了。”齐骁直起身,将眉笔放回妆台上。
魏琬转头看向铜镜,眉形描得竟意外地好,不浓不淡,衬得她一双眼睛愈发清亮。
“你以前给谁画过?”
“没有。”齐骁靠在妆台边,低眼看她,“今日是头一回。往后也只给你画。”
魏琬抿着嘴笑了,站起来理了理衣襟,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把:“行啊齐雁回,你这张嘴越来越会哄人了。”
“近朱者赤。”
魏琬瞪了他一眼,自己先笑出了声。
早膳用罢,夫妻二人分头行事。齐骁要去兵部处理事务,魏琬则先去仁寿殿给太后请安。
仁寿殿里比平日里更暖了几分,地龙烧得旺旺的,殿中摆满了各宫各府送来的年礼。
魏琬进去时,太后正歪在凤榻上挑除夕宴要戴的簪子,见她来了,笑着招手:“朝朝,来替哀家掌掌眼。这满匣子的首饰,哀家看得眼都花了。”
魏琬走过去,在太后身侧坐下。面前的黑漆描金妆匣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支簪钗,有赤金凤钗、点翠步摇、白玉梅花簪、珊瑚珠串,一支比一支精巧。
她看了一圈,从匣中取出一支赤金嵌宝的仙鹤衔珠簪,那仙鹤做得栩栩如生,口衔一颗鸽血红宝石,在满匣金玉中并不算最华贵,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气度。
“这支好。”魏琬说,“鹤是长寿,红宝是喜气,正合除夕。”
太后接过簪子看了看,笑了:“就听你的。还是朝朝眼光好,知道哀家喜欢什么。”
她将簪子递给身后的女官,又拉过魏琬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,又捏了捏她的脸颊:“朝朝这嫁了人,倒比做姑娘时还水灵。”
“姑祖母惯会取笑我。”魏琬反手握住太后的手,替她捂了捂指尖,“您身子可大好了?”
“早好了,就你们一个两个全拿哀家当纸糊的。”太后嗔了一声,又让宫人端来一碟金丝蜜枣和一碟桂花糖,“尝尝,这是皇后今早送来的,宫里的新玩意。”
魏琬拈了一颗桂花糖含进嘴里,桂花的甜香从舌尖一直漫到嗓子里。她眯起眼,正想夸一句,太后已不紧不慢地开了口。
“你和雁回成婚也有小半年了,过了今日便是新岁。别光顾着掌家,也要忙里偷闲,把自己养好。旁的事……顺其自然便是。”
魏琬哪能听不出“旁的事”是什么,耳根一热,垂下眼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朝朝知道了。”
太后见她羞了,笑得更开怀,拉过她的手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话,直到宫里嬷嬷提醒该去皇后处请安了,魏琬才起身告退。
除夕宫宴设在慈恩殿。宫宴既盛且长,皇帝在殿中坐了约莫一个时辰,说了几句祝酒的话,便先行离席,把地方留给群臣。
除夕宫宴向来如此,皇帝在时众人还拘着,皇帝一走,殿中便热闹起来。
魏琬坐在女眷席中,与几位相熟的夫人一一敬了酒,又被沈静嘉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。沈静嘉年后便要随夫家去外任了,这一去少说也要三五年。两个人在灯下说了好一会儿话,彼此都红了眼眶,末了又笑着骂对方没出息。
宴散时已近亥时。
宫门外聚满了等自家主人的马车。齐骁与魏琬并肩从宫门里走出来,夜风卷着零零星星的雪粒扑面而来。齐骁替她拢了拢狐裘的领口,说:“马车在那边。”
“我们走回去吧。”魏琬忽然开口。
齐骁侧过头看她,她的脸颊被宫宴上的酒气熏得微微泛红,眼睛却亮晶晶的。
“今日除夕,街上一定很热闹。”她望着远处朱雀大街的方向,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,“我们成婚以后,还没一起走过夜路呢。”
齐骁沉默了一瞬,转身对候在一旁的车夫说:“你们先回去,把东院的炭火烧旺些。”然后折回来,握住她的手,“走吧。”
朱雀大街上人潮如织。
这日元京城中无宵禁,又逢除夕,从宫门到朱雀大桥,整条长街两旁都挂满了各色花灯。有宫制的琉璃灯,有坊间的绢纱灯,更多的是百姓自制的竹骨红纸灯,一溜一溜地挂在檐下、树梢、铺子门前,将整条长街照得恍如白昼。
“糖画!热腾腾的糖画——”路边一个老汉举着一柄插满糖画的草靶子,朝他们吆喝,“夫人,来一个糖画吧,又好看又甜!”
魏琬脚步慢下来,齐骁回头看她:“要哪个?”
她指了指草靶上最大的那个凤凰糖画。老汉眉开眼笑地取下来递给她,又冲齐骁说:“这位公子好福气,娶了这么俊的夫人,来年定是甜甜蜜蜜,顺顺当当!”
齐骁接了一句:“借老丈吉言。”然后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,递了过去。
老汉接过来一看,吓得直摆手:“这太多了,这太多了……”
“除夕了,讨个吉利。”齐骁说。
老汉搓了搓手,千恩万谢地收下,又顺手从草靶上取下一只小猴糖画塞给魏琬:“再送夫人一个,祝夫人多福多寿。”
齐骁替魏琬拿着小猴糖画,一只手牵住了她空出来的那只手。“走吧,前面有灯楼。”
灯楼用竹竿搭成,足有三层楼高,每一层都挂满了各色彩灯,从鲤鱼灯到莲花灯,从走马灯到八仙灯,花花绿绿的,层层叠叠,在夜空中格外壮观。灯楼下聚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,有猜灯谜的,有买花灯的,有只是仰头看热闹的。
爆竹声此起彼伏,偶有焰火从城墙方向升起,在夜空中绽开一树又一树金花,将整条长街都照得亮如白昼。
两人走到一座卖花灯的摊子前,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,正笑眯眯地招呼客人。她一见魏琬便热情地招呼:“娘子,给夫君买盏灯吧!我这儿有莲花灯、兔子灯、还有宫灯样式的,保您明年红红火火。”
魏琬有些不好意思,可架不住老人家的热络,便低头挑起来。她看中了一盏小巧的走马灯,灯身是半透明的薄绢,上面画着四幅山水,转起来时灯影流转,像是把一整个江南都藏进了灯里。
“这盏,多少钱?”
“娘子好眼光,这灯一共就两盏,昨儿刚卖出去一盏。”老妇人笑着比划了一下。
魏琬正要去拿荷包,齐骁已先一步把钱递了过去。老妇人笑得合不拢嘴,帮他一起将那盏走马灯从竹竿上取下来。
齐骁提着灯,魏琬看他,他低头看了看灯,又看了看她。
“给你。”
魏琬接过灯,那走马灯在她手上慢慢转起来,暖黄的光从绢纱里透出来,落在她的眉眼间,映得她整张脸都柔和而明艳。
远处钟楼上的更鼓重重敲响,浑厚的钟声在元京城上空回荡开来,震散了寒夜里最后一缕旧岁的风。满街的灯火、满河的红烛、满天的烟花,都在这钟声里翻涌成一片光的海。
魏琬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,仰头望着烟火。狐裘上落了些细雪,鼻尖冻得微红,可嘴角的弧度却一直弯着。
齐骁站在她身侧,左手虚虚地护在她背后,将过往的行人与她隔开。他低头看她,漫天的焰火倒映在她眼睛里,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,亮得不像话。他忽然觉得,这满城的灯、满天的焰火、满河的河灯,加在一起,都不如她眼睛里那一星半点的光亮。
魏琬低头看着手里的走马灯,又抬头看了看满天的烟火,忽然转过头来,“雁回,过年好。”
“过年好。”他应道,声音在热闹的除夕夜里显得有些低,却异常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。
魏琬弯起眼睛,将被风吹到前面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走马灯在她手中轻轻转着,四幅山水交替流转,像是要把这个除夕夜里所有的灯火、所有的人群、所有的欢喜都一点点转进去,再一点点转出来。
魏琬转过头,踮起脚尖,在他唇边飞快地亲了一下。
“明年也要一起。”
说完便拉起他的手,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,往将军府的方向跑去。魏琬跑得并不快,裙摆在灯火中翻飞,像一只迫不及待飞回巢中的雀。
齐骁任她拉着,手指扣着她的,在满街的喧嚣声里,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,冷峻的面容被灯火映照着,嘴角始终弯着一点极淡的弧度。
两人逆着人流奔跑,穿过来时那条溢满糖香的长街。两旁的灯笼投下无数细碎的光影,落在地上,落在他们身上,像在为他们铺一条只有彼此看得见的归路。
跑到巷口时,魏琬终于跑不动了,扶着墙喘气。
齐骁站在她身旁,连气息都没怎么乱,只是替她顺了顺跑散的鬓发。
魏琬抬头看他,见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,忍不住伸手在他胸口锤了一下。
“你都不累的。”
“嗯。”他一本正经,“打仗跑得比这远。”
魏琬扑哧笑出来,直起身时,发现他们已经站在将军府门前的巷口了。
巷子里比大街上安静许多,只有檐下两盏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,将满地薄雪映成暖融融的橘色。
府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灯影,想是银朱他们知道二人要回来,特意留了门。齐骁上前推开门,魏琬跟在他身后,拎着那盏小小的走马灯迈过门槛。
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正厅里还亮着灯,银朱和碧痕正围在炭盆边打盹,听见门响,连忙揉着眼睛迎出来。
“将军和夫人回来了!”碧痕接过魏琬手里的走马灯,又替她解下狐裘,动作麻利得很。银朱小跑着去厨房端早就温着的醒酒汤和宵夜。
老周从门房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挂没点完的鞭炮,笑呵呵地问:“将军,这鞭炮还放不放了?”
齐骁看了魏琬一眼,她刚刚跑了一路,脸还红扑扑的,可眼睛比什么时候都亮。
“放。”
齐骁从老周手里接过火折子,亲自走到院中点燃了引线。鞭炮噼里啪啦地炸起来,红色的纸屑飞了满院,银朱和碧痕捂着耳朵躲到廊下,又叫又笑。
魏琬也捂着耳朵,站在廊下看,嘴里不知喊了一句什么,全被炸得听不清了。
鞭炮声渐歇,红色的纸屑落了一地,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红毯。
老周带着府里的下人们排成两排,齐声喊:“将军新年好!夫人新年好!”
魏琬从齐骁身后探出头来,笑吟吟地应了一声:“都好,都一起好。”然后她转过头,在满地的红纸屑仰起脸看向他。
“齐雁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年,一起过年了。”她笑着说。
他低下头,在满院喜气洋洋的吆喝声里,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“以后年年都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