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,天还没亮,将军府便已忙碌起来。
魏琬是被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弄醒的。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帐外还灰蒙蒙的,齐骁已经起了身,正坐在床沿系外袍的扣子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卯时刚过。你再睡会儿,我先去祠堂把香烛点上。”齐骁侧过身,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,“外头冷,等天亮了再去。”
魏琬应了一声,却已经撑着坐了起来“不睡了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齐骁看她坚持,也没再劝,让碧痕进来服侍她梳洗更衣。
祠堂里烛火通明,供桌上摆着新蒸的馒头、整只的烧鸡、三牲祭品和两碟子时令鲜果。
齐骁在先父先母的牌位前跪下来,魏琬跟着跪在他身侧,两个人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。
“爹,娘,”齐骁将一炷香插进香炉里,声音低沉而平稳,“儿子带朝朝来拜年了。”
魏琬也将香插进香炉,轻声说:“爹,娘,新年好。雁回和朝朝一切都好,你们放心。”
从祠堂出来,夫妻二人又去了太师府。
魏濂端坐在正堂,穿了身崭新的宝蓝福字袍,胡须梳得一丝不苟,满面的红光。
魏琬和齐骁跪在蒲团上磕头拜年,魏濂笑着让起来,又让下人端来早就备好的压岁钱——两个红封,鼓鼓囊囊的。
“祖父,我都嫁人了,怎么还有压岁钱。”魏琬接过红封,嘴里说着不好意思,手上却已经麻利地把它塞进了袖子里。
“嫁了人也是祖父的孙女。”魏濂捋着胡须,又看向齐骁,“雁回啊,今年的压岁钱,是祖父替你们两个讨个彩头。一个红封,祝你们夫妻和顺;另一个,祝你们年年有余。”
齐骁双手接过,道了声谢。
魏琬凑过来小声说:“祖父现在叫你雁回了,以前可都是叫齐将军的。”
齐骁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:“那说明我这几日在棋盘上输得让他满意了。”
魏琬差点没忍住笑,忙拿帕子掩住嘴。魏濂坐在上头,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,到底没多问。
魏夫人拉着女儿在暖阁里说话,一会儿说齐骁清早来拜年时手里提的礼太贵重了,一会儿又说魏琬脸颊又瘦了,最后说到魏玹前日从翰林院带回来一幅画,画的是岁寒三友,落款是哪个哪个名家。
魏琬听得心不在焉,眼睛总往院子里瞟。
院里,齐骁正和魏玹在廊下说话,手里还牵着阿煜。阿煜生得虎头虎脑,新衣裳穿得圆滚滚的,仰着脸不知道在跟齐骁说什么,嘴巴一张一合,说得十分认真。
齐骁蹲下身,从袖中摸出个什么东西递给他,阿煜接过来,笑得眼睛都没了。
“看什么呢?”魏夫人伸头往窗外看了一眼,又看看女儿,嘴角浮起一个心照不宣的笑。
“没什么。”魏琬赶紧收回目光,低头喝茶,耳根却不争气地红了。
正月初三,夫妻二人去了城外的报恩寺进香。
天刚下过一场小雪,山路两旁的青松上积着薄薄一层白,空气清冽而甘甜。上山的人不少,都是元京的百姓趁着年节来进香祈福的。
马车在山脚停下,魏琬和齐骁一路步行上山。石阶有些滑,齐骁便让她走在自己前面,自己则跟在后头,一只手虚虚地护着她的腰侧,随时准备扶她。
魏琬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斗篷,兜帽上滚着一圈白狐毛,衬得她一张脸愈发白净。她爬了半座山便有些喘,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回头看了齐骁一眼,却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,连呼吸都没有乱几分。
“将军好体力。”魏琬喘着气说。
“是你平时动得太少。”齐骁伸手,将她被风吹乱的斗篷领子拢了拢,“等过了正月,去城外骑马,得让你多跑几圈。”
“齐雁回,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。”
“初五带你去学骑马。”
魏琬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真的?”
“嗯。初五没有应酬,我带你去西郊的马场。赵平把马都选好了。”
魏琬心里高兴,脚下便轻快起来,连最后那几十级石阶都走得虎虎生风。到了寺门前,她回头对齐骁说:“你可得说话算话。我要学不会,你教我一百遍也不许烦。”
“不烦。”齐骁跨上最后一级台阶,与她并排站定,“教不会,我背你下山。”
魏琬嗔了他一眼,自己先往大雄宝殿去了。
报恩寺的香火极旺。大雄宝殿里里外外都是人,香烟缭绕,诵经声和木鱼声融成一片,在雪后的山林间回荡。
魏琬和齐骁排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进到殿中。她跪在蒲团上,闭目合掌,嘴唇微动,不知在祈什么愿。
齐骁就跪在她身旁,也合着掌,只是眼睛没有闭,偏过头静静地看她。她祈愿时很专注,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把满心的念想都压在了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之间。
过了好一会儿,魏琬才睁开眼,一转头就对上了齐骁的目光。
“你祈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不告诉你。”魏琬扶着他的手站起来,“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齐骁也没有追问。两个人出了大殿,沿着寺后的回廊慢慢往后山走。
后山人少些,雪落得更厚,把竹子和矮松都压弯了腰。走了一小段,魏琬忽然伸出手,勾住了齐骁的小指。
“我祈的是,”她仰起头,看檐角上挂着的一小串风铃,声音轻而虔诚,“往后岁岁年年,都如今朝。”
齐骁的小指收紧了些,将她的手指扣进掌心,把她的手整个包住,塞进自己的袖中暖着。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走着,雪地里留下两串紧挨着的脚印,一大一小,深深浅浅地往山路的尽头蜿蜒而去。
正月初五,西郊马场。
这日天晴得极好,阳光落在西郊的原野上,把薄雪晒得微微发亮。马场是京营的军马场,平时用来训练战马,正月的这几天空着,赵平便提前让人把场地清了出来,又选了两匹温顺些的马,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,一匹黑马墨云。
魏琬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,玄青色的窄袖短袄,配一条同色的绑腿裤,脚上蹬着小羊皮靴。她站在马前,仰头看着那匹枣红马,有些紧张,又有些跃跃欲试。
“它叫什么名字?”
“还没起。这马性子温顺,正适合初学的人。你若喜欢,这匹便给你了。”
魏琬伸手想去摸马脖子上的鬃毛,那马却偏了偏头,打了个响鼻。她吓了一跳,手缩回来,齐骁已经站到了她身后。
“手。”
魏琬把手递过去。
齐骁握住她的手,带着她慢慢靠近马的脖子,让她的手掌贴上马温热的皮肤。“轻轻摸。它若知道你怕它,它也会紧张。你要让它闻你的味道,记住你。”
他的声音就贴在她耳后,低低沉沉的,呼出的热气落进她的领口。魏琬半边身子都僵了,哪里还顾得上去感受马闻不闻她,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。
“来,我扶你上去。”齐骁退后半步,半蹲下来,示意她踩着自己的手。
“踩着你?那怎么行……”
“赵平教新兵骑马,都是这么教的。”他说得理直气壮。
魏琬犹豫了一下,终究还是抬起脚,轻轻踩在他的手掌上。
齐骁稳稳地托着她,等她另一只脚也蹬上马镫,才慢慢站直身子,一手护着她的腰,一手替她调整缰绳。
“坐直。别夹马肚子,放松些。”
魏琬坐在马背上,脊背绷得笔直,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雕塑。
齐骁牵着马在场中慢慢走,她身子一晃就紧张地抓住马鞍,齐骁便伸手按住她的小腿,说:“腿贴住马鞍,身子跟着它动。”
他的手掌隔着绑腿裤贴上来,温热而有力。魏琬的脸又烧起来,可这会儿也顾不上害羞了,只一门心思想着不能摔下去。
绕场走了几圈之后,她慢慢找到了些感觉,身子不那么僵了,脸上也重新有了笑意。
齐骁见她放松了,便让马小跑起来。
马一跑,魏琬的身子就跟着颠,五脏六腑都快被颠散了,她“哎呀”一声,整个人往旁边歪去,齐骁一把拽住缰绳,另一只手勾住她的腰,硬是把她从马背上半抱了下来。
“不学了不学了!”魏琬站定了,喘着气,脸被风吹得通红,“这马跟我有仇,故意颠我。”
齐骁看着她这副又怂又凶的模样,没忍住笑了。
他这一笑,魏琬更来气,伸手就要去推他,却被他一手揽住了后背,另一只手抬起来,替她把跑散的鬓发别到耳后。
“你学得很快,就是太紧张了。”齐骁说,“放松,把马当成自己人,它就不会跟你较劲。再去跑两圈,我在下面跟着你。”
魏琬还想嘴硬,可抬头看他,他眼里带着点纵容的、期许的光,像在说“你能行”,便咬了咬唇,重新爬上马背。
这一回她没有再坐得那么僵,马跑起来时,她试着把身子随着马的动作轻轻起伏,齐骁在下面跟着小跑,一手始终虚虚地护在她的身侧,随时准备接住她。
两圈下来,魏琬已经能自己策马慢跑了。她骑着马在场中兜了个小圈,回头冲齐骁扬了扬下巴,笑得眉眼都弯了:“齐将军,怎么样?”
齐骁站在场边,阳光落了他满身。“不错。”他说,“我夫人,做什么都行。”
魏琬勒住马,从马背上俯身看他,忽然觉得这西郊的雪,今日的太阳,和眼前这个人,都好看极了。
回府的路上,魏琬坐在马车里,身上盖着齐骁的灰鼠皮大氅,腿还有些发酸,可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。她靠着软枕,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窗外西郊的残雪和渐渐西沉的日头,忽然开口:“雁回,等到春日,我还要出来骑马。”
“好。”
“到时候我要骑墨云。”
齐骁正闭目养神,闻言睁开眼:“墨云性子烈,你降不住。”
魏琬从窗外收回目光,转头看他:“它不是只听你的吗?你教我,它总会认我的。”
齐骁看着她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:“你倒会打主意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魏琬扬了扬下巴,眼里带着点狡黠的光,“你的马,早晚也是我的马。”
齐骁低低地笑了一声,半晌才说:“行。等你骑枣红马能连跑十圈不喊累,我就让你试墨云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。”
魏琬靠回软枕上,那只搭在毯子上的手悄悄伸过去,勾住了他的手指。
齐骁反手扣住,闭着眼,嘴角弯了弯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27章 正月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