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,太子的婚期定了下来。钦天监呈了三个吉日,皇帝朱笔圈了最早的一个——来年三月初九,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。太子妃人选也随之明发天下,正是江南谢家的嫡次女,谢清梧。
谢家累世清流,祖上出过两任帝师,祖父官至礼部尚书,父亲如今在江南道苏州别驾,这等家世,也算配得上东宫。谢清梧本人,虽自幼在金陵长大,却已于去岁随母亲入京,一直住在城西的谢家别院中。
消息传开的那日,魏琬正和齐骁在花厅里吃锅子。铜锅里的汤滚得咕嘟作响,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香气。
碧痕进来报信,齐骁听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往锅里下了一筷子肉,倒是魏琬放下筷子,想了好倒是魏琬放下筷子,想了好一会儿。
“谢清梧。”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忽然笑了。
齐骁把涮好的羊肉夹到她碗里:“有印象?”
“有。”魏琬夹起肉,蘸了点酱料,慢慢地说,“梅宴那日,她穿一件水青色的袄裙,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。别人都往皇后跟前凑,只有她低着头,不慌不忙地摆弄自己手里的那盏茶。”
齐骁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他知道她看人一向极准,能得她这样一句评价的,必定不会差。
“改日若是见了她,我定要好好跟她说说话。”魏琬把肉送进嘴里,眼睛弯了弯。
这句话说来不过十来天,谢清梧的帖子就送到了将军府。
是张极素净的帖子,淡青色的笺纸上压着几枝墨梅,字迹清秀而端正。大意是久闻将军夫人芳名,若夫人近日得空,想请夫人过府一叙,吃些金陵带来的茶点。
魏琬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对碧痕说:“去把前儿我新得的那盒云雾茶找出来,明日我去谢家别院坐坐。”
银朱有些意外:“夫人要去?”
“她如今是准太子妃了,还肯先给我下帖子,这是她的礼数。”魏琬将帖子收进妆奁里,唇角弯了弯,“论理,我该去贺她才是。”
谢家别院在城西的梧桐巷深处,院门不大,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,写的是“澄心别业”四个字。
魏琬到的时候,谢清梧已经在二门处候着了。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软缎小袄,下面系着霜色的百褶裙,通身上下没有半件金玉首饰,只在发间别了一朵刚摘下的白梅。
“齐夫人。”谢清梧迎上来,微微欠身,声音和她的人一样,不疾不徐的,“久闻大名。冒昧下帖,是清梧唐突了。”
魏琬忙扶住她的手臂,不让她行大礼,笑道:“赏梅宴上远远一面,便觉得与谢二姑娘很是投缘,如今幸得姑娘相邀,才有了结识的机会。”
谢清梧抿唇笑了笑,也不多做客套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引着魏琬穿过前厅,往后面的暖阁走。
暖阁不大,布置得极清雅。靠窗的案上供着一瓶白梅,墙上挂着一幅《雪夜访戴》的行书,笔法疏朗,有几分魏晋人的风流。一室的陈设都极合魏琬的口味,简约,干净,处处透着经得起细看的讲究。
两人在临窗的茶案旁坐下。谢清梧亲自煮水,动作行云流水,显然是做惯了的。她的手指细长而薄,提起铜壶时腕子稳稳的,没有一丝颤。
魏琬安静地看着她,心说,这双手煮出来的茶,定是极好的。
“这是今年秋天家中从金陵送来的桂花,用蜜收着。前些日子闲着无事,便做了一点。”
谢清梧取出一只小瓷罐,用竹勺拨了些桂花出来,撒在刚点好的茶汤上,“这茶点叫桂花云片糕,是我乳娘教我的。夫人若不嫌弃,便将就着尝尝。”
魏琬拈起一片云片糕,那糕切得极薄,几乎能透光,入口即化,甜而不腻,桂花的香像是在舌尖上绽开了一小朵花。
“好手艺。”她由衷地赞了一句,“比我母亲做的还细。”
谢清梧弯唇一笑,露出两颊极浅的梨涡:“我乳娘若听见夫人这话,该高兴了。她的手艺在金陵也是出了名的,我学了两年,也只学了她六成。”
魏琬笑道:“六成就已经是这个水平了,你乳娘若亲自动手,我岂不是要赖在你家不肯走了。”
谢清梧被她说得又笑了起来,这回笑得比方才更开些,连眼角都弯了。她一边笑一边给魏琬续茶,茶盏递过去时,手指在魏琬指尖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你的手怎么这样冷?”魏琬放下茶盏,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。那双手纤细冰凉,骨节处微微泛红,像是冻出来的。
“我天生手脚偏凉。”谢清梧有些不好意思,想把手抽回来,魏琬却没放。
“女子畏寒,冬日里要多吃些温补的东西,红枣桂圆汤最养人,回头我让丫鬟给你送个方子来。”魏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语气体贴而自然。
谢清梧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垂着眼,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。她生于江南、长于深闺,朋友不多,与魏琬这样的亲近还是头一回,心里高兴,又不知该怎么回应,只能低头抿茶,眼眶微微有些发热。但她很快将那点情绪压了下去,再抬起头时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清雅从容的模样。
两人一边吃茶一边闲话,从金陵的茶点聊到元京的冬日,从读书习字聊到女红针线。谢清梧话不算少,但句句不张扬,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多。
魏琬注意她说话时总是微微偏过头,听人说话时则会放下手中的茶具,目光柔和地望向对方,认真得像是把对方的话都听进了心里。
两盏茶后,谢清梧才渐渐收了笑,从袖中取出一张淡黄的笺纸,缓缓推到魏琬面前。
“这单子,是宫里前日送来的。上头列了成婚前需要女官教导的礼仪规程。”她的声音依旧平静,只是透出一丝极淡的赧然,“我自小在金陵长大,对宫中的规矩知之甚少。皇后娘娘派来的女官昨日已到了,说婚期定在三月,这几个月要学的东西还多着。说一点也不慌,那是骗人的。”
谢清梧顿了顿,抬眼看向魏琬,目光坦诚而恳切:“可放眼这元京城,能说几句真心话的也没几个人。我冒昧下帖请夫人来,其实是有私心的。若夫人不嫌我唐突,还望夫人教我。”
魏琬接过笺纸,展开看了看。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礼仪规程,从大婚当日的仪程到日常请安的规矩,从宫宴上的座次礼数到与六宫嫔妃相处的分寸,一项一项写得极细。她将笺纸重新折好,推回谢清梧面前。
“我从小算是半在宫里长起来的。宫里的规矩看起来多,可要我说,最紧要的就是那一条:知道自己是谁,该做什么,不该做什么。你连这点都清楚,剩下的不过是将规矩变成习惯,慢慢便好了。”
魏琬说着,端起茶盏,目光温和,“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分寸的人,谢二姑娘。那日赏梅宴上,你安安静静坐在那里,便已经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。有这个底子,宫里再多的规矩也不怕。”
谢清梧看着她,眼睛里微微亮了亮,像是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道缝。
“夫人说的,清梧记下了。”她郑重地点了点头,然后站起身,对魏琬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。
“快别这样。你入了东宫,我还要叫你一声嫂嫂呢。”魏琬笑着说。
谢清梧先是一愣,旋即耳根染上了薄薄的粉,垂下眼去,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从澄心别业出来时已是午后,天色又阴了,像在蓄着一场更大的雪。
魏琬上了马车,银朱替她暖了手炉,又把车帘拢得严严实实的,不留一丝风。
“这位谢姑娘,真是极好的性子。”银朱在旁边感叹,“也不摆架子,也不拿腔拿调,煮茶的手艺也好。”
“做太子妃的人,就该是这样。”魏琬靠在软枕上,半阖着眼,“她心里揣着分寸,又耐得住性子。将来六宫的事交到她手上,也管得过来。”
银朱点点头,又悄声问:“那夫人和她,以后会常来往吗?”
魏琬睁开眼睛,掀开一点车帘,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,笑了笑,“你方才不是听见了,她正月里还想约我一起去城外看梅。若是有空,便去吧。”
回府时,齐骁已经回来了。
他今日从军营回来得早,正坐在书房里看京营送来的冬训折子,听见门帘响,抬头看见魏琬裹着一身寒气进来,便放下折子,起身去倒了一盏热茶。
魏琬解下斗篷递给银朱,又搓了搓有些僵冷的手,才接过茶盏坐下。
“谢家姑娘怎么样?”齐骁问。
“很好。”魏琬捧着茶盏暖手,目光落在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上,嘴角弯了弯,“今日吃了一盏极好的桂花茶,还尝了她亲手做的云片糕。她的性子,比我想的还要稳几分。”
齐骁在她对面坐下,拿起方才看了一半的折子,却没有继续看,只是看着她:“你高兴就好。”
魏琬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低了头喝茶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我是替殿下高兴。谢二姑娘那样的人,将来站在他身边,不会差。”
齐骁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多说。
魏琬抬头看他,见他依旧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这个人,明明前几日还在帐子里说“我吃醋了”,如今跟她谈论起太子妃的人选来,倒又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将军面孔。她也不拆穿他,只是伸出手去,轻轻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,“晚上吃什么?”
“厨房炖了萝卜羊肉汤。”齐骁反手握住她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“你身子寒,多吃些。”
魏琬抿着嘴笑,没有抽回手。
窗外天色愈发暗了,风里又夹了细小的雪粒子,簌簌地扑在窗纸上。书房里燃着炭火,暖烘烘的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书架上,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。
魏琬忽然想起一件事,便说:“今日谢二姑娘说,她天生手脚凉。我看她穿得也单薄,想着把前几日我新得的那只银手炉送给她,再抄一份红枣桂圆汤的方子一并送去。你说好不好?”
“你既想到了,便去做。”齐骁说。
“我还想给她添几匹江南的云锦。她喜欢素净的,我库里正好有几匹雨过天青色的,做袄裙最好看。再过不久她就是太子妃了,总得表示表示。”
“你倒是会做人情。”齐骁瞥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弯着。
“那自然。”魏琬扬了扬下巴,“将军夫人不只会掌家,还会收服人心。谢二姑娘将来母仪天下,趁早跟她交好,往后将军府的日子也好过。”
“行,都依你。”齐骁将她的手拢得更紧了些,“但也别太累着自己。你这些日子送年礼、管田庄、入宫请安,都没怎么好好歇过。”
魏琬心里一暖,回握住他的手,正想说什么,却听见他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:“还有,你明年开春不是还想学骑马吗?我看你这身子骨,得多练练。”
魏琬瞪了他一眼,抽回手:“你就不能让我多感动一会儿。”
齐骁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魏琬发现他最近笑的次数比从前多了许多,尤其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,带着几分慵懒的纵容,好看得让人心慌。
“齐雁回,”她忽然唤他的字,语气认真了几分,“等开春了,教我骑马,就我们俩。”
“好。”
用晚膳时,雪已经下得很大了。
魏琬和齐骁围着炭炉吃羊肉汤锅,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香气。她这几日胃口好了许多,连喝了三碗汤,又吃了几块炖得软烂的羊肉,才放下筷子,靠着椅背慢慢消食。
齐骁见她吃得餍足,嘴角微弯,说:“过几日我让人去太师府送年礼,我记得岳母喜欢合芳斋的点心,赵平明日正好去城西,一并带回来。”
魏琬一愣,“你还记得我娘喜欢合芳斋的糕点?”
齐骁看了她一眼,声音平平的,“回门时岳母提过一句,说合芳斋的枣泥酥比太师府厨子做得还好。你当时正在跟大嫂说话,没听见。”
魏琬呆了一呆,回门那天,母亲随口说的一句话,自己都没放在心上,他却记下来了。
“那你还记得阿煜喜欢什么?”
“望月楼的桂花糕。”
“我大哥呢?”
“你大哥爱喝竹叶青,岳父爱喝铁观音,祖父喜欢仁寿堂的枸杞菊花酒,每年冬至都让人去买。”
魏琬听着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,半晌才说:“齐雁回,你背军报都没这么全吧。”
齐骁微微挑眉,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,“这算什么,我还知道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。”
“那你倒说说看。”
“你爱吃甜的,但宫里那种甜得发腻的不行。望月楼的桂花酿可以,太师府厨子做的蜜汁藕片可以,沈静嘉送你的糖蒸酥酪可以。你冬天手冷,但脚更冷,每回上床都要焐好一会儿才热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早上刚睡醒时不爱说话,要喝半盏温水才能回神。晚上如果喝了茶,半夜容易醒。你生气的时候不摔东西,但喜欢背对着人睡觉。”
魏琬怔怔地看着他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的脸越来越烫,心口涨得发酸,又酸又甜。
“齐雁回,你这样会惯坏我的。”
齐骁微微挑眉,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,“我惯自己夫人,谁管得着?”
魏琬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,红着脸把最后一筷子白菜捞进她碗里,再不肯看他。
“齐雁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辈子,就只能这样了。”
齐骁抬起眼,“什么意思?”
“只能对我好。”魏琬瞪着他,语气装着凶巴巴的,“什么公主、什么贵女,统统不行。”
齐骁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容从眼底一路漫到嘴角,带着几分得意,几分纵容。随即放下筷子,走到她身边,弯下腰,将她的头轻轻按进自己怀里。“从来就只有你。”他低头,嘴唇轻轻贴着她的发顶,声音低沉而笃定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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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谢二姑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