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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雪落两处

北戎使团离京后的元京,一日一日地冷了下去。

入冬后的日子过得平顺而绵长。齐骁每日早起练剑,魏琬有时醒得早,便披着斗篷坐在廊下看他练。

他的伤好了以后,剑法恢复了从前的凌厉,可每回练完剑从她身边走过时,总会放慢脚步,说一句“进去吧,外头冷”。她应一声,却总是再坐一会儿才起身。齐骁也不再催,只是让银朱把她的手炉添得更热些。

朝中关于太子妃的议论,是从北戎和亲之议被搁置后渐渐响起来的。

这些年太子埋头在奏折与朝政之间,从来不提选妃之事。先头是因为先帝孝期,后来是因为凉州关战事吃紧,朝堂上下无暇他顾。如今战事平了,北戎使团也打发了,那些老臣们便又开始把这件事提上了议事日程。

起先只是几个御史在朝会上提了几句,说东宫空悬已久,储君年岁日长,该议婚了。皇帝没有立刻表态,只说了句“朕知道了”。

可朝堂上的事从来都是这样,一旦有人起了头,便再也压不回去。太子妃人选的折子一封一封地递上去,有推荐萧阁老嫡长女的,有推荐卫国公府三姑娘的,还有人提起已故崔太傅的孙女,说她出身清流、品行端方。每一封折子都被皇帝留中不发,可越是这样,朝中的议论声便越大。

魏琬是从母亲那里听说的。那日她回太师府送入冬后新裁的几件冬衣,魏夫人留她在暖阁里吃茶,话赶话地便说起了这件事。

“储君选妃,从来都是天大的事。你祖父这几日也总往宫里跑,每次回来都心事重重的,也不知道宫里商量得怎么样了。”

魏夫人一边替她剥橘子,一边说,“若是这回定下来,明年开春一过,东宫就要办喜事了。”

魏琬接过橘子,慢慢掰了一瓣放进嘴里。橘子有些酸,她微微皱了皱眉。

太子的婚事,早晚是要定的。他是储君,太子妃便是未来的国母,这个人选从来由不得他自己做主。姑祖母明白,皇后明白,朝中那些递折子的大人们更明白。

只是不知道,他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。

“朝朝?”魏夫人见她出神,轻轻唤了她一声,“想什么呢?”

“没什么。”魏琬回过神来,笑了笑,“就是觉得日子过得真快,一转眼都入冬了。”

魏夫人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

那场雪落下来的时候,已经是腊月了。朱雀大街两旁的铺子门前堆着半尺厚的积雪,早起的伙计们一边跺着脚一边扫雪,嘴里哈出的白气在冷风中凝成一团一团。

太师府和将军府的屋顶上都覆了厚厚一层白,远远望去像是被什么人撒了一把糖霜。

这场大雪之后,宫里便传出了消息,皇后要在承露园设赏梅宴,遍请元京三品以上官员家眷及未出阁的适龄闺秀。所有人都知道,这赏梅是幌子,选太子妃才是正题。

魏琬自然也收到了帖子。她的帖子是皇后亲自差人送来的,上面还附了一句话:“朝朝务必来。”

腊月初九,晴。

承露园的梅林这些年越种越多,从太液池畔一路蜿蜒到长春宫外,竟有上千株之多。宫人们说,这些梅树大多是皇后入宫后逐年添种的,有宫粉、朱砂、绿萼、照水,各色各样,开得最好的当属宫粉梅,粉白相间,衬着满园的雪色,远远望去像是把天上的云霞揉碎了铺在枝头。

赏梅宴设在梅林深处的馥雪亭。那亭子建在一座小小的土山上,四周围着半圈抄手游廊,站在亭中能将整片梅林尽收眼底。亭中设了十几张紫檀小案,案上摆着热酒、点心、时令鲜果,炭火盆放在四角,烘得满亭暖意融融。

魏琬到的时候,已来了不少闺秀。她与相熟的几位夫人打了招呼,在靠边的位置坐下,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满亭的适龄闺秀。每一位都精心妆扮过,衣香鬓影,环佩叮当,倒真有些百花争艳的意思。

“皇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
内侍的唱声打断了她的思绪,满亭女眷齐齐起身,向亭外行礼。

皇后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凤纹宫装,外罩正红绣金凤的狐裘斗篷,通身的雍容华贵。她在主位上坐下,抬手让众人平身,目光温和地扫过满亭的姑娘们,最后落在魏琬身上,朝她微微颔首:“朝朝,来,坐本宫近旁。”

魏琬依言上前,在皇后右下首的小案旁坐下。

皇后看着她,又扫了一眼亭中的闺秀们,笑着与身边的秦氏说话:“本宫瞧着,今年这梅花开得比往年早,腊月里就盛了三分。今日设这赏梅宴,你们不必拘束,该赏花的赏花,该吃酒的吃酒。本宫难得与你们这些年轻的孩子坐坐。”

众人谢过恩,气氛比方才松弛了些,可谁都心知肚明今日这宴席的真正目的,言谈举止间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皇后也不点破,只和几位年长的夫人聊些元京的趣事,偶尔将目光投向某位闺秀,问两句家里的近况,语气温和而随意,像是在闲话家常。

酒过两巡,亭外忽然有内侍高声唱道:“太子殿下驾到——”

满亭顿时一静,所有人再次起身行礼,几个年轻闺秀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浮起了薄薄的红晕,有人低头整理衣襟,有人悄悄将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
太子从梅林深处走来。他今日穿了一身竹月白的锦袍,外罩一件银灰狐裘,手里还握着几枝刚从林子里折来的梅花。

雪光与花色之间,他身材颀长,步履从容,从皑皑白雪中走来的身影像是一笔落在宣纸上的淡墨,清贵而温润。

“儿臣给母后请安。”

皇后眼中浮起明显的笑意,招手让他到自己身边来。

太子将手中的梅枝递给宫人,解下狐裘交给内侍,露出里面竹月白的锦袍,愈发衬得整个人清隽如玉,随后在皇后左下首坐下。

魏琬坐在皇后右下首,与他正好相对。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时,微微顿了一下,随即自然地移开了,只余下唇边那抹惯常的温润笑意。

皇后将儿子折来的梅花接过来看了看,笑着夸了几句,又说起哪一株梅开得最好。

宴席进行到后半段,皇后让姑娘们去梅林里赏梅,又命宫人在梅树下设了茶席,煮了今年新贡的梅花茶。姑娘们三三两两地散入林间,笑声和环佩声在雪地里此起彼伏。

魏琬没有动,仍旧坐在亭中。

皇后看了她一眼,也没有催她,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,说:“你穿的少,别到雪地里去。陪本宫坐坐。”

太子起身说去梅林里走走,皇后笑着让他去。他跨出亭子时,脚步在积雪上顿了顿,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亭中炭火的红光映在他眼底,像两簇极淡极淡的火苗。

皇后一直目送太子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,才收回视线,看向魏琬:“朝朝,你说,这亭中的姑娘们,哪一个好?”

魏琬放下茶壶,认真地想了想,说:“回娘娘,臣妇以为,能入娘娘眼的,自然都是极好的。只是太子妃乃未来国母,不仅要看门第品貌,更要看性子。性子太软,日后压不住六宫;性子太强,又容易让东宫不安宁。”

皇后听着,缓缓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
宴散时已是午后,雪又下起来了。细细密密的雪粒子落下来,落在梅枝上,落在游廊的瓦檐上,落在离席的姑娘们的肩头。众人三三两两地散了,魏琬落在最后,她沿着游廊慢慢走,看着廊外纷纷扬扬的雪发呆。

“朝朝。”

她回过头,太子正站在游廊的拐角处,身边没有内侍。他的肩头落了些雪,竹月白的锦袍在雪光里泛着淡淡的青。

太子朝她笑了笑,那笑意和往常一样温润,可魏琬觉出了一丝极淡的、像雪一样轻的凉意。她停住脚步,没有继续往前走。

“殿下。”她唤了一声,声音轻而稳,像是怕惊落了枝头的雪。

太子没有应,微微垂下眼,嘴角的弧度淡了几分,半晌才开口:“这雪,怕是要下大了。齐将军今日不曾陪你入宫?”

“他在宫外等我。”魏琬说。

太子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

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回廊,雪从廊外飘进来,落在他们中间,像一道薄薄的帘。

魏琬觉得,她该说点什么,可她又怕说多了,会惊扰了这场雪,也会惊扰了廊下这片刻的宁静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殿下,今日的赏梅宴,你可有中意的姑娘?”

太子看着她,笑了笑,说:“这梅林里几百株梅,开得各有各的好看。孤若说都喜欢,你信吗?”

“信。”魏琬也笑了,“殿下从小就是这样,看什么都觉得好,从不肯说谁不好。”

“可孤心里知道,总有那么一枝,是最入眼的。”太子轻声说。

他的目光落在梅林深处,那里几株照水梅开得正好,花瓣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,风一吹,便簌簌地落下来,像一场极小极小的花雨。

魏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没有接话。

过了一会儿,太子重新看向她,说:“今日天冷,你出宫后便快些回去吧。齐将军的伤,孤听说好得差不多了,你也要多保重自己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:“朝朝,孤会娶一位太子妃,相敬如宾地过日子。你如今有齐将军,他待你好,孤便安心了。”

雪落在游廊外的梅枝上,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。

魏琬点了点头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她上前一步,像小时候那样,拉了拉他的衣袖。

“殿下,你值得一个很好的人。”她仰起脸,目光认真而温柔,“她会站在你身边,陪你岁岁年年,你会遇上她的。”

太子低头看着她,她眼里有光,那么亮,那么暖。可他心里知道,这世上有些人,就像这梅林里开得最好的那一枝,你远远看着,年年岁岁,便觉着很好了。

他从袖中伸出手,轻轻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鬓发,指尖极轻极轻地擦过她的额角,沾了一粒将化未化的雪。
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
魏琬退后一步,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,然后转身走进雪里,没有回头。

银朱已经撑了伞在前头等她,见她过来,忙迎上去。魏琬走进伞下,肩膀轻轻颤了一下,不知是冷,还是别的什么。

太子站在原地,看着那抹被伞遮住的身影渐行渐远,最后融进了白茫茫的雪色里。他慢慢抬起手,掌心落了几片雪,转眼便化了。

马车里很暖和。

齐骁坐在靠窗的位置,膝上搭着一条灰鼠皮的毯子。车帘半掀着,他正就着外头的雪光看一张地图,见她上来,便将地图收了。

“冷吗?”齐骁伸手覆住她拢在袖中的手,将她指尖的凉意驱散。

“不冷。”魏琬在他身旁坐下,把脸靠在他肩上。他身上有松柏香,混着冬日里清冽的凉意,让她乱糟糟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。

“宴席怎么样?”

“还好。皇后娘娘设的赏梅宴,自然是极好的。”魏琬闭着眼,声音有些倦,“满园的梅花都开了,还有不少闺秀。”

齐骁没有说话,只是将毯子往她腿上拉了拉。

回到将军府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雪越下越大,纷纷扬扬地铺满了整个庭院。

魏琬用了晚膳,又盯着齐骁换了药,才去净房沐浴。热水泡透了身子,连骨头缝里的寒气都逼了出来。她披着半湿的长发从净房出来时,齐骁已经靠在床头了。

魏琬走过去,在他身侧坐下,用干帕子绞着头发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只听见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和炭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。

“今日在宫里,皇后娘娘问我,这亭中的姑娘们哪一个好。”魏琬先开了口,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。

“你怎么说?”

“我说,做太子妃的人,不能只看门第品貌,还要看性子。”

齐骁侧过头看她。她坐在烛光里,一头半湿的长发披在肩后,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。

“朝朝。”他唤她。

“嗯?”

“过来。”

魏琬放下帕子,往他那边挪了挪。

齐骁伸手揽住她的腰,将她往怀里一带,手掌贴着她的后腰。

“往后,不管谁进了东宫,你都是我的夫人。”他低下头,嘴唇贴在她发顶,声音低而沉,“旁人有什么心思,我管不着。但你是我的人,这辈子都是。”

魏琬看着他,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:“夫君,你在意吗?”

“在意什么?”

“太子......表哥......”

齐骁转过头来看她,眼睛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。片刻后,他抬手,将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指腹擦过她耳垂时停了一息。

“你眼里有谁,我自然清楚。”他说。

魏琬心中一颤。

他果然什么都知道。那些隐晦的、从未被说破的、藏在岁月深处的情意,他全都看在眼里。可他从没有问过,也没有试探过。

“我只当他是表哥。”她说,声音不重,却很稳。

“我知道。”齐骁将她的手拢进自己掌中,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指节,“我也只当他是太子。”

齐骁低头吻住了她,手指插进她半湿的长发,托住她的后脑,不允许她退后。

魏琬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肩,指尖在他紧实的肩胛上轻轻划过。

齐骁翻了个身,将她轻轻放倒在锦被上,半边身子撑在她上方,从她的眉间吻到鼻尖,从鼻尖吻到嘴角,再从嘴角滑到耳后,一点点地、慢慢地,像是在她身上刻一道只属于他的印。

“但是朝朝,”他忽然停住,撑在她上方,呼吸粗重,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我吃醋了。”

魏琬怔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,“将军好大的醋劲。”随即抬起手,抱住他的脖子,将他拉下来,主动吻上他的喉结。

齐骁再也克制不住,重新覆了上来,动作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急切。带着薄茧的手探进她的寝衣,粗粝的指腹擦过她腰间细嫩的肌肤,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。

魏琬轻咬着下唇,不让自己出声,可那点破碎的喘息还是从唇缝间溢出来,混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,像是一首不成调的小曲。

纱帐不知什么时候被扯散了半边,红绸软软地垂下来,遮住了帐外摇曳的烛光。

外头的雪还在下,簌簌的,密密的,像是天与地之间最温柔的一场合奏。而帐中暖意如春,人影交叠,呼吸缠绕。

夜渐深了,雪也渐渐小了。最后一片雪花落在廊下的桂树枝头时,帐中的烛火也燃到了尽头。

黑暗中,魏琬靠在他汗湿的胸口,听着他渐渐平复的心跳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
“雁回,”她迷迷糊糊地唤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我们堆个雪人吧。”

齐骁在黑暗中笑了一声,收紧手臂,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,下巴抵在她发顶上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堆两个。一个你,一个我。”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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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雪落两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