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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秋雨

一连几日,齐骁难得没有早起。

魏琬醒来时,天光已经大亮,她翻了个身,发现身边的人还在。

齐骁仰面躺着,左臂搭在身侧,纱布从袖口露出一小截。他醒着,只是没动,那双眼睛正看着帐顶,不知在想什么。

魏琬撑着床面坐起来,伸出手,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,触手温热,没有发热的迹象,才放心地收回手,披衣起身。“再睡会儿,我去看看厨房给你炖的骨头汤。”

“朝朝。”他叫住她。

魏琬回头。

“我没那么娇气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。

魏琬站在床前,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,然后走到桌边倒了盏温水端回来,扶着他坐起来,将茶盏递到他手里。

“你是将军,你不娇气。”她看着他喝了半盏水,接过茶盏放回桌上,“可你是我的夫君,我愿意娇着你。”

齐骁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挤出一个字:“……好。”

魏琬抿着嘴笑了。

早膳摆在了花厅里。骨头汤炖得浓白,撒了翠绿的葱花,几碟小菜清清爽爽地码在青瓷碟里。

魏琬给他盛了碗汤,又替他夹了块莲蓉糕,自己才坐下慢慢地吃。

齐骁喝汤动作有些别扭,却不让她喂,她也不坚持,只是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看他笨拙地对付那碗汤,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
“你笑什么。”

“没什么。”魏琬低头咬了一口莲蓉糕,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
“北戎使团什么时候走?”

“就这几日了。鸿胪寺那边说,国书的事已经谈妥了,互市的口岸也定了,等阿古拉签了字,他们便动身回北戎。”

“其其格公主呢?”

“留在元京。”齐骁放下勺子,用左手去够桌上的帕子,试了一下,又用右手拿了起来,“陛下的意思,给她封郡主,赐宅子,暂不议婚。”

魏琬点了点头。

那场演武之后,北戎使团在元京的局面便已经明朗了,和亲的事不会再提起,互市的口岸也谈下来了,剩下的不过是走走过场。阿古拉此行的目的,达成了大半,也输掉了最想赢的那一场。

用过膳,魏琬让银朱把给齐骁换药的药箱拿来。她拆开他左臂上浸透药膏的纱布,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痂,周围有些红肿,但比前几日好了许多。

魏琬用干净的纱布蘸着药酒,从伤口外缘慢慢往里擦。

“疼不疼?”

“不疼。”

“真的?”

魏琬看见他放在膝上的右手,手指微微蜷着,指节泛白,但也没拆穿他,只是低下头继续换药,动作更轻了些。重新缠好纱布,在他伤口上方极轻极轻地吹了吹,像是在哄一个怕疼的小孩。

“今日还去军营吗?”魏琬收拾着药箱,随口问。

“不去了。赵平在营里盯着,我歇一日。”

“那你歇着。我去趟田庄,看看老孙头把水渠清得怎么样了。”她站起身,把药箱递给银朱,理了理衣襟,“厨房里温着汤,你午后饿了就让人给你盛。”

魏琬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他一眼。

齐骁坐在窗边的榻上,左臂搁在膝上,右手翻着一本兵书,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棂里漏进来,落了他满身。

“夫君。”

“嗯?”

“等我回来。”

齐骁翻书的手停了一下,抬眼看着她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。“嗯。”

元京的秋天,来得悄无声息,又深得铺天盖地。北戎使团离京的前一日,下了一场秋雨。

那日魏琬入宫见皇后,本是为着秋宴的事。鸿胪寺递了几道折子,说北戎使团离京后,宫里该办一场赏菊宴,替这段日子以来紧绷的元京松快松快。

皇后叫她来,便是问她的意思,这宴席设在什么地方、请哪些人、用什么样的规制。

魏琬到坤宁宫时,皇后正坐在偏殿的暖阁里,手边搁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。

她行了礼,皇后赐了座,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“听说齐将军的伤还没好全,你这些日子受累了。本宫看你怎么清减了些,是不是太操劳了?”

魏琬忙说:“臣妇不累。将军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,这几日按时换药,太医说再过些时日便能拆线,劳娘娘挂心。”

皇后点了点头,这才说起正事:“你姑祖母昨夜染了风寒,太医来看过,说不碍事,就是精神短了些。今日便没有过来,你也不必去请安了,免得扰她休息。”

魏琬闻言心中一紧。

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别担心,本宫已经差人守着。太后身子骨一向硬朗,一场小风寒,歇两天便好。倒是你,演武场上那么冷的风,有没有受了凉?”

魏琬忙道:“臣妇穿了比甲,倒不觉得冷。”

皇后点了点头,又说了几句闲话,才不紧不慢地转入正题:“其其格公主的旨意已经拟好了,封号、宅邸、用度,礼部都拟了章程,明日便发下去。往后她留在元京,有鸿胪寺照应着。”

她端着姜汤啜了一口,温声道:“本宫原想着,你是将军夫人,又与她在茶会上有过一面之缘,若方便,偶尔走动走动也是好的。”

“可转念一想,你夫君是辅国大将军,武官家眷与北戎使团过从太密,反倒容易落人口舌。点到为止即可,不必深交。”

魏琬会意,起身应下:“臣妇明白。她既留了元京,往后来日方长,不急于一时。”

使团离京那日,秋雨潇潇。

齐骁原本要去的,可他的伤还没好利索,太医千叮咛万嘱咐,说伤口在收痂之前不能沾水、不能受凉。魏琬便拿这个当由头,让赵平代他去了,自己则押着他在府里又歇了一日。

秋雨下了整整一天,把将军府的桂树洗得翠绿,满院子都是湿漉漉的桂花香。

魏琬坐在廊下看雨,银朱端了热茶来,她接过捧着,看雨水从檐角滴下来,落在青石阶上,溅开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。

“夫人,北戎使团走了,这元京就太平了吧?”银朱蹲在一旁,仰着脸问。

“太平不太平,不是看使团走没走。”魏琬抿了口茶,目光落在院中那几株被雨洗过的桂树上,“是看边关稳不稳。将军他们打下的太平,才叫太平。”

银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魏琬也没有再说,只是垂着眼,看廊外的秋雨缠缠绵绵地下,将天与地连成一片灰蒙蒙的纱。

齐骁从书房出来,在她身侧坐下。他身上披了件半旧的青灰色外袍,左臂缩在袖中,不细看根本瞧不出绷带的痕迹。

过了许久,魏琬轻轻将头靠在他的右肩上。他的肩膀结实而温热,透过衣料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稳定心跳。

齐骁没有动,只是将右手抬起来,轻轻搭在她腰侧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腰间丝绦的穗子。

“雁回,等开春了,我们去城外骑马好不好?”

“好。”

“去鸣鹤山。就我们两个。”

齐骁低头看了她一眼,她的睫毛在廊灯的暖光下轻轻颤着,像两只栖在桂花香里的蝶。

“好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
魏琬闭上眼睛,唇角弯起来,整个人都放松地靠在他怀里,呼吸渐渐变得绵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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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秋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