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武定在九月二十。
消息传到将军府时,魏琬正在书房替齐骁整理前几日从田庄带回的田契。她将地契按年份排好,用一根青色的丝绦扎成一捆,放进书架的暗格里。
过了一会儿,老周捧着一封洒金帖子来报:“夫人,鸿胪寺差人送来的。说是明日午后在承露园设了茶会,请夫人赏光。”
魏琬接过帖子展开。帖子上写着鸿胪寺少卿夫人的名讳,说北戎其其格公主初来元京,想见识中原的茶道,特意邀了几位朝臣女眷作陪。
银朱在旁边替她研墨,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,小声问:“夫人,要去吗?”
“去。”魏琬将帖子搁在案上,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,“人家指名了要见识中原茶道,我不去,倒显得咱们将军府失了礼数。”
次日午后,承露园的芙蓉榭被鸿胪寺布置成了茶会的场所。
榭中设了六张紫檀小案,案上各摆一套定窑白瓷茶具,釉色温润如玉。正中一尊博山炉里焚着龙涎香,青烟袅袅升起,被湖风一吹便散了。
魏琬到的时候,已有几位朝臣女眷先到了。鸿胪寺少卿夫人秦氏迎上来寒暄,魏琬一一见了礼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在座的女眷多是三品以上官员的正室夫人,年纪比她大了不少,话题便从她的衣裳料子夸起,一路夸到将军府新修的园子,倒也不冷场。
其其格公主是最后到的。
榭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银铃声,紧接着竹帘打起,其其格大步走了进来。她今日依旧穿着北戎骑装,只是比接风宴那晚多披了一件织锦的短斗篷。身后跟着两个北戎侍女,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只羊皮酒囊,在茶会上带酒,倒是头一回见。
秦氏迎上去行了礼,其其格用生硬的汉话说了句“来晚了”,便在主客位上盘腿坐下,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女眷,最后落在魏琬身上。
“我认得你。”其其格忽然开口,汉话虽不利索,语气却很笃定,“你是齐将军的夫人。”
魏琬放下手中的茶盏,微微颔首:“公主好记性。”
其其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,抬手拎起羊皮酒囊灌了一口,用手背抹了抹嘴角,“你很漂亮。我哥哥说,齐将军娶了太后的侄孙女,是太后赐的婚。”她这话说得很直白,将太后和赐婚这样挂在嘴边,实在不合中原的礼数。
但其其格浑然不觉似的,歪了歪头,又道:“在我们草原上,最勇敢的武士会娶最美丽的姑娘,他会骑着马,带着他的部落,把新娘抢回来。”
秦氏端着茶盏的手一抖,茶水差点溅出来。
魏琬却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放下,甚至轻轻笑了一声,声音温和而从容:“公主说的抢婚,我在书上也读到过。草原上的规矩,自有草原上的道理。”
“不过在中原,联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,更是两姓的盟约。将军娶我,是陛下赐的恩典,也是齐家与魏家的盟约。”
草原抢婚是一时之勇,中原联姻是百年之计。
其其格端着羊皮酒囊的手顿了顿,那双褐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她听懂了,这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将军夫人,并不好对付。
秦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终于回过神来,赶紧招呼侍女开始点茶。
鸿胪寺特意请了元京最有名的茶博士来演示,从炙茶、碾茶、罗茶到击拂,一招一式行云流水。
在座的女眷们看得津津有味,方才那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也渐渐缓和下来。
其其格却显然坐不住。她喝了一口茶,皱了皱眉,似乎觉得太苦,转头跟身后的侍女用北戎话嘀咕了几句,那侍女便将羊皮酒囊递了上来。其其格拔开塞子灌了一口,这才舒坦了。
茶博士演示完毕,秦氏便请各位夫人亲自点茶试试。女眷们三五成群地凑到茶案前,一时间榭中笑语声不断。
其其格忽然站起身,走到魏琬的案前,也不问可否,便在她对面重新盘腿坐下。
“你会点茶,”她说,“我不会。你教我。”
魏琬抬眼看了她一眼。这位公主说“你教我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请求的意思,倒像是在下命令。可她的眼神很认真,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方才那种审视的掂量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。
“好。”
魏琬让侍女又取了一套茶具来,摆在案上。她没有从炙茶开始教,只是将碾好的茶粉推到她面前,示意她拿起茶筅。
“点茶的第一步,是击拂。手腕要稳,力道要匀,不能急。”
其其格学着她的样子握住茶筅,搅了几下,茶汤浑浊得连她自己都皱了眉。
她放下茶筅,灌了一口酒,嘟囔道:“比骑马难。”
“公主刚学骑马的时候,也是一次就会的吗?”
“当然不是,”她放下酒囊,“摔了好多次。但父汗说没事,草原上的女儿不怕摔。”
“既然骑马不怕摔,点茶又怕什么。”
魏琬拿起自己的茶筅,手腕轻转,给她又示范了一遍。她的动作很慢,刻意放慢了节奏,好让她看清每一道手腕的弧度。
其其格看了片刻,重新拿起茶筅。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搅,而是照着魏琬方才的动作,慢慢转动手腕。
茶汤虽然依旧不够细腻,但已经有了几分模样。
“你很好,”其其格看着手里的茶盏,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,“不像她们。”
“公主说的‘她们’,是指今天在座的夫人们?”
“她们怕我,”其其格端起茶盏,也不管茶沫还没散,仰头灌了一口,“夫人你不怕。”
“公主不是洪水猛兽,我怕什么。”
魏琬端起自己的茶盏,吹了吹热气,抿了一口。随即目光越过茶盏的边缘,平静地与她对视,“公主此番来元京,也不只是为了喝茶的。”
榭中的说笑声不知何时低了几分。
其其格放下茶盏,看着魏琬,脸上的笑意褪了些,可嘴角依旧翘着。
“你很聪明。那你一定也知道,我哥哥带我来元京,是想让我嫁给你们大梁的宗室。”
魏琬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等她继续说下去。
“我哥哥说,大梁是战胜国,北戎是战败国。战败国送公主来和亲,是向战胜国低头。”其其格拎起酒囊,却没有喝,只是拿在手里晃了晃,酒液在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可我不这么想。”
“公主怎么想?”
“仑昆山一仗,你们赢了,我们输了。我父汗的王庭元气大伤,东边大旱,牛羊死了大半,撑不过这个冬天。所以我来了。”
她抬起眼,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方才学点茶时的好奇,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,“但北戎不会永远输下去。十年,二十年,总有一天北戎会再强起来。”
榭中彻底安静了下来。秦氏手里的茶筅当啷一声掉在案上,几位女眷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接话。
魏琬没有立刻回答,她端起茶盏,慢慢地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拆了好几遍,才抬起眼,迎上那双褐色的眼睛。
草原上的鹰果然不是关在笼子里就会变成画眉的。
“公主说得对。”
其其格微微挑眉。她似乎没有料到魏琬会这样回答。
“北戎不会永远弱下去,大梁也不会永远强盛。”
魏琬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公主说十年二十年——十年二十年之后的事,谁也说不准。”
她停了一下,唇角微微弯起,那笑意里有从容,也有锋芒。
“可是公主,你说的那个十年二十年,是从今天开始算的。今天北戎是战败国,公主是来求和的。今天公主的哥哥在朝堂上说要‘执臣子之礼’,今天公主坐在我的茶案前,手里端的不是马奶酒,是龙井茶。”
“十年二十年之后的事,要从今天开始铺路。公主想铺一条什么样的路,今天就做什么样的事。”
其其格放下羊皮酒囊,将声音压得只有对面的人能听见:“你的意思是,让我认命?”
“我的意思是,公主与其想十年后的事,不如想明天的事。”
魏琬端起茶壶,替其其格面前的茶盏重新斟满。“明天就是演武,左贤王那指名要与将军切磋,公主也会去看吧。”
其其格没有接话,只是低头看着面前那盏斟满的茶。茶面平静无波,倒映着她褐色的眼睛和微微抿起的嘴角。
“你把话头从十年二十年扯到了明天,”她忽然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“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“因为公主的问题,本就不是问我的。”魏琬放下茶壶,正对上其其格的目光。
“公主是在问大梁怕不怕北戎再强起来。”
“但我今日坐在这里,是以辅国大将军夫人的身份来赴鸿胪寺的茶会,不是以议政殿大学士的身份来跟公主论天下大势。公主的问题,该去问陛下,问太子殿下,问朝堂上那些穿着紫袍的大人们。”
她顿了一下,语气忽然轻了几分,却更笃定了几分:“但我可以告诉公主一件事。将军在边关打了十几年仗,他打过的仗比我在茶会上喝过的茶还多。他很清楚北戎不会永远弱下去,可他还是要打。”
“因为不打,就没有今天这张茶案,没有这杯茶,没有你我坐在这里说十年二十年以后的事。”
“公主问我怕不怕,我说不怕。不是因为我信北戎,是因为我信大梁。”
榭中安静了很久。
其其格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那盏茶,端详了片刻,然后仰头将凉茶一饮而尽。她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,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低头看着仍旧端坐案前的魏琬。
“齐将军的夫人,”她用生硬的汉话说,语气却比方才郑重了几分,“你是真的很好。”
其其格转过身,大步往自己的案席走去,鹿皮靴上的银铃叮当作响,“大梁有齐将军那样的男人,也有你这样的女人。我记住了。”
茶会散时已是申时,魏琬从承露园出来,沿着宫道往宫门走。
银朱跟在她身后,忍了又忍,还是没忍住:“夫人,方才那个北戎公主,为什么要跟您说那些?”
“她在试探我,”魏琬望着宫道尽头渐渐西沉的秋阳,声音平稳而从容,“或者说是在试探将军。”
“那夫人怎么说?”
“我没说,我让她自己看。”
银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不敢再追问。她总觉得,方才在芙蓉榭里发生的那番对话,比她听懂的要多得多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20章 笼子里的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