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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演武

演武前夜,将军府中灯火通明。

魏琬从净房出来时,齐骁正坐在床沿擦他那把剑。这些日子他每日早出晚归,此刻安静地坐在烛光下擦剑,侧脸的轮廓被暖黄的光晕柔和了几分。

魏琬在他身边坐下,将他的头发拢到肩后。手指从他发间滑过,触到他后颈时,感觉到他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。

“雁回,”她忽然唤他,声音很轻,“我不懂打仗,但我知道,那个阿古拉是冲着谁来的。”

“他是老左贤王的儿子,他带了一整个使团来元京,又指名要与你切磋,他不是来比武的,他是来报仇的。”

齐骁放下剑,转过身看着她。

烛光下,他眉骨上那道旧伤疤泛着浅浅的银白色,让他整张冷峻的脸在夜色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柔和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很沉,很稳。

“我知道你是大梁的将军,”她抬起眼看着他,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烛光在轻轻摇晃,“我知道你有你的职责,有你必须接的仗。可我也知道你这个人,你会为了赢把自己豁出去。你上次在仑昆山鏖战三昼夜未曾解甲,你身上那些伤疤,每一道都是这么来的。”她睫毛轻轻颤了颤,声音更低了些,像是在跟自己说:“我只求你……”

她顿了顿,把那个“平安回来”咽了回去,换成了,“可不可以不要受伤?”

齐骁低下头,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。这个吻轻而缓,停留了许久才离开。

他撑起身子看着她,烛光落在他眼中,那双平日里冷峻到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,此刻认真而专注。

“我答应你。”

魏琬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放在锦被上的那只手。

他的手很大,虎口和指腹都布满了厚茧,她的手覆上去时,他的手指自然而然地收拢,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。

“明日,”她弯起嘴角,语气里多了几分故作轻松的调子,“我要让他们都看看,辅国大将军的夫人有多威风。”

齐骁看着她努力用轻快语调掩盖紧张的模样,没有拆穿她,只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,一只手搭在她腰侧,拇指隔着寝衣轻轻蹭了蹭。

“嗯,”他说,“让他们看看。”

次日。

演武场设在京西禁军校场,方圆数百步的黄土地被秋霜冻得硬实,马蹄踏上去能溅起细碎的金星。

校场四周竖着五色令旗,北面高台上设了御座,两侧依次排开文武百官的席位,西侧专为北戎使团留出的坐席上,阿古拉早已落座,他身后是副使车罗和几名北戎武士。

其其格坐在阿古拉身侧,难得没有穿骑装,换了一身赭红色的北戎袍裙,腰间依旧系着那条嵌了绿松石的革带。

“陛下驾到——太子殿下驾到——”

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晨雾,满场文武齐齐起身跪拜。皇帝今日穿的是玄色龙纹窄袖劲装,头戴十二旒冕冠,身后跟着太子李承璟。太子今日也是一身劲装,月白色的箭袖翻领袍,比平日里那身杏黄色朝服少了几分矜贵,多了几分少年的飒爽。

皇帝在御座上落座,抬了抬手,示意众人平身。

“今日演武,是为大梁与北戎两国将士切磋技艺,不以胜败论英雄,只以武会友。”

他的声音平稳而不失威仪,目光扫过西侧北戎使团的坐席,在阿古拉身上停了一瞬,“开始吧。”

第一场是骑射。

大梁这边出阵的是京营副将赵平,齐骁手底下跟了多年的老部下,骑射功夫在京营里数一数二。

北戎那边出阵的是一名叫兀良的年轻武士,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,生得精瘦,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像戈壁上空的鹰隼。

靶子在百步之外,一字排开五个红心。

赵平骑的是枣红马,兀良骑的是北戎特有的矮脚黄骠马,个头虽不如大梁的战马高大,却极为灵活。

两人从校场两端同时策马冲出,弯弓搭箭,箭矢破空的尖锐呼啸与马蹄踏碎黄土的沉闷声响交织在一起。

赵平先发三箭,箭箭命中红心,弓弦声未落,第四个靶子已被射穿。

兀良紧随其后,他的箭法不同于大梁的稳健,带着一种草原上特有的凌厉,最后一个靶子甚至没有瞄准,反手一箭正中红心。

满场哗然。

骑射比了三轮,各有胜负。最后赵平以五靶全中的成绩勉强压了兀良一头,赢得并不轻松。

大梁先得一场。

第二场是器械。

北戎副使车罗从坐席中站起来,脱去外袍,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,手里提着一柄长刀,刀身足有四尺长,刀背厚得像一块铁板。

大梁这边出阵的是京营参将孟安。两人交手不到三十回合,车罗一记重劈,孟安横枪格挡,却被那股蛮牛般的力道硬生生震飞了手中的长枪。

枪杆在空中翻滚了几圈,插进十步外的黄土中,兀自嗡嗡作响。

孟安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,却咬着牙没有吭一声,后退两步,向车罗抱拳认负。

车罗哼了一声,将长刀往地上一顿,转身大步走回北戎坐席。

第二场,北戎胜。两场过后,双方各胜一场,平局。

值事官正要宣布第三场演武开始,阿古拉却忽然站了起来。

“陛下,”他向御座拱手,语气恭敬却不失从容,“外臣此番来大梁,最想领教的便是齐将军的武艺。方才两场比过,大梁与北戎各胜一局。外臣斗胆,想亲自下场,请齐将军赐教第三场。”

此言一出,满场寂静。

北戎使团的正使,左贤王阿古拉,亲自下场,指名要与齐骁切磋。而所有人都知道,仑昆山一仗,齐骁杀了他父亲。

皇帝的目光在阿古拉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看向齐骁:“齐爱卿,意下如何?”

齐骁抱拳:“臣奉陪。”

阿古拉解下腰间弯刀,走下坐席。他今日穿的依旧是那件赭色锦袍,只是将袖口用皮绳束紧了。

他走到场中站定,从腰间拔出弯刀,刀身弯曲的弧度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,刀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狼纹,在日光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斑。抬眼看向对面的齐骁,嘴角依旧是那副若有若无的笑意:“阿塔生前常说,大梁的剑法以巧取胜,北戎的刀法以力破巧。仑昆山一仗,他输给了将军的剑。”

“今日,外臣想替他试试,看是巧能破力,还是力能破巧。”

齐骁没有说话,只是拔出长剑。他没有像阿古拉那样说一番开场白,只是将剑尖斜指地面,摆出一个最简单的起手式。

两人对视了一瞬,然后同时出手。

阿古拉的弯刀先至。刀身弯曲的弧度让他能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出刀,第一刀便直取齐骁的咽喉,速度快得场边观战的普通士兵只能看见一道银光划过。

齐骁侧身避开,刀锋擦着他的领口掠过,削断了他领口的一颗盘扣。他不等阿古拉收刀,手腕一转,长剑反撩上去,直取阿古拉握刀的手腕。

阿古拉应变极快,弯刀回旋,刀身与剑锋相撞,发出一声尖锐的金铁交鸣。

火花在两人之间爆开,又迅速熄灭。

阿古拉的刀法承袭了北戎一贯的大开大阖,却比车罗多了一份草原上罕见的细腻与诡谲。

弯刀在他手中如臂使指,刀势连绵不绝,如草原上卷过戈壁的风。每一刀都从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劈出,速度极快,刀身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,将齐骁的玄色身影笼罩在一片刀光之中。

齐骁的剑法则完全相反。他的剑势稳健而精准,每一剑都落在刀身最薄弱的位置,每一剑都逼得阿古拉不得不回刀自保。

他的身形在场中不断游走,玄色的衣袍在刀光剑影中翻飞。

三十招过后,两人谁也没有占到便宜。

阿古拉的刀越来越快。他的刀势忽然一变,不再是连绵不绝的风,而是暴风骤雨般的急攻,刀刀不离齐骁的要害——咽喉、心口、肋下。

齐骁被逼得连退三步,每一步都踏得极重,黄土地上留下三个深深的脚印。

他挥剑格挡,剑身与刀锋不断相撞,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得像暴雨敲窗,火花在两人之间不断爆开又熄灭。脚下的黄土被踩得翻卷起来,玄色的衣袍上落了薄薄一层灰。

满场鸦雀无声。

魏琬坐在女眷席中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,指节发白,定定地看着场中那个玄色的身影,一瞬也不敢移开。

阿古拉忽然暴喝一声,弯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绕过齐骁的剑身——正是他父亲当年在仑昆山上使过的杀招,刀锋斜劈向齐骁的左肩。

这一刀的角度太过刁钻,齐骁的剑此时正被荡开在外围,回剑格挡已然来不及。

齐骁没有退,侧身硬接了那一刀。刀锋划过他的左臂,玄色的衣料被割开一道口子,鲜血几乎是立刻涌出来,洇湿了半边袖口。

可他的身体没有半分晃动,就在刀锋入肉的那一刻,他右手的长剑已经借这一瞬的空隙回转,剑尖抵在阿古拉的心口。

阿古拉的动作僵住了。他的弯刀还嵌在齐骁的左臂里,刀锋入肉数寸,鲜血顺着刀身的弧线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在黄土地上。

而齐骁的剑尖抵在他的心口,剑锋已经触到了锦袍下的皮肤。只要再往前递一寸,他就是死。

满场死寂。

齐骁没有递出那一寸。他收剑回鞘,动作从容而利落,然后伸出右手,一把握住嵌在自己左臂上的弯刀刀背,将刀从伤口中拔了出来。

鲜血随着刀身被带出,溅在他的玄色衣袍上,又迅速被衣料吸干,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濡湿。

他握着刀身,将刀倒转过来,刀柄递还给阿古拉,声音平淡而沉稳:“左贤王的刀法,领教了。”

阿古拉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刀柄。刀柄上缠着的牛皮条沾满了齐骁的殷红温热的血,他收刀入鞘,退后一步,向齐骁抱拳行礼,“齐将军,受教了。”

满场文武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如雷的欢呼声。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,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:“好!齐爱卿剑法精妙,胆识过人,赏黄金百两。”

齐骁转身向御座行礼:“臣谢陛下恩典。”

魏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松开了攥着扶手的手指,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浅浅的月牙印,有一处已经破了皮,渗出一丝淡淡的血迹,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站起身来。

她没有上前,只是站在原地,远远地看着场中那个左臂还在渗血的玄色身影。眼眶微微泛红,但脊背挺得笔直,步摇上坠着的三颗南珠在风中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对面坐席上,其其格站起来,隔着满场欢呼的武将和翻飞的旌旗望向魏琬。那日在芙蓉榭里她问魏琬怕不怕北戎再强起来,魏琬说不是因为我信北戎,是因为我信大梁。

此刻她的夫君用一场硬仗告诉所有人,大梁的将军不只会以巧破力,也会以血肉之躯接刀。

其其格收回目光,用北戎话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很轻,被满场的欢呼声淹没。但坐在她身旁的阿古拉听见了。

她说的是:“大梁不止有一个齐骁。”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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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演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