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星殿中早已布置妥当,数百盏宫灯将殿内映得恍如白昼,梁上悬着鲛绡帷幔。殿中两侧各设三列席案,案上摆着金盏银箸、时令鲜果和御赐的佳酿。
按规矩,外臣使团的接风宴,朝臣家眷无需出席。但太后午后便差了女官来传话,说“朝朝如今是辅国大将军的夫人,北戎使团指名要与齐将军切磋,他的夫人怎能不露面”,又道“哀家年纪大了,这种场合坐久了乏得很,你来陪哀家说说话”。
于是魏琬便来了。
她今日梳了端庄的牡丹髻,发间簪着太后亲赐的赤金凤尾步摇,步摇尾端坠着三颗圆润的南珠,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。身上是一袭绛紫色织金云锦宫装,领口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,腰间束着碧色玉带,通身的华贵与平日里素净的妆扮截然不同。
魏琬在女眷席中落座,位置恰好在太后风座右手边不远处。抬眼扫了一圈殿内,很快就找到了齐骁。他今日穿的是紫色公服,腰间束着玉带,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矜贵。
齐骁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微微侧头,目光穿过满殿的觥筹交错落在她身上,停留了一瞬,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太后娘娘驾到——皇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殿中众人齐齐起身,跪拜行礼。皇帝扶着太后在主位落座,皇后与太子分坐两侧。魏太后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凤袍,气色极好,坐下后便往魏琬这边看了一眼,微微颔首,示意她上前。
“朝朝,来,坐哀家这儿。”太后指了指自己身后侧方的位置,那里早已设好了一个小巧的锦杌,既不喧宾夺主,又能让太后一回头便看见她。
魏琬依言上前,在锦杌上坐下。
太后偏过头,压低声音道:“今日这场合,你本不必来。但哀家想着,齐将军在前头应付那些北戎人,你在后头坐着,他安心,哀家也安心。”
“朝朝懂的。”魏琬轻声应道。
开席后,皇帝说了几句场面话,太子也举杯与阿古拉互敬了一盏,席间看似宾主尽欢。
阿古拉今晚坐在客席首位,穿了一身北戎贵族的玄色锦袍,腰佩弯刀。那把刀从入席起便没有解下,是皇帝特许的恩典。
他谈笑风生,与鸿胪寺卿聊北戎的马,与礼部侍郎聊草原上的风俗,汉话流利得几乎听不出外族口音,偶尔还故意用错一两个词,引得一众朝臣抚掌大笑。
酒过三巡,阿古拉放下酒杯,站起身来,向御阶上拱手道:“陛下,外臣此番奉单于之命出使大梁,除了递交国书、商谈盟约之外,还有一事,想借今夜盛宴向陛下陈情。”
皇帝微微颔首:“贵使但说无妨。”
“外臣还要向陛下告个罪,”阿古拉脸上浮起一个带着几分无奈的笑,“此番出使,单于的女儿其其格公主,实在仰慕中原风物,竟偷偷扮作侍女混进了使团车队。外臣也是昨日清点人数时才发现的,实在是惭愧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中顿时安静下来。
北戎的公主混在使团里跟到了元京,这话说得好听是贪玩,说得不好听便是私入他国境内,往小了说是失礼,往大了说与细作无异。几个御史的脸色当场就变了。
阿古拉却浑然不觉似的,继续笑道:“大梁乃礼仪之邦,公主此行虽是无状,却也仰慕中原文明久矣。陛下若不怪罪,可否容她也入殿一见,开开眼界?”
魏琬端起茶盏,借着盏盖的遮掩,目光在阿古拉脸上停了片刻。将一个公主千里迢迢带到元京,却说是她自己贪玩偷跟来的,这种借口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,他偏偏说得脸不红心不跳,还配上一副无奈的笑。
可他能这样说,便是有恃无恐。大梁是礼仪之邦,总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为难一个“贪玩”的小姑娘。他算准了大梁的体面,也算准了皇帝的宽容。
皇帝的目光在阿古拉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微微颔首:“既是单于的公主,远道而来便是客。传。”
内侍尖细的嗓音传出去,殿门再次开启。
一个女子走了进来。约十六七岁,高鼻深目,眉骨立体,皮肤是草原上被日光晒过的小麦色,光滑而紧致。穿着一身北戎女子的骑装,赭红色的袍子用金线绣着狼纹,腰间系着嵌了绿松石的革带,脚上蹬着一双鹿皮靴,靴尖微微翘起,缀着两枚银铃,走路时叮当作响。
那身装扮在满殿的绫罗绸缎中格格不入,可她浑然不觉,大步走到御阶前,学着阿古拉的样子行了个礼,弯腰的弧度稍欠了几分,起身时还好奇地抬眼打量了一下御座上的皇帝。
“公主,”阿古拉用北戎话低声说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无奈与纵容,“这是大梁皇帝陛下,不得无礼。”
其其格又补了一礼,这回弯得更深了些,起身后用生硬的汉话说道:“北戎其其格,参见大梁皇帝陛下。”她的汉话说得不如阿古拉流畅,每个字都咬得用力,反而显得率直可爱。
皇帝没有计较她的礼数不周,只是微微颔首:“公主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了,赐坐。”
宫人在阿古拉身旁添了一张席案,其其格坐下后便开始东张西望。然后她又凑近阿古拉耳边,用北戎话小声说了句什么,阿古拉微微摇头,她便撇了撇嘴,一脸不以为然。
魏琬坐在太后身后侧方的锦杌上,目光越过满殿的人,落在这个北戎公主身上。
阿古拉不远千里带着公主来元京,绝不只是为了让妹妹“开开眼界”。北戎送公主来和亲,想嫁入宗室,太子没有当场答应,他便借接风宴先把人带出来亮个相。那个“贪玩跟来”的借口,不过是为了给双方一个台阶——成与不成,都不伤体面。
阿古拉站起身来,重新端起酒杯,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:“陛下,公主虽然顽劣,却也到了该许婚的年纪。此番带她来大梁,一来是让她见识中原的风物,二来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几位皇子和武官席,“也是想让她看看,大梁的好儿郎。”
这话一出,殿中的气氛微不可察地变了。
坐在太子下首的二皇子李承琮微微皱眉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没有接话。三皇子年纪尚小,还没到议婚的年纪,正低头偷偷拨弄着碟子里的蜜饯,被慧妃一个眼神制止,乖乖放下了手。
太子的目光在阿古拉脸上停了片刻,然后微微一笑,端起酒杯道:“贵使与公主远道而来,先饮了这杯酒,旁的事改日再议不迟。”
“太子殿下说的是,”阿古拉举杯回敬,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,“今夜只谈风月,不谈正事。是外臣唐突了。”
他仰头一饮而尽,放下酒杯时,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武官席那边偏了一偏,落在了齐骁身上。
“齐将军,”阿古拉忽然开口,语气随意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“公主在路上听说了仑昆山一役,对将军的武艺很是仰慕。不知将军可愿赏脸,与公主喝一杯?”
齐骁放下酒杯,站起身来。他的动作不疾不徐,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峻的表情。
“左贤王客气,”他端起酒杯,向其其格的方向微微举了举,“公主远道而来,臣敬公主一杯。”
其其格抬眼看他,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。她端起酒杯,却没有立刻喝,而是用生硬的汉话说了一句:“仑昆山,你打得好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我父汗说,你是真正的勇士。”
这话说得很直白,没有半点中原女子惯常的含蓄。
齐骁依旧不为所动,只是面色平静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:“公主过誉。行军打仗,各为其主罢了。”
其其格似乎还想说什么,阿古拉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腕,用眼神制止了她。她撇了撇嘴,仰头将酒灌了下去,然后冲着齐骁的方向亮了亮杯底,动作干脆利落,倒是颇有几分草原儿女的爽朗。
齐骁微微点头,重新落座。
魏琬看了一眼那个北戎公主,又看了一眼坐在武官席上的齐骁,然后收回目光,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。
太后微微侧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朝朝,这茶凉了,让宫人换一盏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魏琬端起新换的热茶,浅浅地抿了一口后,放下茶盏,重新抬起眼帘,目光不闪不避地落在对面那个北戎公主身上,嘴角的弧度依旧是端庄而温和的,只是那笑意不知何时已经褪了几分暖意,多了几分淡淡的从容与矜持。
夜宴散时已近亥时。
皇帝与太后先行离席,百官依次退出殿外。
魏琬扶着太后上了凤辇,目送銮驾远去,才转身往宫门方向走。银朱早已抱着披风在殿外候着,见她出来,连忙迎上来替她披上。
齐骁站在承星殿外的台阶下等她,夜风将紫色公服的袍角吹得微微翻卷,他背着手站在那里,身姿笔直如松,面上的冷峻被夜色柔和了几分。
马车驶离宫门,穿过寂静的朱雀大街。
魏琬靠在软枕上,淡淡第开口,“方才那个北戎公主敬你的酒,”
“好喝吗?”
齐骁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,“……御赐的酒,”谨慎地开口,“谈不上好不好喝。”
“是吗。”魏琬点点头,语气依旧淡淡的,“我看她跟你说话的样子,倒像是很有兴致。”
齐骁轻轻搂住魏琬,“北戎人说的话,我从不当真。”
魏琬顺势靠在她肩上,嘴唇动了动,语气里多了几分小性子,“她管你叫‘真正的勇士’,你倒是一点都不高兴。”
“不高兴,”齐骁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你夸我的时候,我才高兴。”
魏琬眨了眨眼,方才那点酸溜溜的小心思被他这一句直愣愣的话撞得七零八落。低下头,忍了又忍,还是没忍住弯起了嘴角。笑意从唇角漫到眉梢,方才端了一整晚的端庄矜持全都散了,只剩下一个被夫君一句话就哄开心了的小妻子。
回到将军府已是亥时三刻。魏琬卸了妆环,散了发髻,换上一身藕荷色的软缎寝衣,坐在床沿绞头发。齐骁沐浴完从净房出来时,她已经绞得差不多了,正侧着头用篦子慢慢通着发尾。
他在她身边坐下,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帕子,替她擦着发梢残余的水珠。他的动作比前几日熟练了许多,力道也掌握得更好了。
“北戎使团的事,”齐骁忽然开口,“还要忙些日子。演武定在三日后,这几日要调兵布置场地,恐怕不能日日回府陪你。”
“你是辅国大将军,这些都是你的分内事。”魏琬微微侧过头看着他,“那演武,你会上场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个阿古拉会跟你打?”
“不一定。他们那边还有个副使,叫车罗,是北戎王庭的千骑长。此人力气极大,擅使长刀。”
“那个其其格公主,”她忽然问,语气比方才随意了几分,“她也会来看演武吧。”
齐骁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随即继续替她擦头发,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,他以为自己已经将这个话题应付过去了,没想到从宫里回府到现在,她的心思还在那个北戎公主身上转圈。
“……朝朝,”他唤她,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,“你在意?”
“谁在意了。”魏琬飞快地反驳,语气里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心虚。她把篦子往梳妆台上一搁,翻身上了床,背对着他躺下,把被子拉到耳朵尖。
齐骁在她身后躺下来,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,从她身后拢上来,将她轻轻带进怀里。手覆在她腰侧,掌心温热,透过薄薄的寝衣传到她皮肤上。
他低下头,嘴唇贴在她耳侧,声音低而沙哑:“她是北戎的公主,与我无关。你是我的夫人,只有你。”
魏琬在他怀里僵了一瞬,然后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把自己蜷进他怀里,后脑勺抵着他的下巴,手指搭在他环在腰间的手背上,轻轻握了握。
“……雁回。”她唤他,声音软了几分。
“嗯?”
“你不要受伤。”
齐骁“嗯”了一声,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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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夜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