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骁到议政殿的时候,兵部尚书、礼部尚书和几位内阁大臣已经到了。
殿中摆了沙盘和凉州关舆图,鸿胪寺卿正躬身禀报北戎使团的详情。使团一行百余人,正使是北戎王庭的左贤王阿古拉,此人正是死在齐骁手下的前任左贤王之子。副使为右贤王帐下千骑长车罗。
“阿古拉递交的国书中,称北戎愿对大梁‘执臣子之礼’,并提出三个条件。”
鸿胪寺回道,“其一,北戎愿以其其格公主和亲,以示永结盟好之意;其二,请求开放凉州关三处互市;其三——”他抬眼看了齐骁一眼,才继续道,“北戎使团在京期间,希望安排一场演武,与齐将军切磋。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太子李承璟放下手中的国书副本,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冷笑:“打了败仗才来求和,倒把姿态摆得比战胜方还高。开放互市是互惠互利的事,可以谈。送个公主来和亲?”
他微微挑眉,“北戎可汗的女儿,今年十六岁,据说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美人,他们舍得?”
“殿下,”鸿胪寺卿拱手道,“北戎此番送公主和亲,恐怕不只是示好。仑昆山一战后,北戎王庭内部并不平静。其其格公主的生母出身北戎大族,可汗此举,未必没有削弱该部族在草原上的势力之意。将公主远嫁大梁,既能向我朝示好,又能借机清理内部的权力争斗,一石二鸟。”
“鸿胪寺卿此言有理,”兵部尚书捋着胡须道,“可对我朝而言,纳一个北戎公主为宗室妇,利弊各半。利在于北戎王庭暂不敢轻举妄动,边境可得数年安稳;弊在于——”
他看向皇帝,语气沉了几分,“宗室之中若入了北戎女子,往后便多了一双北戎的眼睛。更何况,如今宗室中未婚的适龄皇子,只有太子殿下与二皇子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中诸臣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太子身上。
太子李承璟面色如常,只是微微挑了挑眉,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:“孤的太子妃,不会是一位北戎公主。”他说得平淡,却掷地有声。
礼部尚书连忙躬身道:“殿下所言极是。太子妃乃未来国母,断不可为北戎女子。然二皇子殿下虽适龄,但北戎女子.......”
“那便不嫁宗室。”太子放下手中的国书副本,目光扫过殿中诸臣,最后落在皇帝身上,“父皇,北戎想要通过公主来和亲,不过是想在我朝宗室中安插一双眼睛。既然如此,人,可以留下,但嫁入宗室,绝无可能。”
“依太子之见,该如何安置?”
“封其其格为郡主,赐居元京,另配宗室旁支或勋贵子弟。如此既不拂北戎的面子,又不让她触及宗室核心。北戎若真心求和,便该知道这是大梁的底线。”
礼部尚书躬身道:“殿下思虑周全,臣附议。”
皇帝微微颔首,随即看向齐骁:“齐爱卿,你和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仗,依你看,北戎此番意在何为?”
齐骁上前一步,抱拳行礼,目光平静地扫过沙盘上凉州关的防线标记。
“回陛下,”他开口,声音沉稳有力,“北戎此来,意在刺探军情。仑昆山一战,北戎王庭元气大伤,但并未完全覆灭。左贤王阿古拉此人,臣有所耳闻,年纪虽轻,心机深沉,非莽撞之辈。他此来名为求和,实则有两个目的。”
他伸手指向沙盘北侧两道隘口之间。
“其一,刺探我军近况。臣在朝中被封为辅国大将军,北戎必然有所耳闻,阿古拉此番指名要与臣切磋,便是想亲眼看看臣的底细,也看看军中如今是什么风貌。其二——”他微微一顿,抬眼看向兵部尚书,“北戎东线今年大旱,牛羊死了不少。他们撑不过这个冬天。若是眼下开战,我朝虽打得起,却没必要损耗国力。只需熬过这个冬天,待明春北戎粮草耗尽,不战自溃。”
皇帝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,“齐爱卿,演武一事便由你来筹备。此次演武,不可尽显我大梁虚实,但也不可让北戎轻看了去。和亲之事,等北戎朝见的时候再议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齐骁与礼部尚书齐齐应声。
与此同时,城东田庄。
魏琬的马车在田庄门口停下时,庄头老孙头已经在门口候着了。
他弓着背,满脸堆笑,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紧张。从前将军不管事,田庄几乎是他一个人说了算,账目随便记记,收成报多报少全凭良心。昨日府里忽然来人传话,说夫人今日要亲自来查田契,他一夜没睡好。
魏琬扶着碧痕的手下了车,扫了一眼田庄门楣上风吹雨打的匾额,门前打理的干净,没有多余的杂草,晒谷场上的石碾子歪在一旁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几个佃户远远地站着,偷偷打量这位新来的当家主母。
“孙管事,”她收回目光,语气不冷不热,“你在齐家多少年了?”
“回夫人,老奴在齐家伺候了二十多年了,”孙管事连忙答道。
魏琬点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往庄子里走。她今日穿的是出门前特意换上的暗青色窄袖褙子,裙摆比平日里短了几分,走路方便,也不怕沾泥。
碧痕怀里抱着账册和笔墨,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。
田庄不大,虽只有约百来亩地,却打理得仅仅有条。田垄上密密地长着些冬小麦,水渠里没有淤着的泥,牛棚里有机头老黄牛,有些卧在地上反刍,有些正用犄角蹭着脱了漆的柱栏。
魏琬没有进正厅喝茶,而是径直绕着田庄走了一圈。孙管事跟在后头,越走越心虚,额头上的汗珠一滴滴地往下淌。走了大半个时辰,她才在晒谷场边站定,接过碧痕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。
“孙管事,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“你方才说你在齐家二十多年。我今日便给你体面,有些话不在外头说,我们进屋里谈。”
正厅里,茶已经凉了。
魏琬在主位上坐下,从碧痕手中接过账册,不紧不慢地翻了几页。孙管事站在下首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三年前田租的账目,收了一百二十石麦子,报上来的只有八十石。差价哪里去了?”
孙管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额头贴着地面,浑身发抖:“夫人饶命!夫人饶命!是老奴糊涂,那年收成好,多出来的四十石老奴私自卖了,换了些银子,全用在修庄子上了,一文也没有贪啊夫人!”
“修庄子?”魏琬翻了一页账册,“账本上可没有这笔开销。”
“是、是老奴没记上……”
“没记上,还是不敢记?”
孙管事磕头如捣蒜,额头已经磕红了。魏琬看了他一眼,合上账本。她没有像训话那天那样冷着脸,只是端起茶盏,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。
“四十石麦子,折银不过二十几两。你真要贪,大可以把账目抹干净些,把数字编圆些,把银子藏得好些。”
“可你没有,银子确实花在修庄子上了,田垄上那些新翻的土、牛棚上那几根新换的梁柱,我都看见了。”
她放下茶盏,语气忽然温和了几分。
“孙管事,你在齐家二十多年,你的忠心我信,但你的账目,必须清楚。从前将军不在,没人管你,你可以自己拿主意。”
“但从今起,每一笔收支都要入账,每一处修缮都要报备。我不是来为难你的,我是来给你立规矩的。规矩立好了,你在这个庄头上说话才硬气,懂吗?”
孙管事抬起头,老泪纵横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才挤出一句:“……老奴懂了。夫人大恩,老奴记下了。”
魏琬没有再看他,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:“若是还有需要修缮的地方,该换就换,银子从账上支,到时报给账房便是。”
“还有,晒谷场那个歪了的石碾子,让人扶正了,秋收马上到了,不能耽误了农时。”
“是、是!老奴明日就办!”
魏琬走出田庄正厅时,午后的秋阳正盛,晒谷场上那些远远围观的佃户还没有散去。
孙管事擦着眼泪跟在她身后,腰弯得比来时更深了,只是那弓着的脊背里,似乎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畏。
“夫人!”一个佃户大着胆子喊了一声,“今年的租子,还是按去年的数交吗?”
魏琬停下脚步,看着那个衣衫褴褛、双手布满老茧的佃户,沉默了一瞬,然后开口:“今年的租子,按实际收成七成交。”
佃户们愣住了,面面相觑。七成,那是比往年足足少了一成。孙管事也愣住了,张嘴想说什么,却被魏琬一个淡淡的眼神压了回去。
“将军在边关打了胜仗,朝廷免了田庄两年的赋税,”她说,声音清朗朗的,“这两年的赋税减了多少,你们的租子便减多少。将军在前线流血流汗,不是为了回来收你们这几颗粮食的。”
晒谷场上安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声。几个老佃户眼眶发红,嘴唇翕动,却说不出话来,只是不住地拱手作揖。
孙管事站在魏琬身后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这一次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那些在田垄上劳作了一辈子的老伙计们。
魏琬没有回头,只是在欢呼声里上了马车,碧痕跟上来,将账册放在一边。
马车缓缓驶离田庄,魏琬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金黄的麦田和远处起伏的山峦。
减租的事,她昨晚想了很久。今日若是齐骁在,他大概也会这么做,可她等不及跟他商量了。田庄的事她既然接了手,便不能等。秋收在即,那些佃户等不起。她知道他不会怪她。那个人,对将士的抚恤比谁都上心,对百姓的疾苦比谁都明白。想到这里,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
“夫人,”碧痕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方才您在屋里跟孙管事说话时,可威风了。奴婢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”
魏琬收回思绪,笑着摇了摇头:“他不是坏人,只是没人管他。”
“夫人这一来,可就有人管了。”碧痕笑嘻嘻地说。
魏琬靠在软枕上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她忽然很想见到齐骁,想告诉他田庄的事,想告诉他她替他做了这些决定,想问他今天在宫里说了什么、累不累、饿不饿、北戎使团的事严不严重。这些话在她心里排着队,一句一句地等着他回来。
魏琬回到将军府时发现府门口多了一匹黑马——是墨云。她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,穿过垂花门,走进书房,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。转身正要出去,忽然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。
齐骁低头看着撞进怀里的人,抬手扶住她的肩,替她稳住了身形。
“撞疼了吗?”
魏琬摇了摇头。
他便揽着她转了个身,将她带进书房,反手关上了门,将她轻轻抵在门板上。
吻落下来的时候,带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力道。不似新婚夜里那般克制,也不似这些天每夜在她额上道晚安时那般轻柔。
魏琬被他吻得喘不过气,手指攥着他的衣襟,却没有推开,只是微微踮起脚尖,往他身上靠了靠。
良久,他终于停下这个吻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呼吸粗重而灼热。
“……想你了。
魏琬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抬起手,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微微泛红的唇角。
“我也想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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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北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