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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装醉

回门宴散的时候,齐骁起身向魏濂和魏明川行礼告辞。他的身形依旧笔直,步履也还稳健,只是那双平日里太过锐利的眼睛,此刻像是被泡在一层薄薄的酒意里,温和了几分。

魏琬扶着他的手臂往外走。说是扶,其实他并不需要她扶,走得比她稳多了,只是她挽着他时他没有挣开,反而往她那边靠了靠,将一小半重量轻轻压在她肩上。

马车在太师府门外候着。临上车前,魏夫人拉着魏琬的手,又看了一眼已经在车旁等着的齐骁,压低声音道:“回去给他煮碗醒酒汤。这傻孩子,让他喝他就喝,也不知道推一推。”

魏琬忍不住笑了,“娘,您方才在席上怎么不拦着点大哥?”

魏夫人理直气壮,“你大哥那是替你出气,拦什么?”

魏琬笑着摇了摇头,跟母亲道了别,扶着齐骁上了马车。

车厢里,齐骁靠在软枕上,阖着眼,呼吸比平时沉了几分,带着微薄的酒气。平日里冷峻的眉眼此刻舒展开来,反倒显出一种难得的少年气。

马车辚辚而行,穿过朱雀大街时颠簸了一下,他微微皱眉,魏琬下意识地伸手,将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,让他靠在自己肩上。

“雁回。”她轻声唤他。

他没有应,呼吸依旧平缓而均匀,大概是睡着了。

她弯起嘴角,将头轻轻靠在他头上。

回到将军府已是夜色漫天。

马车在府门前停下,魏琬轻轻推了推齐骁的肩:“夫君,到了。”

他缓缓睁开眼,眼神有些涣散,却还是撑着坐直了身子。

魏琬先下了车,回身扶他,他握住她的手,掌心滚烫,指节却收得很紧,像是怕踩空了。

管家迎上来,魏琬吩咐厨房煮一碗醒酒汤送到正房,然后扶着齐骁回了东厢。他一路上一声不吭,脚步倒是稳的,只是迈进门槛时被绊了一下,身子微微一晃,魏琬赶紧伸手揽住他的腰,将他扶稳了。

齐骁的腰身结实而紧绷,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肌肉的轮廓,她的手臂环上去时心跳漏了一拍,脸上微微发热,却没有松手。

进了房门,魏琬替他解开外袍,挂在衣架上。又拧了条热帕子,替他擦了擦脸和手。

帕子掠过他的额头、眉骨、鼻梁,擦到下巴时,他忽然抬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力道不重,只是松松地圈着,拇指刚好按在她腕上那圈还未完全褪去的青痕旁边。

“朝朝。”他抬起头来。

齐骁的眼神被酒意泡得有些涣散,却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她。他平日里话少得可怜,喝了酒也没有变多,只是比清醒时更沉默了些。

“你喝多了。”魏琬被他看得脸颊发烫,想把手抽回来,他却没有松。

“……没有。”

魏琬忍不住笑了,她把手里的帕子搁到一边,扶着他躺下,替他脱了靴子,又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。

丫鬟端了醒酒汤进来,魏琬接过碗,在床沿坐下,用调羹舀了一勺,吹凉了递到他嘴边。

“夫君,张嘴。”

齐骁张嘴,她喂一勺他喝一勺,也不问她喂的是什么。

一碗醒酒汤喝了大半,他忽然开口。

“回门的礼,都在车上了吗?”他问。声音依旧沉稳,条理清晰,只是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。他掰着手指,一个一个地数,“岳母的绸缎,大嫂的珠花,阿煜的糕点……都在车上了吗?”

“……咱们已经回家了。”魏琬低头看着碗里剩余的醒酒汤,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,“娘很喜欢,大嫂也很喜欢,阿煜还说改日要来做客。”

“嗯。”他满意地阖上眼,眉头终于松开了几分。

魏琬将空碗放到桌上,替他掖好被角。转身正要走,忽然手又被他拉住了。他一个喝多了酒浑身发软的人,手上的力道倒是半分不减,轻轻一拽便把她拽了回来。

“夫君?”

“去哪里?”

“我去洗漱。” 魏琬抬手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露出微微泛红的耳廓。

齐骁沉默了片刻,松开了手。他躺在锦被里,看着她走到屏风后的背影,阖上眼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
魏琬洗漱完从屏风后出来时,床上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平缓而绵长。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,掀起被子一角,在他身侧躺下。

借着床头那盏未熄的小灯,看着他的侧脸,眉骨高挺,鼻梁笔直,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少了几分凌厉,多了几分安静的沉稳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
这个人,清醒的时候是个闷葫芦,喝了酒倒是多说了几句,字字句句都记在回门礼上。

“笑什么?”他的声音忽然响起,眼睛没有睁开,只是往她那边挪了挪,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腰上,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。下巴抵在她发顶上,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香。

“笑你方才在席上明明答应了我少喝,转头又喝了三杯。”

“那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“大哥敬的酒,得喝。”

魏琬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。

“夫君,”她在黑暗中小声说,“谢谢。”

齐骁没有说话,只是将她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些。他的手按在她后背上,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拍着,像是在哄一只终于回了家的小猫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魏琬的呼吸变得平缓而均匀,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。她睡着了。

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,落在她的侧脸上,将她纤长的睫毛染成淡淡的银灰色。

齐骁睁开了眼睛,眼神清明,没有半分方才的涣散与朦胧。

他没有醉。

在军营里和将士们围着篝火喝烈酒,一碗接一碗也不见醉,今日魏玹敬的那几杯,于他不过是微醺。可他靠在软枕上,感觉到她小心翼翼地扶他的头靠在她肩上时,他忽然就不想睁眼了。

方才她喂他醒酒汤时,每一勺都仔细地吹凉了才递到他嘴边。他其实喝得出来那是山楂和橘皮熬的,和边关军医煮的醒酒汤差不多的方子。可军医煮的醒酒汤是苦的,她喂的这碗是甜的。

齐骁低头看着怀中的人,抬起手,用指背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。她的皮肤温热而柔软,触感和自己粗糙的指节截然不同。
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父亲战死后的第一个冬天。那年他八岁,独自守着齐家祠堂,往香炉里插三炷香,跪在蒲团上对着父亲的牌位说:“爹,我会照顾好娘的。”

后来母亲也走了,他跪在蒲团上对着两个牌位说:“爹,娘,我会守好边关的。”那时候他觉得,他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,守着边关,守着齐家的忠烈之名,一个人来,一个人走。

他不知道会遇见她。

忽然齐骁低下头,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。

但幸好是你。

翌日清晨。

齐骁睁开眼,怀里的魏琬还在睡,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,然后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她。他仍旧是天不亮就醒了,但没有起身,只是静静地躺着,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背上。

直到窗外有丫鬟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响起,魏琬才动了动睫毛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

入目是他的衣领。

她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抬起头。四目相对,她耳根迅速红了,却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弹开,只是垂下眼,轻声说:“……夫君早。”

“早。”

“你今日怎么没去练剑?”

“……酒醒了头疼。”

银朱早已在外间候着了,听见动静便端着温水推门进来。

更衣毕,二人坐在桌前正准备用膳,管家老周忽然从外面快步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封公文,面色郑重。

“将军,夫人,”老周躬身行礼,“宫里方才来了人,兵部的急递。”

齐骁接过公文,拆开漆封,迅速扫了一眼,眉头微微拧起。

“北戎使团要到了,”他放下信纸,“陛下要在承极殿召见,兵部让我即刻进宫议事。”

北戎使团。

这四个字落在魏琬耳朵里,握着碧玉簪的手微微一顿。这些日子过得太好,她几乎忘了,边关还有北戎,而她的夫君,是北戎最怕的将军。

她放下簪子,站起身走到他面前,替他理了理领口,手指抹平衣襟上一道细微的褶皱,然后退后半步,仰头看着他。

“那便去吧。

齐骁低下头,从她手中接过自己的佩剑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,又松开了。

“等我回来。”

魏琬点了点头,看着那个藏蓝色的背影大步跨出门槛,转身对银朱说:“去账房把城东那处田庄的旧契找出来,趁今日天好,我正好理一理。”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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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装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