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过晚膳,两人从花厅出来,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往回走。秋夜的风已经有了几分凉意,吹在身上很舒服。
魏琬走在齐骁身侧,落后他半步,借着夜色的遮掩悄悄揉了揉吃得有些撑的小腹。
“撑了?”齐骁忽然开口。
魏琬的手僵了一下,讪讪地放下来:“……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方才喝了两碗汤。”
“……那是汤好喝。”魏琬小声辩解。
齐骁没有继续拆穿她,只是放慢了脚步。
回到东厢,银朱早已备好了热水。
魏琬沐浴完从屏风后走出来时,齐骁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擦剑。
他身上只穿了一件雪白的里衣,领口微敞,袖口卷到了小臂以上,露出结实的前臂。那把剑被他擦得锃亮,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他抬起头看见她,擦剑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低头继续擦,只是擦剑的速度比方才慢了许多。
魏琬快步走到床沿坐下,背对着他,拿起干帕子绞头发。她的头发还半湿着,水珠沿着发尾滴落,在寝衣的肩头洇开几点深色的水痕。
那寝衣薄薄的,被水洇湿后隐约透出里头的肤色,烛火一照,像是月光透过薄云。
她绞了几下便有些心不在焉,手指绕着一缕半湿的发尾,一圈一圈地缠着。
齐骁将剑收入鞘中,放在榻边,走到她身后。魏琬绞头发的动作停了,帕子被她攥在手心里,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帕子给我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齐骁从她手里拿过那条半湿的帕子,在床沿坐下,开始替她擦头发。他的动作很慢,从发根擦到发尾,一遍一遍。帕子裹着湿发轻轻揉搓,偶尔他的指腹会碰到她的后颈,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的噼啪声,和帕子擦过发丝的沙沙声。
“疼吗?”
“……不疼。”
他便继续擦。
魏琬想起昨晚,他也是这样替她揉被头冠压麻的头皮。又想起今早她醒来时,枕边已经空了,忽然很想问他一件事。
“……夫君今早为何偷偷起身?”
身后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不是偷偷。是去练剑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叫醒我?”
“你睡得沉。”齐骁的声音很平淡,“昨夜累着了,多睡些。”
魏琬的耳朵刷地红了。
擦了一会儿,头发已经半干了,齐骁把帕子放到一边。
魏琬却没有动,依旧背对着他坐在床沿,手指攥着膝头的布料,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寝衣薄薄的衣料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,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圆润的肩头。她的颈侧还有齐骁昨夜留下的痕迹,被半干的长发遮了大半,露出的一小截在烛光下泛着浅浅的粉。
“夫君,”她终于开了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,“今晚……能不能……”
齐骁看着她攥紧的手指,想起昨夜她咬着下唇忍疼的样子,想起结束后她蜷在他怀里轻轻吸气的样子,想起今早她坐在床上揉腰时微微蹙起的眉头。
他当然想。此刻她穿着薄薄的寝衣坐在烛光下,头发半湿,眼睛亮晶晶的,连耳廓都泛着红——他怎么可能不想。
但想是一回事,做又是另一回事。她太累了,来日方长,不急在这一时。
“今晚好好休息。”
魏琬抬起头,转过头来看他,眼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紧张。
齐骁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有些想笑。她方才纠结了半天,就是在想怎么跟他开口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魏琬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,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。飞快地踢掉鞋子爬上床,钻进锦被里,又像觉得这样太不矜持,停了一下,慢慢地把被子拉到胸口,端端正正地躺好。
“那你呢?”她问。
齐骁站起身,走到桌边吹熄了蜡烛,只留床头一盏小灯。屋里暗了大半,暖黄的光晕笼在帐子里。
“我坐一会儿。”
他果然只是靠在床头,连被子都没有掀开,随手从床头的小几上拿起一本兵书,就着微弱的烛光翻了几页。
魏琬躺在锦被里,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,侧着头看他。齐骁的侧脸在烛光下轮廓分明,眉骨高而鼻梁挺,垂着眼帘看书的样子比平时少了几分冷厉,多了几分安静的沉稳。
“夫君。”
“嗯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就是想叫一声。”
齐骁翻书的手顿了一下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过了一会儿,魏琬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而均匀,她睡着了,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里伸出来,搭在他的袖口上,手指轻轻攥着他里衣的袖缘。
齐骁放下书,低头看着那只手。白皙而纤细,指尖泛着浅浅的粉,和他的玄色衣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她睡着了还是会往他身边靠,和昨夜一样,身体比意识更诚实。
他轻轻将自己的手覆上去,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蹭了一下。然后重新拿起兵书,就着那盏小灯,一直看到三更天。
翌日,回门。
太师府从一大早便忙了起来。魏夫人天没亮便亲自去厨房盯着,回门宴的菜式改了又改,每道菜都是魏琬平日里最爱吃的。魏濂推了这日所有的应酬,连魏琰都特意从翰林院告了假,早早回了府。
马车稳稳地停在太师府门前。齐骁先下了车,然后回身,伸手扶魏琬下车。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回门装,衬得气色极好。
魏夫人站在门口,远远看见女儿的手搭在齐骁的手臂上,齐骁则微微侧着身替她挡着风口。只这一眼,她悬了好几天的心便落下了一半。
“娘。”魏琬上前行礼,声音有些发颤。
魏夫人一把扶住女儿的手臂,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。脸色红润,眉眼舒展,腮边多了几分初为人妇的圆润,确实是没有受委屈的模样,这才转过头,“齐将军。”
“岳母大人,”齐骁微微垂首,姿态恭敬而不卑微,“唤雁回便是。”
魏夫人对这个称呼显然很满意,面上虽不动声色,眼底却浮起了笑意,引着二人穿过垂花门,往正堂去。
正堂里,魏濂早已端坐在主位上。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锦袍,脊背挺得笔直,胡须也梳得一丝不苟,目光如电,落在齐骁身上。
齐骁走进正堂,在魏濂面前站定,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祖父。”
魏濂打量着他,“你陪老夫下盘棋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齐骁的肩,又回头看了一眼魏琬,“朝朝,你跟你娘去后院说话。”
齐骁看了魏琬一眼,微微点了点头。魏琬便跟着魏夫人往后院去了。
王氏带着小侄子已经在后院等着了,小家伙一见姑母便撒开腿跑过来,被魏琬弯腰抱了个满怀。
“姑母!”小家伙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撒手,“阿娘说你以后不住这里了,那你去哪里了?你为什么不来跟阿煜玩?”
魏琬心里一软,抱着他在廊下坐下,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:“姑母现在住在新的家里,以后会经常回来看阿煜的。阿煜乖不乖?”
“阿煜乖的!”小家伙用力点头,又问,“那姑母的新家在哪儿?阿煜可以去吗?”
“当然可以,改日姑母就派人来接你,好不好?”
王氏在一旁笑着摇头,走过来把小侄子从魏琬怀里接过去,又上下打量了魏琬一番,轻声道:“气色不错。他对你怎么样?”
魏琬垂下眼,嘴角却藏不住那个浅浅的弧度:“挺好的。”
王氏是过来人,一看她那副表情便什么都明白了,也不追问,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魏夫人拉着魏琬进了内室,母女俩并肩坐在罗汉床上。
“你在将军府,可还习惯?”
“挺好的,府里人不多,都挺守规矩的。”
“他府里没有别的什么人吧?”魏夫人压低了声音,“娘听说有些将军打了胜仗回来会纳妾,齐将军虽然看起来不像,但你也要多留个心眼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魏琬赶紧打断她,耳根有些泛红。
“府里连个通房都没有,丫鬟也没有几个。他这些年一直在边关,府里的事都不太管,连账本都是亲兵代笔的,把‘白菜’写成‘白才’,‘萝卜’写成‘罗卜’,我昨日看了一下午才理清楚。”
魏夫人听着也笑了,笑过之后神色却微微放松了些。
“他虽然嘴上不说,”魏琬低下头,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腕上那只白玉镯,语气难得有些不好意思,“但对我挺好的。”
魏夫人看着女儿那副强装镇定却藏不住嘴角笑意的模样,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:“行了,娘不问了。你自己觉得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母女俩又说了会儿体己话,便有丫鬟来报,说回门宴已经摆好了,请夫人和小姐移步花厅。
花厅里,二人刚好下完了棋。
魏琬远远地看了一眼棋盘,齐骁的棋盘上没剩几个子,而祖父面前的茶已经续了三回。输是输了,但魏濂捋着胡须,神色颇为舒展,显然对这位孙女婿的棋品颇为满意。
酒过三巡,魏玹端起酒杯,站起身来。
“妹夫,”带了几分亲昵的揶揄,“这杯酒你得喝。当日拦门,我出了文关又出了武关,今日可没有弓给你拉了,只能用酒来凑。”
齐骁端起酒杯,没有二话,一饮而尽。
魏玹笑着又给他斟满。他在翰林院做编修,平日里应酬不多,可今日是妹妹回门,又有父亲和祖父在旁默许,他自然要好好“招呼”这位新妹夫。
“这第二杯,得敬你,敬你在金殿上替阵亡将士求抚恤。我魏玹在翰林院写了这么些年文章,最敬的就是有风骨的人。”
齐骁又饮了。
魏明川在旁看着,没有出声阻止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魏濂捋着胡须,笑眯眯地看着孙女婿被轮番敬酒,也不替他挡。在战场上能带着三千人追敌上百里,在酒桌上自然也不会轻易倒下。他倒要看看,这个年轻人喝了酒是什么样子。
齐骁没有推辞。魏玹敬他便喝,魏明川敬他也喝,连管家老陈端着一杯酒过来,说“替府里的下人们敬姑爷一杯”,他也喝了。他喝得并不快,不疾不徐,每一杯都稳稳地端起来,仰头饮尽,然后杯底朝下,滴酒不剩。军中养成的习惯,喝酒不欠账,每一杯都算数。
魏琬坐在他身边,越看越不对劲。他平日里喝酒从来都是浅浅抿一口便放下,连大婚那晚被将士们轮番灌酒都克制得很,今日却来者不拒。悄悄在桌下扯了扯他的袖子,他侧头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依旧是沉稳的,只是比平日里多了一层薄薄的雾气。
“夫君,”她压低声音,“别喝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然后继续喝。
魏琬瞪了他一眼,伸手,将他面前的酒杯拿走了,换成一盏热茶。
齐骁低头看了看那盏茶,又看了看她,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,乖乖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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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归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