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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掌家

午后回了府,齐骁先去前院交代了几句军务上的事,魏琬便先回了卧房。刚换下出门的衣裳,碧痕便来报:“夫人,将军请您去书房。”

魏琬理了理鬓发,便带着银朱往前院去了。

书房在东院的尽头,门口没有小厮守着,只悬着一挂竹帘。魏琬在门口站定,正要出声,里面已传来齐骁的声音:“进来吧。”

她掀帘进去,齐骁正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着一沓公文,手里却没有握笔,而是拿着一串钥匙。见她进来,他放下钥匙,起身替她拉开了书案对面的椅子。

“坐。”

魏琬依言坐下,目光扫过书房。这间书房陈设极简,除了满墙的兵书舆图,便只有案上一方砚台、一盏孤零零的烛台。

齐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放下,又端起,又放下,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。

“朝朝,”他终是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“有件事,本该昨日就跟你说的。”

魏琬抬起眼看他。

“这些年我一直在边关,元京城里的事,府里的事,都没怎么管过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,放在桌上。“这是府里所有的钥匙,”齐骁将钥匙往她面前推了推,“库房、账房、后院,都在这里。城外还有几处田庄,有些是我父亲的旧产,有些是陛下这几年赐的。地契和账册在账房,我让人搬到你院子里。”

“往后这府里的事,就交给你了。”

“将军,”魏琬下意识地唤了一声,随即想起今早他让她改口的事,抿了抿唇,改口道,“……夫君信我?”

齐骁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疑惑。

“你是我的妻,”他说,“不信你,信谁?”

“往后这府里的事,就交给你了。”他端起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,又放下,“我知道你管得好。太师府出来的姑娘,不会差。”

“你倒是对我有信心。”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
齐骁没有接这句玩笑话。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低了:“太后赐婚的时候,我知道是你。”

魏琬抬起头。

“赏花宴那天,有人指给我看,说穿天水碧那位就是太师府的魏大小姐。”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方砚台上,像是在回忆什么,“我本来对这门亲事是无所谓的,娶谁都是娶。”

“但是朝朝,想来是爹娘也看顾我,幸好是你,我很高兴。”

“……你可真是,”魏琬抿着唇,声音低了几分,“要么不说话,一开口就让人接不住。”

齐骁看着她泛红的耳廓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
魏琬伸出手,将那串钥匙拿起来。钥匙有些沉,在她掌心轻轻晃了晃,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,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。

“我会打理好的。”

回到正院,魏琬连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,便让银朱把府里所有的下人都叫到了正厅前。

将军府的下人不多,兵部拨来的杂役、厨房的厨娘、马房的小厮、管库房的老仆,再加上几个洒扫的丫鬟,统共不过二十来个人,此刻都安安静静地站在院子里,垂着手,低着头。

几个丫鬟在低声交谈,随即又噤声不语,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这位新来的当家主母。

魏琬站在台阶上,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缓缓扫视了一圈。

银朱从正厅搬了把圈椅出来,她没有坐,只是扶着椅背,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。有几个婆子被她看得很不自在,低着头,悄悄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昨日方与将军成婚,今日才得了闲召见各位,”魏琬的声音不高,却稳稳当当的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“你们从前在这府里当差,各有各的规矩。但从今日起,便按我的规矩来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这个人脾气好,”她笑了一下,那笑容依旧是温和明媚的,可不知怎的,底下的人看着反而更紧张了几分,“但脾气好不等于好糊弄。”

底下一片死寂,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几个婆子立刻噤了声,连咳嗽都不敢咳一声。

“今日我只说三件事。”

“头一条,”她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,“将军是行伍之人,你们在这府里当差,便是替将军守着这个家。若有人吃里扒外,往外递不该递的话,我绝不容情。”

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连树上的鸟雀都不叫了。

“第二条,府里的采买账目,每月初五报到我这里。厨房采买、日常用度、马房草料,每一笔都要有明细,经手人画押。做不到的,头一次扣半月月钱,第二次直接发卖出去。”

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“第三,”魏琬说完这两条,语气忽然松了几分,唇角微微弯了弯,“府里有府里的规矩,但我不苛待下人。差事当得好的,年终加倍犒赏。若有难处,可以来找我。但有一条,不许欺瞒。在我这里,错可以犯一次,谎不能撒半个。”

她看着底下一个个战战兢兢却又若有所思的面孔,把扶着椅背的手收了回来,拢在袖子里。

“规矩就是这么几条,不难记,以后每日辰时,管事来我院子里回话。散了吧。”

下人们齐齐行礼,各自散去。

魏琬转身回了正厅,银朱跟在她身后,悄悄冲她竖了个大拇指。

魏琬端起桌上微凉的茶喝了一口,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。她方才面上镇定自若,心里其实也紧张得很。

正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管家老周捧着一摞厚厚的册子跨进门来,身后两个小厮合力抬着一只楠木箱子,箱子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,显然分量不轻。

“夫人,”老周擦了擦额头的汗,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,“将军吩咐小人把府里所有的账册、地契、田契、房契都搬过来了。这摞是近三年的账本,箱子里是历年积存的地契和文书。”

魏琬看着那摞半人高的账册和那只沉甸甸的木箱,心里忍不住骂了齐骁一句。刚把钥匙给她,转眼就把三年的烂账全堆过来了,这人还真是雷厉风行。

骂归骂,她还是挽起袖子,让银朱研墨,又让碧痕多点了几盏灯,坐在书案前一本一本地翻了起来。

这一翻便翻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
她发现齐骁没有骗她,这些账册确实很久没人好好管过了。

前几年的账记得潦草,字迹五花八门,有的是管家记的,有的是账房先生记的,还有几页竟然是某个识字的亲兵代笔,用记军需的法子记菜钱,把“白菜”写成了“白才”,“萝卜”写成了“罗卜”。

魏琬看得又好气又好笑,拿起笔在旁边一一改正。采买的价目倒是没有太大出入,但账目本身记得毫无章法,收入的田租、军中的赏赐、皇帝的赐金,全都混在一起记,没有分类,没有汇总,有的条目干脆只写了“某月某日收银若干”,连来源都不注明。

她一边摇头一边在纸上做摘录,哪几笔账目不清需要追查,哪几项开支可以削减,哪几个管事需要叫来当面问话。银朱在旁边替她掌灯,看她时而皱眉时而奋笔疾书的样子,不敢出声打扰,只是默默把茶换了几回,又悄悄往她手边放了一碟桂花糕。

与此同时,书房。

齐骁坐在书案后,面前的公文摊开着,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纸上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,食指沿着杯口一圈一圈地转。

方才他说得太多了,他本不想说那么多的。但看着她的脸,那些话就自己跑了出来。

他不是一个善于说话的人,在军营里发号施令只需要三五个字,和同袍说话也多是寥寥几句便了然于心,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么多心里话。

可那一刻,齐骁觉得应该告诉她。告诉她,你是我的妻子,这些是你的;你不需要担心;我觉得你很好。好像不说出来,她就会不知道似的。可她怎么会不知道呢?她那么聪明。

齐骁对着空气微微摇了摇头,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嘴角的弧度。

魏琬今天训话的时候,他在外面听见了。并非故意要偷听,是听说她要训话,害怕刁奴欺主。

可今日的她,从一只撒娇打滚的小猫,变成了亮出爪子的小老虎,倒是挺可爱的。

齐骁对着空气微微摇了摇头,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嘴角的弧度。

这时副将赵平从外面进来,抱拳行礼后禀报了几句营里的公务。齐骁收回思绪,拿起笔批了几行字,让赵平退下了。

赵平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,方才进来时将军似乎在出神,但他不敢问,快步退下了。

夕阳西沉,齐骁搁下笔,揉了揉眉心,起身往后院走去。

晚膳摆在了花厅里。

齐骁到的时候,魏琬已经在桌边坐着了。

她换了身藕荷色的家居褙子,发间的碧玉簪也换成了素银簪,看起来比白日里闲适了几分。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,手边搁着一本摊开的账册,正就着烛光在看,嘴里念念有词,连他进来都没察觉。

“先用饭。”他说。

魏琬抬起头,这才发现他已经在对面坐下了。

她合上账本,揉了揉发酸的眼角,银朱带着丫鬟们鱼贯而入,摆上今晚的菜式,四菜一汤,清炒芦笋、蜜汁藕片、葱油鸡、清蒸鲈鱼,外加一盅枸杞乌鸡汤。样样精致,却又不至于铺张。

“账目怎么样?”齐骁夹了一筷子芦笋放在她碗里。

魏琬道了声谢,把芦笋夹起来咬了一口,眉头还是没松开:“你自己看过吗?”

“看过几眼。”他承认得很坦然,“没看懂。”

魏琬被他这句话噎得差点呛着,一边咳嗽一边又忍不住笑,忙拿帕子掩住嘴。

“那你倒好,一把钥匙丢给我就不管了。”

“你是我的妻子,”他说,“管得好。”

魏琬被他这句话堵得不知道该接什么,索性低头喝汤。汤很鲜,枸杞的清甜和乌鸡的浓香融在一起,暖洋洋地滑进喉咙。喝着喝着,忽然发现他碗里的饭几乎没怎么动,光顾着看她了。

她放下汤碗,学着他方才的样子,夹了一块葱油鸡,放到他碗里。筷子微微颤了一下,那块鸡在筷子尖上晃了晃,差点滑落,她赶紧稳住手腕,将它妥帖地放在米饭上。

齐骁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葱油鸡。鸡皮油亮,葱丝切得细细的铺在上面,葱油的味道混着热气扑面而来。他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

“……嗯。不错。”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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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掌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