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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新妇

齐骁醒得早。

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,卯时不到便已清醒。往常这个时候,他已经披衣起身去后院练剑了,可今日他没有动,因为他的臂弯里睡着一个人。

魏琬侧着身子蜷在他怀里,脸埋在他的胸口,一只手攥着他里衣的衣襟。

他低下头,借着从帐外透进来的薄薄晨光,第一次这样近、这样仔细地看她。

她的眉毛生得极好,不画而翠,像远山含黛。睫毛很长,密密地覆下来,在眼睑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,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颤动。鼻梁秀挺,鼻尖微微翘着,带着一种娇憨的弧度。嘴唇是饱满的樱色,下唇比上唇略厚一些,昨夜被他吻得微微有些肿,此刻还泛着水光,像一颗刚被雨水洗过的樱桃。

她睡着的样子,比醒着时少了那份端庄和矜持,多了几分纯然无防备的娇憨,让人看着就觉得心底发软。

齐骁的目光往下移了移。她颈侧有一小块红痕,藏在耳垂下方,是她偏过头时从衣领里露出来的。

是他昨夜留下的。

魏琬睡得很沉,浑然不觉他的目光。锦被滑下来了些,露出她圆润的肩头,锁骨下方也有一片浅浅的红痕,落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。还有手腕上,昨夜他握住她的手腕按在枕侧,他力气太大,她又太过娇嫩,竟在她腕上留了一圈淡淡的青。

他皱了一下眉,轻轻托起她的手腕,放回锦被上,又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遮住那些痕迹。

齐骁以为自己的自制力很好。

边关十几年,住的是漏风的营帐,睡的是硬邦邦的行军榻,枕戈待旦,幕天席地。北戎连女人都少见。他不近女色,不是刻意守什么清规戒律,只是没有那个心思。他手底下管着铁骑,每天想的是敌情、粮草、伤亡、抚恤,想的是一仗下来能带多少人活着回去。

可他低头看了看她微微红肿的嘴唇,那是他昨夜吻的。还有颈侧、锁骨下方那些深深浅浅的红痕,那是他留下的。他第一次知道,原来他的自制力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好。

此刻她重新窝在他怀里,温热的身体贴着他,呼吸轻浅而均匀,他却忽然很想再吻下去,想在她身上留下更多痕迹,想让她这张端庄沉静的脸上露出只有他一个人见过的表情。他想象着她睡眼惺忪间,初醒时双眸含水,声音轻哑地唤他夫君。

可他没有动,怕吵醒她,只是轻轻地将她往怀里拢了拢,让她贴得更紧些。

他本来对赐婚是无所谓的,奉旨成婚,娶谁都是娶。魏家的姑娘也好,李家的姑娘也罢,于他而言不过是多了一个需要照顾的人,他会尽夫君的本分,给她体面,给她安稳,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。

但此刻齐骁忽然发现,他不是无所谓的。

他想要的是她。

幸好是她。

怀里的魏琬轻轻动了动,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她温热的身体贴着他,柔软丰盈的曲线隔着薄薄的衣料压在他的身侧。她的手指搭在他腰间,无意识地轻轻蜷了蜷,指腹擦过他的皮肤,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
齐骁浑身一僵。
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将下巴抵在她发顶上,闭上眼,在心里默数,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。在军营里,他数到十便能冷静下来。可此刻数到了五十几,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几分。

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控制不住,索性闭上眼睛。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,城外营的布防,兵部的调令,凉州关最新的军报。可所有的军务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最后全变成了她的脸。

最后只能偷偷起身,拿起那把剑去院子里练了起来。

魏琬是被光晃醒的。

她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,手臂下意识地往身侧探了探。

空的。

她倏地睁开眼,身边没有人,枕头还留着被压过的浅浅凹痕,锦被掀开一角,叠得整整齐齐地搭在她身侧。

魏琬撑着床面坐起身来,腰间的酸软让她轻轻吸了口气。帐外有细碎的脚步声来来去去,是丫鬟们在轻手轻脚地走动,隐约听见银朱压低了的嗓音在吩咐什么。

“什么时辰了?”

“辰时刚过。”银朱一面说,一面拿过早就备好的衣裳替她披上,“将军天没亮就起了,奴婢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原是将军在院里练剑呢。”

“怎么不早些叫我?”她将衣带系好,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,“今早还要去祠堂进香,这是新妇过门头一天的正经事,若是误了时辰……”

“是将军吩咐的。”银朱赶紧解释。

“将军走之前吩咐我们,说小姐睡得沉,便不让叫。还说祠堂那边不必着急,等小姐醒了再去。”

魏琬抿了抿唇,他什么时候回来看过她?她竟一点都不知道。

“以后要改口叫夫人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银朱抿着嘴笑,端来温水服侍她洗漱。又扶她坐到妆台前,拿起梳子替她梳头。

魏琬坐到妆台前,对着铜镜照了照。镜子里的人发丝微乱,脸颊红润,嘴唇比平时更艳了几分,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似的微微有些肿。

银朱拿起梳子站到她身后,从上往下一梳到底,忍不住感叹:“夫人的头发真好。”

碧痕在旁边捧着首饰匣子,探过头来补了一句:“气色也好。比昨儿个上妆时还红润呢。”

“那是我睡足了。”魏琬面不改色地说。

“是是是,睡足了。”银朱和碧痕异口同声地附和,语气里藏着憋不住的笑意。

银朱手巧,不一会儿便梳好了发髻,她又从妆奁里取出一对赤金镶珠的步摇,比在魏琬鬓边看了看,觉得太隆重了,换回一支素净的碧玉簪。

魏琬站起身,碧痕和另一个小丫鬟上来替她更衣。今日是新妇头一天,衣裳也穿得讲究,上身是银红色绣折枝兰花的褙子,下面是象牙白的罗裙,腰间系着碧色的丝绦,既喜庆,又不至于太过张扬。

更衣毕,她对着铜镜仔细端详了一番。镜中人发髻高挽,衣饰端庄,眉眼间却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青涩。她抬手碰了碰颈侧那处红痕,衣领刚巧能遮住,她仍有些不放心,又从妆奁里取了一点粉,对着镜子仔细地遮了遮,确认看不出痕迹才放下粉扑。

正看着,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
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停,随即门被轻轻推开。齐骁站在门口,额上还有些未干的汗意,显然刚从院里练完剑回来。

他换了一身藏蓝色的常服,领口束得端端正正,只是鬓角还有些微湿,想来是匆匆擦洗了一下便过来了。

齐骁看见站在铜镜前的魏琬,脚步顿了一下。

她穿着银红色的褙子,发髻高挽,露出纤长的颈线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侧脸上,耳垂上那对米粒大的珍珠耳坠轻轻晃动,衬得她整个人像是被笼在一层柔光里。

“你醒了。”他说。

“……嗯。”魏琬垂下眼,“将军起得真早。”

齐骁走进来,银朱识趣地退到一旁。“在军营里习惯了卯时起身,改不过来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:“晨起走之前见你睡得正沉,便没叫你。”

“多谢将军体恤。”

“朝朝,”他忽然唤她的小字,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,“我表字雁回。”

魏琬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昨夜他让她改口,她叫了“夫君”,可今早一紧张,又叫回了“将军”。她的耳根悄悄红了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丝绦。

“……雁回。”

齐骁的嘴角动了动,“去祠堂吧,”他说,“给爹娘上炷香。”

齐家的祠堂在将军府东侧,是一处独立的院落。

院落不大,却收拾得极为整洁。院中种了两株柏树,四季常青,树下没有杂草,石阶也扫得干干净净。祠堂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,上书“忠烈千秋”四个大字,笔锋刚劲,是先帝御笔。

推开祠堂的门,正中的案上供奉着齐家列祖列宗的牌位。最前排的两个牌位比其他的略新一些,一个写着“先考齐公讳振武之神位”,一个写着“先妣齐门赵氏夫人之神位”。

香炉里的香灰已经冷了。

齐骁在案前站定,从供桌上取了三支香,在长明灯上点燃。

他将香举过头顶,对着父母的牌位弯下腰去。

“爹,娘,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只说给牌位上那两个人听,“成婚头一日,雁回带朝朝来看你们了。”

齐骁又取了三支香,递到魏琬手中,然后退到一旁,让她独自站在案前。

魏琬接过香,在长明灯上点燃,然后学着齐骁方才的样子,将香举过头顶,对着齐家的列祖列宗,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。

“爹,娘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儿媳魏氏,今日来给二老进香。”

她把香插进香炉里,退后半步,又端端正正地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那两个牌位,沉默了片刻。

“爹,娘,”语气像是在跟自家祖父说话时一样认真,“……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他的。”

齐骁站在她身后,低头看着她跪在蒲团上的背影,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
魏琬站起身来,退到他身侧,与他并肩而立。她侧过头,看见他的眼眶微微泛红,便将手轻轻地、悄悄地伸过去,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
齐骁反手握住她的手,他的手很大,将她的手完全包在掌心里。

从祠堂出来,将军府的马车早已在门外候着了。

这桩婚事是太后亲自保的媒,昨日太后又亲自来将军府观礼,于情于理,今日都该去仁寿殿磕个头。

马车穿过朱雀大街,入了宫门,在甬道上停下。齐骁在宫门口便下了马,魏琬扶着银朱的手下了马车,便看见仁寿殿的女官已经在宫道旁候着了。

“齐将军,魏夫人,”女官迎上来,微微欠身,“太后娘娘已经在偏殿等着了。娘娘说,今日不是正经召见,不必拘礼,让二位直接进去便是。”

魏太后看见齐骁和魏琬并肩进来,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,嘴角便弯了起来。魏琬脸上有初为人妇的羞涩,却比做姑娘时多了几分温婉的明媚。齐骁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,可他垂着眼帘站在魏琬身旁的姿态,分明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维护。

“参见太后娘娘。”两人齐齐行礼。

“起来起来,”太后摆了摆手,示意宫人看座,“今日是家宴,不讲究那些虚礼。朝朝,来,坐哀家这儿。”

魏琬依言走到太后身边坐下,齐骁在下首的椅子上落座。

“朝朝,”太后忽然唤她,目光从她脸上缓缓下移,落在她颈侧那片遮了粉也隐约可见的红痕上,又飞快地移开了。

“昨夜睡得可好?”

魏琬正要回答,忽然看见太后微微挑了挑眉。她的脸腾地红了,垂下眼,耳根烧得通红。

“睡得挺好的。”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。

太后端着茶盏,慢慢啜了一口,目光从魏琬身上移开,落在齐骁身上。

“齐将军,”太后放下茶盏,语气随意却意味深长,“哀家把朝朝交给你了。你可要好好待她。”

“太后放心,”齐骁站起身,抱拳行礼,“臣会的。”

太后看了他一眼,捻了捻佛珠,微微颔首。

用完午膳,陪太后闲聊了会儿,二人便告辞了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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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新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