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齐骁在军中的旧部来了不少,都是跟他在北戎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。此刻将军成亲,他们比自己娶媳妇还高兴,一个个端着酒碗轮番上阵,气氛比太师府那头的催妆诗和拦门酒要生猛得多。
齐骁被灌了不少酒,他酒量其实不差,在边关时和将士们围着篝火喝烈酒,一碗接一碗也不见醉。可今日他喝得格外克制,每一碗都是浅浅地抿一口便放下。
“将军!这可不像是你的酒量!”副将举着酒碗大声嚷嚷,“末将跟你喝过多少回,哪次不是一饮而尽?怎么今儿反倒扭捏起来了?”
“将军是怕醉了!”另一个参将挤眉弄眼地接话,满桌的将士哄堂大笑,笑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了。
齐骁看了他们一眼,放下酒碗,难得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你们自己喝。”
“将军放心!”副将拍着胸脯,嗓门大得隔了两进院子都听得见,“末将替您挡着!今晚谁也别想灌倒您!”他这一拍胸脯,倒是把旁边的校尉给拍了个趔趄,酒碗里的酒洒了大半,又引来一阵哄笑。
齐骁借故不胜酒力,从宴席上退了下来。倒不是真的醉了,只是心中莫名想早点见到她。站在前厅门口吹了吹夜风,微微的酒意散了几分,便转身往后院走,脚步比平时快了些,踩在新铺的青石小径上,一步一步,倒是走得很稳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花烛一寸一寸地往下烧,烛泪在铜盘里堆积成一朵红云。
突然脚步声由远及近,在门口停了一停。
魏琬倏地回过神来,下意识地将扇面又举高了些,遮住自己忽然发烫的脸颊。
门被推开,齐骁站在门口,大红吉服被他解了最上面的一颗扣子,露出里衣雪白的领口。他的脸色比平时微微泛红,但步履仍然稳健,眼睛里没有什么醉意。
他看见坐在床沿的魏琬,脚步顿了一顿。
龙凤花烛的暖光落在她身上,将大红的嫁衣映得愈发浓艳。
头冠垂下的珠串在烛光里闪着细碎的光,团扇遮住了她的脸,只露出扇沿上方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低垂的眼睛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烛光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,微微颤动着。
喜娘笑盈盈地端上合卺酒,两只青瓷酒杯,用一根红绳系在一起,这是宫里赐的御酒,酒色澄亮,香气清冽。
齐骁在床沿坐下,与魏琬隔着一臂的距离。他拿起其中一杯,魏琬也伸出手,纤细的手指握住另一只酒杯。
红绳连着两只杯子,在烛光下轻轻晃动。
两人同时举杯。
魏琬微微侧过脸,将杯子送到扇面下方,抿了一口。酒液甘甜,带着桂花的清香,从喉咙暖到胸口。
齐骁一饮而尽,放下杯子时,看见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有些发颤。
喜娘接过合卺杯,又撒了一把红枣桂圆在帐子上,口中念着“早生贵子,福寿绵长”的祝词,然后带着丫鬟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门轻轻合上,新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齐骁侧过头,看着他的新娘。扇面遮着她的脸,他只能看见她握着扇柄的手指,白皙,纤细,指节微微泛着粉。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触到扇柄的边缘,没有立刻动作。
“朝朝。”
扇面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,带着一丝紧张,又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你该改口了。”扇面后面沉默了一瞬,“……夫君。”
齐骁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握住扇柄,缓缓将团扇移开。
扇面落下的那一刻,烛光毫无遮挡地照在她脸上。头冠下的脸庞比平日多了几分明艳,眉眼弯弯的,脸颊上还残留着浅浅的红晕。
齐骁看着她,一时无言。
“你方才作的诗,”魏琬率先打破了沉默,睫毛轻轻颤了颤,“银朱念给我听了。”
齐骁微微挑眉,“其实还有一首,”他说,“只念给此时的你听。”魏琬抬眼看他,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子。“金风传喜讯,玉露沐良辰。愿共朝朝暮,同心岁岁春。”
他唤她朝朝,诗里便藏了“朝朝暮暮”。
魏琬低下头,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朝朝。”齐骁又唤了一声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该歇了。”
魏琬的手指微微收紧,却没有低头,只是轻轻地、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点头。
齐骁站起来,抬手解下腰间的墨玉带,搁在床边的矮几上。然后脱下大红的吉服,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。他的动作利落,和在军营里卸甲一样,没有半分扭捏。里衣薄薄的,烛光透过去,隐约勾勒出肩背的轮廓,宽肩窄腰,肌肉线条结实流畅。
魏琬只看了一眼,便飞快地移开了目光。
齐骁重新在床沿坐下,离她近了些,“我帮你把头冠取下来。”
她微微侧过身,低下头,露出脑后头冠的搭扣。那搭扣是赤金打的,精巧细密,藏在发髻里,不太好找。
齐骁的手探进她的发间,指尖在她发根处摸索着,指腹蹭过魏琬耳后的皮肤,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片刻后,搭扣终于松开。他取下头冠,搁在一旁的妆台上。
魏琬的长发没了束缚,从肩上倾泻而下,墨缎子似的铺了满背。
齐骁看着她,忽然说:“头低一些。”
她不知他要做什么,依言低下头。
他的手重新探进她的发间,指尖从头皮轻轻划过,沿着发根的纹理,一寸一寸地替她揉着被头冠压了整日的头皮。力道不轻不重,却酥酥麻麻的,像是在抚平一整天的疲惫。
她僵硬了整日的脊背终于微微松了几分,紧绷的肩膀也落了下来。
“好点了?”
“……嗯。”
他替她揉了一会儿,才收回手。
魏琬抬起头来,脸上有些发烫。接下来该做什么,两个人都知道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魏琬转过身,背对着他,手指摸到腋下的系带,轻轻一拉。然后回到腰间,又解开了一条。她的动作很快,像是在趁自己还没反悔。
外罩的霞帔落下来,堆在脚边,然后是褙子、襦裙,一层一层,金线在烛光里闪了又暗,暗了又闪。每脱一件,她的手指就抖得厉害一分,可她始终没有停下来。
脱到只剩最后一件里衣时,她的手指忽然不会动了。魏琬攥着衣襟的下摆,指节捏得发白。那衣带细细的,一拉就开,可她的手指像是被冻住了。
齐骁能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发颤。
“怕?”
她点了点头,又飞快地摇了摇头。
齐骁沉默了片刻,伸出手,隔着衣料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罩上来,稳稳当当的,把她的手指连同衣带一并包裹在掌心里。
她感觉到他虎口的薄茧,和掌心传来的干燥温热。
“朝朝,”他说,“我在。”
魏琬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,然后她松开了手。衣带被他轻轻拉开,里衣无声地滑落下去。
齐骁将她的身子转过来,面对着面。
她的目光无处可躲,只能仰着脸看他。烛光落在他眼中,让那双平日里太过冷峻的眼睛多了几分柔和,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。
他低下头,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。他的嘴唇微微有些干裂,可落在她皮肤上的触感却软得不像话。
“若是不舒服,便告诉我。”他低声说。
魏琬点了点头。
齐骁的吻从眉心往下,落在她的眼睫上,鼻尖上。她闭上眼,睫毛在他唇下轻轻地、不停地发颤。他的呼吸扫过她的面颊,带着微薄的酒气。
魏琬的手下意识地攀上他的肩,指尖触到里衣下紧实的肌肉,微微瑟缩了一下。她的手指僵在那里,不知道该退还是该留。
齐骁感觉到了她的犹豫,没有催促,只是轻轻将她往怀里带了带。继而低头吻住她的唇,缓慢而深长,魏琬的嘴唇比他想象中还要柔软。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,托住她的后脑。
魏琬松开了攥着他衣襟的手指,她的手指沿着他的手臂滑上去,试探着攀住他的肩膀,触到里衣下那道从肩胛骨斜劈到后背的旧伤疤,长长的一条,微微隆起,和他虎口的茧一样粗粝。
她的指尖顿住了,那伤疤太长了,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的。她轻轻抚过那道疤,动作轻柔,像是在抚摸一段她自己未曾参与的过往。
齐骁微微顿了一下,像是被触到了什么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地方。然后他低下头,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纱帘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,烛火从帘外透进来,红光融融,将帐中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。
齐骁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也解开了,魏琬的掌心贴在他心口,感觉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滚烫的皮肤,一下一下,撞进她的掌心,也撞进她的心跳里。
“看着我。”
魏琬整个人被他笼在身下,高大的身形,宽阔的肩背,替她挡住了帐外刺目的烛火,之感受到传来的目光里一种专注的、近乎虔诚的认真。
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,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她看见他眼底的克制。
齐骁的呼吸已经乱了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魏琬蹙起眉,咬着下唇,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。
齐骁立刻停下来,没有再动,只是低头看着她,眼底有隐忍的暗红,“疼?”
“……有一点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,但她摇了摇头,手环上他的后颈,将他的头拉低了些,靠在自己肩窝里。
“朝朝忍一忍可好?”他说,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。
她点点头,手指攥紧了他撑在她身侧的手臂。他的手臂硬得像铁,皮肤下是虬结的肌肉,她的手握上去根本握不住,只能虚虚地攀着。
齐骁克制着放缓了动作,额角又沁出几滴汗珠,落在她的锁骨上。
帐子里只剩下细微的声响,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。魏琬的手指在他背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痕,她不是故意的,只是到了最后,她控制不住地收紧了手指。
结束后,齐骁翻身躺在魏琬身侧。两人并肩躺着,各自平复着呼吸,谁也没有说话。
方才贴得太近,什么都顾不上想。此刻分开了些,那些初为人妇的羞赧倒后知后觉地涌上来,涨潮似的淹没了魏琬。她不敢看他,只是侧躺着,背对着他,露出后颈和一只红透了的耳朵。
歇了一会儿,齐骁翻身下床。帐外传来轻微的窸窣声,是他披上了外袍。
她透过帐纱的缝隙,看见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门外有丫鬟轻声应了,脚步声匆匆远去。
他走回床边,掀开帐子,手里多了一条温热的帕子。
魏琬看见他随意披着的外袍敞着前襟,露出精壮的胸膛和分明的腹肌,烛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道明暗分明的线条。她赶紧别开眼,把发烫的脸颊埋进枕头里,连耳廓都泛起了红。
齐骁在床沿坐下,用帕子轻轻替她擦拭。温热的帕子覆上来时,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,像是被烫着了似的,把脸往被子里埋得更深了些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仔仔细细地替她擦拭,帕子掠过她的身体,动作利落,没有半分多余。做完一切后才重新躺上了床,床很大,两人各自躺在自己那一边,中间空着一臂的距离。
锦被下,魏琬蜷着身子,背对着他。动了动身子,酸疼从腰际蔓延开来,她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齐骁听见了,翻过身来,手覆上她的腰侧。
“这里?”
“……嗯。”
他没有说话,开始替她揉。他的手法比方才揉头皮时更轻,掌心温热,力道恰到好处。
魏琬的身体起初还僵着,慢慢地,在他的力道下松软下来。困意一点一点地漫上来,她迷迷糊糊地想起那日赏花宴,女宾们远远打量他,说他“冷面无情”,说他“不好相与”。
她想,她们都错了,这个人分明是暖的。
魏琬慢慢翻过身来,让自己面朝他,然后挪了挪,靠近了些。
齐骁手上揉腰的动作停了下来,像是不知道她要做什么。
魏琬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额头抵着他锁骨下方的那一小块凹陷,身子微微蜷着,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。
齐骁顿了一瞬,然后他的手臂从她身后拢上来,轻轻地、小心地,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。
她的手顺势搭上他的腰侧,指尖正好落在那道从肩胛斜劈下来的旧伤疤上。
“这道疤……”她轻声说。
“三年前受的。”
“疼吗?”
“当时疼。”
魏琬没有再问,只是将掌心轻轻覆在那道疤上。她的手很小,覆不满整道疤,可那股温热却透过皮肤,一直渗进齐骁心底最深的地方。
他低下头,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。
“……睡吧。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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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良辰美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