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单单问一个沈家住处不容易,但在城东,要打听兵马司副指挥使的女婿家却不算难。
姜母过世得太早,而姜青葶又实在太小,只有一纸画像可聊以慰藉。画中人坐在窗前看书,神态温婉怡然,姜青葶每每看到,都觉得母亲是位温柔和顺的娴静女子。
但姜青葶的姨母曾到家中拜访,却与姜青葶说,她的母亲从小性子跳脱,与画像大不相同,姜青葶好一阵失落。
索性姨母生得与母亲很相似,姜青葶从姨母身上,多少能窥见些母亲的模样。
可惜两家相隔太远,人奔波不易,纸书难寄,渐渐就断了联系。
姜青葶递了贴,等着应门侍从回话时,看着宅门前的石头雕像,有些失神。
左侧雄狮脚踩绣球,右侧雌狮脚边仰卧着一头小狮子,神态天真活泼,仗着母亲的守护耍得无忧无虑。
姜青葶的目光,自然落在了雌狮和那幼崽身上。
海棠看在眼里,柔声道:“我也见过姨母,她是极喜爱娘子的,想必不会为难。”
姜青葶回过神,轻轻笑了:“姨母爱俏,我专程给她调制了香膏和新胭脂,还带了梓州风俗纹样的绢帕和福袋,她一定喜欢。”
可侍从报了主家,回来迎姜青葶二人时,她们才知道姨母来盛京不久,就突染恶疾去世了。
两人心头均是重重一沉。
侍从引着姜青葶往府中走,一边说着家中情形,譬如沈老爷近几年少见外人,沈少爷生性疏放、不喜拘束,幸而少夫人尤擅经商,把家中铺子田产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姜青葶听得明白。
如今这沈家,沈老爷身体不好,常年卧床,沈少爷又是个不怎么上进的,全靠娶进门的少夫人唐雪儿撑着一家内外。
姜青葶看了一眼海棠手中捧着的锦盒——里面都是她为姨母备下的礼物,此刻却已无人可给了。
她敛目将繁杂心思压下,安静地一路入了前堂。
里头主位的年轻男子眉目还算俊秀,不过坐得东倒西歪,身子歪倒在一边,神态轻佻地逗弄着手里的画眉鸟。
引路侍从先退下了,姜青葶和海棠一道施礼。
“青葶见过表哥。”
“奴婢拜见沈郎君。”
沈宜春先还兴致寥寥,闻声抬头,顿时眼睛一亮,将雀笼放下就来扶人:“原来是姜家表妹!我还是少年时与你见过,表妹如今出落得真是愈发可人了。”
这话说得唐突,姜青葶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,退了一步:“表哥,我此番前来是为了拜会姨母,实在没料想到……”
说到这儿,她双目含愁,渐渐盈起了泪光:“我想去姨母灵前磕个头,还望表哥成全。”
沈宜春表情却是一僵,笑容隐去,换上了满脸的凝重:“表妹客气了。不过母亲辞世后,父亲忧思过重,险些跟着去,我们实在没旁的法子,只好将母亲的灵牌撤了。”
姜青葶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一遭。
虽说人死如灯灭,可活着的人总是要留个念想的。灵牌都撤了,家中供奉的香火自然也断了,姨母岂不是与孤魂无异?
姜青葶强压不适,又问:“那要如何祭拜才好?”
“灵牌都没有,还能如何祭拜?”
许是瞧她脸色实在难看,沈宜春眼珠一转,“表妹莫恼,其实这也是母亲自己的意思,她说想走得干净,不要这世间牵绊,我们心中念着她也就够了。为人子者,哪里敢违逆母亲的心意呢?”
“是么?这实在令人意想不到。”姜青葶神情淡淡的。
“唉,正是如此。”沈宜春叹息道,“表妹,这时辰也不早了,你千里迢迢来一趟不容易,就在府中先住下。我们两家许久没有联系,我也想多与表妹亲近亲近。”
海棠有些听不下去,上前一步正要说什么,姜青葶的手不轻不重往锦盒一按,制止了她:“表哥,这是我特意为姨母备的礼物。”
姜青葶把锦盒打开,手指抚过里边摆得整整齐齐的几样东西:“都不是什么贵重物件,只是想着姨母远离家乡,盼着她收到时能消解思乡之情。”
沈宜春也作出了一副悲伤姿态:“表妹有心了。”
姜青葶道:“是我们来晚一步……既然无从祭拜,这些东西便交给表哥吧,把它们摆在姨母往日的居所也好。”
锦盒不算沉,沈宜春接过,随手掂量了一下:“好,我代母亲收下表妹一番雅意。”
他这动作实在称不上郑重。
姜青葶看在眼里,顿了顿,才压下情绪露出些为难:“表哥,我这一路颠簸,不慎遗失了路引。不知能否拜托表哥为我写一纸保状,好让我去官衙登记,取得新文书?”
沈宜春眨了眨眼:“这自然不难。”
但还不等姜青葶道谢,他又说:“只是我家印章,都在你表嫂那儿收着,可不巧的是,她前阵子去庄上查账,还需几日才回。表妹且安心在家中住下,等她回来,我立时就为表妹安排。”
姜青葶含笑推拒:“我和海棠在客栈已安置好了,表哥不必……”
“来人,把姜娘子送去东厢房。”沈宜春却已经唤了人来,才朝姜青葶勾唇一笑,“耽误不了表妹的事儿。正好今日府中进了鲜货,是父亲最爱的,你我也跟着有口福了。”
姜青葶心中一动,试探着开口:“我先前听说,姨父近来都不见生人的。”
沈宜春笑:“表妹如何算得生人?”
姜青葶想了想,应下了:“多谢表哥。”
这位沈家表哥的作态实在惹人不喜,提起亡故的母亲时,更是看不出有多少悲痛,他口中言说的种种,姜青葶不敢尽信。
但要指出哪里不对,她也说不上来。
毕竟过去几年了,随着时间流逝,失去亲人的伤心渐渐被抹平,也是常有的事。
姨父若也是这说法,她心底的疑虑就可以消去了。
姜青葶避开旁人,与海棠说了自己的心思。
海棠倒不反对,只是有些担心:“我先前在一边看着,沈郎君举止颇有些轻浮。娘子,我怕他……”
姜青葶当然也察觉到了:“所以我会当心些,见过姨父之后,我们就找借口离开,等那位表嫂回来再登门。”
这门亲事是沈宜春高攀,而唐雪儿能撑起这个家,一定不是个娇弱的。若她在,想也知道,沈宜春不得不安分。
到了用膳时辰,姜青葶和沈宜春相对而坐,主位上却是空着的。
沈宜春笑言:“母亲走后,父亲身子一直不好,难免要慢些,表妹多包涵。”
“表哥说的哪里话?”姜青葶礼节性地回以一笑,“如果不是府中不方便,本该我去拜访长辈的。”
姜青葶本来以为,沈姨父或者就是失了伴侣,郁结于心以至于不想见人。
她印象中的沈姨父高大健壮,谁知等了半天,来的人双颊深陷、瘦骨嶙峋,老态龙钟,是躺在轮椅上被家中仆从推过来的。
沈姨父与姜父年龄相仿,本不该显出这般的老态。
姜青葶惊得站起,难以置信地开口:“……沈姨父?”
沈宜春眼中闪过一丝真实又深切的痛意:“父亲如今的身体,实在是愈发叫人担心了。”
在两人的注视中,沈姨父被推到桌边。他双目浑浊,好似瞧不见人,直到沈宜春走到他旁边握住了他的手,才有了反应,含糊喊了一声:“爻郎?”
“父亲,是我。”沈宜春附耳道,“今日府上有稀客临门,又采买到了您最爱吃的黄爪蟹,也算是喜上加喜,待会儿可要多用些饭。”
沈姨父咧开嘴笑:“多用,多用。”
姜青葶本要上前拜见,见状不由迟疑地顿住了脚步:“表哥?”
沈宜春轻轻朝她摇头,等坐回自己的位置,才开口对姜青葶说:“表妹莫怪,父亲耳目不清,神智也……我不敢向他多提,怕他想起母亲更是难过。”
看到了这一幕,姜青葶也是难受极了,哑声道:“我没想到……盛京繁荣,竟也没有医士能为姨父治病吗?”
沈宜春深吸了一口气:“瞧过不少医士了,没什么用。不说这些,表妹,这时节的黄爪蟹最是鲜美,有价无市,我们也是碰巧了才买得一篓,你多吃点。”
姜青葶实在没有胃口,看沈姨父的侍从给他挑出蟹肉,又佐着米羹喂他吃下,像照顾一个不知事的孩童。
所有情绪哽在胸腔,沉甸甸几乎难以呼吸。
本来是才貌相当、情深意笃的一对夫妻,怎么却一死一伤,沦落到这般模样?
此前那些疑虑,姜青葶哪里还问得出口?
想出府的话,一时也不好再讲。
等到了夜深,姜青葶还是辗转难眠。
海棠本来宿在屋子的另一头,此刻听她动静,便抱了自己的褥子过来:“娘子,我陪你说说话吧。”
可姜青葶也不知道能说什么。
她把头抵在海棠肩上,良久才叹了口气:“海棠姐姐,世事多变,人力实在微薄。”
海棠拍了拍她。
姜青葶消沉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我见表哥今天待姨父那模样,不似作假,姨母的事,是我想多了。”
海棠轻声叹了口气:“我也瞧见了。不过一码归一码,青葶,还是小心为上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姜青葶道,“今天实在没好说,明日一早我就去辞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