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节的确有许多野果子正成熟,不过专门要找却也不容易。
姜青葶绕着湖边几乎走了一圈,才在某处荆棘丛中看到些莓子。
野莓子红得发乌,有的成熟过头,上面还爬了细小的虫蚁。
不过姜青葶见此情形,反而安心了许多,这说明果子大抵是没有毒的,这才拿出提前备好的干净布巾,小心将野莓子摘下来兜住。
姜青葶并不贪心,只摘成熟的,看差不多够三人吃了,也就收了手,余下的还能供周边鸟雀尝个鲜。
等她回到马车边时,海棠药也熬煮好了。
在马车中失态痛哭一场,海棠先前是无暇顾及旁的,过了那阵儿,反而颇觉窘迫,见姜青葶回来,眼里顿时有了光。
“青葶,这药……”
姜青葶懂得。
她自己本来还有些尴尬,不过一个转念,又理直气壮起来。
巨额银钱不翼而飞,阿昭这个陌生人被怀疑是理所应当的。
发现欺负了人,作为救命恩人,她还亲自去寻了野莓子就药,属实是仁至义尽了,阿昭合该感恩戴德,没理由再寻她错处。
姜青葶想好了,也不再纠结,先把野莓子取了大半递给海棠:“姐姐去吃些东西,这里我来就是。”
她端着药汤钻进马车,阿昭还靠在车壁坐得挺直,见她进来,眉眼不由得一垂,倒显得挺……那什么。
不过要是脸上少些青青紫紫,就更好了。
姜青葶动作稍滞,很快微微一笑:“阿昭表哥,吃药了。”
她本来还要喂的,不过阿昭动作缓慢却坚决,自己伸手接过了药碗。
这汤药是难闻极了,喝起来更是腥苦难言,姜青葶看着都畏惧,阿昭却喝得面不改色。
等他一口气饮尽,姜青葶没忍住问他:“这不难喝么?”
阿昭抿了抿唇,像是强压着翻腾的脏腑,哑声道:“是不好喝,不过药效是很好的……我若早些恢复,也能少拖累两位娘子。”
“哦……”姜青葶反而有点失望。
但她还是把袖中藏着的布包递了过去,“你看着好像不需要,不过我摘都摘了,还是吃点吧。”
阿昭神情微顿。
他早就发现姜青葶鬓角汗湿,裙摆沾着草籽枯叶,只是没往深处想。这时接过布包,看到里面一小捧完好的乌红莓子,哪里还有不明白的?
阿昭瞧着姜青葶,目光中难得染上了一丝探寻:“娘子为何待我这般?”
姜青葶不太懂他的意思:“什么?”
“我形迹可疑,身上的伤也颇不寻常,”阿昭道,“娘子之前还恨不得与我彻底撇清干系,为何现下又如此这般?”
姜青葶没好气:“你还好意思说?要不然怕被你点破身份,我怎么会自找麻烦?”
阿昭道:“可我们已然离开梓州,我没有任何筹码了。”
姜青葶笑了:“好啊,倒是我忘了。我这就去喊姐姐来,把你拖下车去。”
姜青葶说罢,也不看阿昭什么表情,径直走了。
阿昭安静地等待着,但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一片寂静中,阿昭垂眸看向手中的莓子。
这莓子实在太重,他伤重虚弱,几乎要捧它不住。
过了很久,他才慢慢捻起一个莓子放入口中。
唇齿研磨间,红色汁水入了喉。
有些涩,籽也粗糙,但山野莓子酸甜的味道,压住了药汤的腥臭,也压住了一些晦暗的情绪。
阿昭细细品味着,绷紧的眉梢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。
另一边的姜青葶,却顾不上阿昭在做什么。
她去找果子的时候,看见了湖边有游鱼,和海棠说了后,两人一起填饱了肚子,这会儿正用细长的叶子和柔韧藤蔓编着网兜。
“我刚刚看了,食盒里边的东西明天还是够的。”海棠手指灵巧,绿影翻飞,“不过依着余大夫所说,那个……阿昭表哥服药期间吃不得,幸好青葶你想到了鱼。”
姜青葶的动作比较慢,一边看着海棠的动作依葫芦画瓢,一边道:“他醒了倒是省事儿了,能吃东西,身子就能恢复得更快。多抓点鱼,我们这一路都不愁了。”
说到这儿,她抖了抖做到一半的网兜,眉眼弯弯笑了起来:“上回跟渔娘的叔公叔婆讨教了几句,果然派上了用场,姐姐,这是老天爷都在帮我们呢,往后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海棠看着姜青葶的笑容,心情也明亮了许多。
事已至此,海棠知道自己再如何惭愧自苦也无济于事了,一直沉湎其中,反而还要姜青葶来安抚。
姜青葶是她的主子,但海棠也是真心把她当作妹妹。以后的日子还长,人好好的,犯下的错处就总有补救的一天。
想到这里,心念通透,天地豁然。
海棠眼底终于也带了笑:“说得是,老天爷都在保佑我们呢。”
……
沿着官道走,顾虑着阿昭的伤,马车行得不快。
姜青葶不会赶车帮不上忙,便只能多看护着人。
条件所限,更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,夜里姜青葶和海棠也是睡在马车中的。
吃食不精,赶路又辛苦,三人都瘦了些,好在梓州往盛京不算太远,一路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。
阿昭的伤势见好,精神一日好过一日,有天下马车活动腿脚,还扔出匕首,扎住了路边窜出来的一只野兔。
姜青葶赞他:“总算是有些用处。”
阿昭有些窘迫,但很认真地承诺:“我以后会好好……”
他脸上的青紫肿胀消褪之后,五官显露人前。朗目疏眉,面如冠玉,实在是一副温润俊逸的好相貌。
可姜青葶却只当看不见,话都没听完就捡起兔子,美滋滋去找海棠了:“姐姐,有只笨兔子!今晚我们烤兔子吃!”
阿昭剩下的话就这样被无情截断了。
他望着姜青葶的背影,唇齿微启,最后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,只沉默地笑了。
遥遥能看见盛京城门时,喜色刚上眉梢,姜青葶已经开了口:“阿昭,你现下已能照顾自己,进城之后咱们就分道扬镳吧。”
阿昭神情微愕:“为何?”
察觉自己问得急迫,他又忙解释:“我并非想纠缠你……你们,只是救命之恩还未报答,我那天试过了,我失忆前应是有些武力的,一定能帮上你们。”
姜青葶等他说完,才道:“不必了,我有我的难处,你有你的麻烦。此后两不相干,才最好不过。”
她语气并不如何冷漠,但表情平静,显然是早就想好了的。
阿昭挣扎了一下:“我当真不能留下吗?”
姜青葶道:“当真。”
阿昭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。
马车被驱赶到一个装饰简单的客栈前,姜青葶这才从车厢底下取出自己的妆匣,里面都是她先前留着的零碎首饰。
也幸好还剩这些。
如今她们身上已没什么闲钱了,上门访亲前,还是该找个地方将自己收拾打整一下。
姜青葶千挑万选,捡了支玉簪子出来,让客栈老板开了两间客房。
又对阿昭说:“这客栈还能供你吃住三日,不过后头,就要你自己想法子了。”
阿昭艰难地扯出一个笑:“我明白的,多谢。”
他想说自己一定报答,但回忆起姜青葶说的“两不相干”,终究是忍住了,朝姜青葶和海棠拜了一拜,跟着店小二去了自己的屋子。
他们说话时,海棠已朝另一个店小二要了水,跟着姜青葶进屋:“我来给你梳洗。”
姜青葶点点头:“又要劳烦姐姐啦。”
海棠笑着动手给她拆发髻:“客气话不必说了。不过我仔细想了想,往后我还是唤你娘子的好。”
姜青葶不解地看她。
海棠道:“盛京毕竟不同他处,你一个好好的小姐,身边总不能没有婢女服侍,这不好听,也容易叫人看轻。”
姜青葶眉心微蹙,这一点她也想过,但心里却不把这当什么大事:“我如何,又与他人何干?”
海棠却说:“难道我喊你一声娘子,你就不把我当姐姐了么?换过来也是一样的,我喊你娘子,心底仍把你当妹妹。等你达成所愿立了女户,把我登入户贴,那便是赶也赶不走的亲缘了。”
“这有些难……”姜青葶小声说,不过很快又坚定了神情,“但我一定会做到的。”
海棠道:“我信你的。”
头发渐渐散了下来,姜青葶眼神凝在铜镜上,心思却飘远了。
盛京划分为中、东、西、南、北五城,各设了兵马司。
在梓州时海棠就已经打听清楚,沈家独子——也就是姜青葶的正经表哥沈宜春,机缘巧合与盛京城东兵马司副指挥使的女儿相识,为了这段姻缘方举家搬迁。
姜青葶其实心里有些担忧。
沈家势弱,这事儿说得好听点,是为了新妇置办新居,说得不好听,几乎算半个入赘了。
这样的沈家,还能不能接受她这个远房表娘子,可就不好说了。
听说姨母和她的母亲情谊颇深,若能在家中说上话,那还好办,实在不行……
姜青葶心想,实在不行,能求得姨母书一纸凭证,也是好的。
她有了身份,才有底气行走。
房门被敲响,店小二送水来了。
姜青葶在屏风后没动,进门的人便只能瞧见隐隐绰绰的一道倩影。
海棠招呼小二把水放好,关上门,取出香露往水中撒了几滴:“娘子,可以沐浴了。”
……
阿昭身无长物,旁的也没什么可收拾的,在房里把自己打理了一遍就无事可做了。
伤处还在隐隐作痛,但好在已经不影响他的行动,可也正因如此,姜青葶要赶他走了。
话说得再委婉,也是在赶人。
何况也算不得有多委婉。阿昭扯了扯唇角。
他重伤后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姜青葶,仅剩的记忆中偏偏又是她,难免有些放不下。
只是姜青葶话说得很明白,不想再与他有纠葛。
阿昭叹了口气。他在梓州被姜青葶救起,身份来历的线索也该在那边,不巧梓州出了黑衣人的案子,他暂时也不敢回去。
那就只能在盛京先找个活计,总不能离了姜青葶,就把自己饿死了。
“吱呀”一声。
阿昭打开自己房门的时候,边上姜青葶的门也开了。
一道清幽动人的淡淡香气袭来,阿昭抬眸,正见姜青葶缓步走出屋子。
她洗净了面上的炭粉,上了淡妆,衣衫也换成了一套青碧色的纱襦,裙摆层层叠叠,却轻若浮云。
先前用青布包裹的黑发梳成了精巧发髻,鬓间发饰不多,却点缀得恰到好处。
阿昭一直知道姜青葶是极美的,骤然望去,还是难免为她的容色所摄。
“借过。”姜青葶从阿昭身边越过,淡淡地开口。
果真是“两不相干”的态度。
阿昭抚着心口,实在想不透自己的伤处,怎么这时候突然痛痒难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