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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疑心

姜青葶和海棠确实赶在城门戒严前,离开了梓州城。

不过和预期不同的是,马车里多出来个“表哥”。

她们将人带进了梓州城,如今又带着人出了城。

出了城后不再那么着急,海棠握着缰绳坐在马车前,时不时面带担忧地回头往车厢看。

像是隔着帘幕,还能瞧见什么似的。

厢中姜青葶与另一个人沉默对峙良久,终于率先开了口:“你究竟是何人?”

那人勉力靠坐在一侧,唇色苍白,摇头低声道:“我头实在疼……不知自己是谁,隐约梦见有人喊我阿昭。”

姜青葶冷笑一声:“那你说我是谁?”

那人听出姜青葶话语中的讥讽,沉默片刻才道:“我约摸是在哪里见过你的画像,多的确实想不起来了。”

姜青葶挑眉:“我的画像?这位郎君,我家远在千里之外,你从何处见了我的画像?你连自己的姓名都不记得,倒知道我的?”

况且她面上还敷了炭粉呢,就算是真有什么画像,又怎么认得出如今的她?

男子回忆起前夜从梦中醒转,昏黄烛光中瞧见,眼前这少女素面朝天、粉面含嗔。

不过说出来,让姜青葶想起自己好心送水却受惊的场景,只怕会更恼愤,他只好保持了沉默。

姜青葶越看越烦,越想越气,掀开帘子坐到了海棠旁边。

海棠附耳小声问:“青葶,那人怎么回事?”

“轻浮浪子罢了。”姜青葶却故意提高了音调,“谁知道什么时候偷听到我们讲话,瞎猫撞着死耗子才说准了。不敢吐露自己的身份,却拿我的难处逼我带他走。”

车厢中的人听得苦笑连连。

海棠有些吃惊:“这话怎么说?”

姜青葶道:“我猜他醒得早,听我说梓州城要搜查什么黑衣人才急了。哼,倒是我们好心错付,捡了条冻僵的毒蛇。”

海棠神情焦虑起来:“那这人岂不是……”

“决计不是。”车厢中的人急道,一时慌乱牵动伤口,痛得声音骤然低了下来,“我虽记不清,却知道自己一定不会为恶。只是伤重难行又丢了记忆,若被衙门发现,百口莫辩。”

姜青葶哼道:“哪个恶人会觉得自己是恶人了?”

不等车厢中的人说话,她又道:“我们是要去盛京的,你最好赶紧让自己好起来,早点与我们分道扬镳。”

“这一路倘若碰见旁的人,你就继续装作我们的表兄。你姓蒋名昭,我名青葶,她叫海棠,可记下了?”

“记住了。”阿昭低低应下,“多谢两位娘子善心,这恩情我铭记于心,来日一定报答。”

姜青葶本也不图回报,但懒得再讲。

前夜没睡好,此刻离梓州渐远,姜青葶心神松懈,不由困倦地打了个呵欠。

海棠催她回车厢休息:“里面有软垫,躺着总是要舒服些。待会儿把车帘子卷起来,我在外边也能瞧着你的。”

这自然就是防着阿昭有什么不轨之举了。

虽然知道对方不会轻易放下戒心,阿昭还是又承诺了一遍:“我非恶徒,两位娘子放心。”

姜青葶不理他,只娇着嗓子对海棠说:“我在外边小憩就行。姐姐若累了,就寻个地儿停下来休息。”

官道平坦,海棠赶车慢,倒不算太颠簸。

姜青葶靠在海棠身上,摇摇晃晃也不知道睡了多久,骤然惊醒时还有些迷糊。

马车已经停在了一个湖边。

微风拂过,阳光下的湖面泛起金色的粼粼波光。

风景倒是不错,清新草木味道中,还夹杂着不知道什么花果的香气。

姜青葶定了定神,伸着懒腰跳下马车。

看海棠在空地处捡了石头堆灶生火,身旁零散摆着些东西,她凑上去主动帮着捡柴打水。

“先吃点东西吧。”海棠也不拦她,指着一旁的木匣子说,“都是我们闲逛时买的吃食,不耐放,要赶紧吃了。”

姜青葶摸了摸肚子,伸手拿了根烘烤的肉干啃:“嘶……这这有点辣。”

海棠正把装了药的罐子架在火上,闻言笑了:“行囊里面有一罐蜜糖,你看着火候,我去给你拿。”

“好嘞。”姜青葶应了一声。

“啊!”

谁知海棠入了车厢,很快却惊呼出声。

姜青葶只当是阿昭不轨,掏出藏在身上的匕首就往马车冲:“姐姐!你怎么了?!”

她心念急转——阿昭重伤未愈,她和海棠两人一起,制住他不是难事。此等不仁不义之徒,丢路边等死也是活该……

但等掀开帘幕,里间却和姜青葶以为的不同。

海棠双目失神跌坐在厢中,行囊落在腿边。阿昭与她隔了些距离,似乎也刚醒,正动作艰难地半撑着手想坐起来,额上渗出细小的汗珠。

姜青葶朝他扫了一眼,慌忙伸手去碰海棠:“姐姐,你这是怎么了?是不是身体有哪里不好的?”

海棠转向姜青葶,颤抖着失去血色的双唇,话还没出口,已是落了满脸泪水:“青葶……”

姜青葶忙把她扶住:“姐姐莫急,你慢慢说。”

海棠颤手指着布囊:“我们的银票……全没了!全没了啊!青葶,娘子,我不知道怎么回事,我分明、分明是收得好好的,放在夹层里啊!真的收好了的!”

姜青葶垂目看去,青色布囊的夹层,不知何时多了道口子,里边的银票和碎银子不翼而飞,只剩下些零碎铜钱和不值钱的玩意儿。

海棠几乎是在哭嚎了:“我真的放好了!这可怎么办?!我真是死了也……”

“嘘!姐姐别胡说!”姜青葶一把将海棠抱住,连声安抚,“不要急,没事的没事的,银票没了不是什么大事,我们手脚俱全,难不成还能饿死?到了盛京姨母家,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
“我对不起你!是我太不小心!”海棠却哭得肝肠寸断,“好端端的,我怎么硬要跟着你,这下却害了你,可怎么办!我还不如死了算了!”

姜青葶听得难过,只能轻抚着她的脊背,柔声说:“没事,真的没事。姐姐,你再这样哭下去,我可要跟着哭了……说好了一起的,就别再讲这种话,别丢下我。”

也不知过了多久,姜青葶好不容易将海棠安抚下来。

哄着人去看着药汤,车厢中只剩下两人。

姜青葶将布囊收好,在车厢四处先翻找了会儿,才抬眸轻声问:“阿昭表哥,车厢中只你一人,你可有发现什么?”

她这是在疑心阿昭手脚不干净了。

她当然有资格怀疑。

阿昭先前只沉默看着,此刻被姜青葶质问,薄唇不自觉微微抿起:“我并未……”

他声音沙哑,气息虚弱,但对上姜青葶那双黑白分明的冷漠眼眸,不由怔了。

未竟之语被咽下去,阿昭低声道:“娘子尽管探查,我身无旁物,这一身布衣也是多亏了娘子善心。”

说着,他竟伸出骨节分明的手,缓缓解开了自己的衣襟。

苍白的肌肤逐渐显露,姜青葶稍一怔愣,飞快地扭开了头:“我又没说一定是你……穿好衣裳!”

阿昭也是羞耻难当,耳根通红,抖着手好不容易把衣领拉回:“我确实没有做过,望娘子信我。”

“信了,我信行了吧?”姜青葶没想到自己能把一个男子逼成这般,反而有些不好意思,“我去看看药煮好了没。”

晕头转向地在车厢拧了一圈,她才找准帘幕,掀开蹦下了马车。

筋骨强健的拉车马儿慢悠悠咀嚼着面前的青草,时不时甩动马尾驱赶身上的蚊虫。听见身后扑通一声跳了个人下来,它扭头看看,打着响鼻原地踱了两步。

“看什么看?!”姜青葶连滚带爬有些狼狈,压低声音狠狠凶它。

又清了清嗓子:“姐姐,我来帮你!”

海棠守着药罐独自冷静了一会儿,已经好了许多。见姜青葶过来,小声道:“我方才想起,在梓州上马车前,有个小孩儿莽莽撞撞碰了我一下。我看他生得瘦弱可怜,就没与他争,现在回忆却颇觉古怪。”

姜青葶道:“路宽地广的,他怎么偏偏要来医馆门前挤?不过我猜想,昨日我们从当铺出来,就被人盯上了。”

海棠拿着扇子扇火,又叹了口气:“我要是再当心点就好了,哪怕多看一眼呢……青葶,我心里实在难受。”

姜青葶却说:“姐姐要怨我么?”

海棠道:“分明是我的错,我怎么会怨你?”

姜青葶道:“我们提着包袱从当铺出来,显然是换了银钱。我没有谨慎小心,却带着你逛集市吃酒楼,招摇过市才引来此劫,姐姐可以怨我。”

海棠简直恨不得跪下来以示真心:“我怎么会怨你?我怨自己还来不及!”

姜青葶道:“那我怨自己好了,我也去死好了。”

海棠大惊失色,还要再争,却忽然明白了过来。

她攥紧了扇子,低垂的眼中不由得又含了泪:“我知道了,我不会再说这种话。等到了盛京,娘子你住姨母家,我出来做点绣活,也是可以挣点银钱的,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

姜青葶说:“难道我就能让你去受委屈么?我也有手有脚,想想以前在家中闲着调制的香膏胭脂,黎州哪个姐妹不是争着抢着要的?”

海棠噙着泪笑:“是。”

姜青葶看她愿意笑了,也是悄悄松了口气:“这药汤闻着就又苦又腥的,姐姐你守在这儿,我去边上瞧瞧,看有没有果子能压一压这味道。”

“你去边上些,就闻不着了。”海棠有些不解。

这药又不用她们喝,怎么还要压味道?

若是闻得难受了,木匣子里还有甜腻的糕饼和带着辣子的肉干呢。

姜青葶神情不太自然地起身,轻轻踢了一脚地面的草:“那什么……阿昭表哥不是不能吃食盒里这些嘛……”

她仰头看天:“我刚刚好像说了些不太妥当的话,虽然我不觉得自己错了,但是……”

但是,还是去摘几个果子吧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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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疑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