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青葶先前也是忘了,她和海棠捡回来的那个人可就是一身黑衣。
虽然不知与宋衙役说的黑衣人有什么联系,但终归还是谨慎些好。
于是两人又绕道去了成衣铺子,估摸着身量挑了两套男子布衣——锦衣华服倒也不是买不起,主要是没什么性价比。
花钱救命也就罢了,衣裳就没必要给他捡金贵的料子了。
快走回医馆时,姜青葶脚步微顿,有些迟疑地回头看了看。
“怎么了?”海棠问她。
这时辰街上走动的人比早晚的少许多,街边摊贩好些都闲下来了,坐在椅子上打着扇聊天。
姜青葶没发现什么异样,只好道:“没什么,刚刚总觉得像有人跟着似的。”
“做贼心虚也不过如此了。”海棠笑道,“走吧,鸡汤都快凉透了。”
先前那辆旧马车已经赶到院里,昨日事情太多又实在太累,现在里边依旧遍布血污泥痕。
海棠有些看不下去,对姜青葶道:“等这位郎君好了,马车我们还要用的。脏污时间越久越难洗,我这就去把它冲刷干净,旧的布套那些也正好换掉。”
姜青葶道:“那我来帮你。”
海棠却说:“不用了,这活儿我一个人干还快些。你去把鸡汤喂了吧。”
姜青葶心里有点不情愿的,但知道海棠是把轻松的活儿分给她,也没多说什么,乖乖应了。
好在那人没有再醒,姜青葶松了口气。按照海棠喂药的法子,先用竹片撬开人的双唇,再拿勺子将鸡汤沿着竹片倒下去。
这样每次送下去的汤水不多,防止昏睡的人呛咳窒息。
不过毕竟不熟练,动作快了,鸡汤要溢出来,动作慢了,又要滴人一身。
姜青葶心虚地往院里探头,见海棠还在打水,没注意这边,悄悄给拿布巾擦了。她都大言不惭要为自己挣个未来了,实在不希望海棠觉得她这点事儿都做不好。
喂完鸡汤,姜青葶去找来药童给人换药,又许他五个铜钱给床上的人换了身衣裳。
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,一碗人参鸡汤喂下去,那人的面色看着红润了些。
姜青葶觉得效果甚好,和海棠商量着明日再给他补一碗。
但越到晚上,人越红,还很痛苦似地挣动起来。
海棠伸手一探,烫的。
也顾不得时辰,海棠赶紧去隔壁院敲余大夫的房门:“余大夫!余大夫快来瞧瞧,那人——我家表哥像是不太好了。”
姜青葶则留在屋里,手忙脚乱用井水打湿帕子,敷在男人的额头,小声叨叨:“你可千万别烧傻了啊,那么重的伤都扛过来了,还遇到我这样的好人。这要是死了可亏大了,阎王都要笑话你的。”
又道:“不过你死了也好,我倒轻松了,届时将你往乱葬岗一丢,我自去盛京寻亲去。”
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惊到了昏睡的人,那人薄薄的眼皮下,眼珠子艰难辗转,浓密黝黑的睫毛抖得厉害。可惜或许实在无力,他努力一番,还是没能醒过来。
没多时,余大夫在寝衣外随便套着件外衫就来了,一看这人模样,心里就有了谱,探脉时问两人:“今日他除了药,还用了些什么?”
姜青葶道:“一碗红参鸡汤。不过这不是余大夫说的么,可以给人进些汤水的。”
余大夫叹气:“是我忘记交代,此人失血过多,红参性燥,他这是虚不受补了。人昏着又不能排解,自然难过。”
海棠问道:“那这下可怎么办,他没事儿吧?”
余大夫摸着脉象,像是有点惊奇:“不过此人体质好,气也足,现下是难熬些,但熬过去便能恢复许多了。”
“这还气儿足呢?”姜青葶小声质疑。
余大夫哼了一声:“我说的是心气,心气懂吗?”
海棠忙打岔,问:“那如今怎么办?就这么熬着?”
余大夫摸了摸胡须:“既然是你们表哥,那自然要你们好生照顾了。今晚人得一直守着,给他垫湿帕子,顺道擦擦手心脚心……”
他看了两个姑娘一眼,改口道:“脚心不用擦也行,隔两个时辰喂点热水,先把这高热退了。”
“哎,谢谢余大夫!”海棠道。
余大夫打了个呵欠:“只要没旁的什么症状,不必来喊我了。”
姜青葶这才点了头:“辛苦了,您回去继续睡吧。”
海棠本要独自守一夜的,姜青葶却是不肯,最后定了海棠守前半夜,姜青葶守后半夜。
怕海棠强撑,姜青葶睡前再三叮嘱:“你若不按照约定的来喊我,明日我一定要生气的。”
海棠道:“知道的,我们是姐妹嘛,要同心协力。”
姜青葶道:“姐姐知道就好。”
四更时,海棠果然来喊了姜青葶,姜青葶睡眼朦胧坐起身来,软软地往海棠身上靠:“海棠,今日怎么这……”
海棠还没吭声,姜青葶话说到一半,自己醒过神来,意识到如今已不在姜家。
她清了清嗓子:“我知道了,姐姐你先去休息,我会好生照顾‘表哥’的。”
一宿轮换下来,待到天色泛青,晨光将至,这人的高热才终于退去。
天明余大夫又来看了:“不错不错,脉息平稳有力,伤口也在结痂了。鸡汤鱼汤可以用,但红参灵芝什么的,可千万别了。”
姜青葶总算是松了口气:“我只盼着他能早些醒转过来。”
余大夫道:“应是快了。”
姜青葶实在有些疲倦,但腹中空空,一时也睡不着,干脆去市集吃碗米粉再回来补眠。
那店家确实没有讲大话。
米粉颜色洁白,粗细均匀,在滚水里烫熟之后,店家还给姜青葶加了一大勺菌菇肉酱,香气扑鼻,引人垂涎。
姜青葶接过道了谢,还是递给他十个铜钱:“劳烦店家帮我再煮一碗,我稍后带走。”
店家笑道:“是给姐姐带的吧,我晚些煮,不然热汤久泡,可就没这么好吃了。”
姜青葶自然不会拒绝。正吃得香,昨日撞见那个宋衙役又来了。
他果然是这摊子的常客。
姜青葶经昨日一遭已经很淡定,自顾自吃着。
店家给宋衙役照旧煮早食,招呼道:“宋哥瞧着面色不太好,昨夜难不成去西楼找姑娘了?”
宋衙役满脸青黑,语气也沉闷:“嗐!昨夜黑衣人又来了,这次杨家、赵家、李家全遭了盗,一大早就在衙门闹开了,我也是好不容易得空跑出来填个肚子。”
“哟,那可不得了。”店家道,“还和前夜一样,没丢东西?”
宋衙役道:“东西没丢,家中暗道却都被翻了个遍,实在是……唉,你快些的!我吃了赶紧回去,大人指不定要下令严守城门开始盘查了。”
店家附和道:“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!”
宋衙役也说:“谁说不是。”
姜青葶神态如常地听到这里,喊了一声:“店家,我这儿快吃好了,米粉下锅吧。”
“得嘞!”
姜青葶镇定地往医馆走,直到进了内院,她才加快步伐。
海棠刚巧醒了在洗漱,姜青葶匆忙朝她叫道:“姐姐,我给你带了米粉回来,你赶紧吃,我先去收拾东西。”
海棠有些莫名:“怎么了这是?”
姜青葶道:“我方才听到……”
她大致将听到的内容说了一下,“总之我们得尽快走了,万一这里封锁城门查验起来,我们不光会受牢狱之灾,指不定还要被遣返黎州城。”
海棠也意识到了:“这里还藏了个身负刀伤的人呢,那可更说不清了。哎呀,那我还吃什么呀?我们一道收拾行李。”
两人一番忙碌,将先前采买的东西搬上马车,又将细软收拾进了行囊。
姜青葶道:“姐姐,你去把余大夫喊来吧,那人我们是管不了了,我们叮嘱几声再留点银钱,也是仁至义尽了。”
海棠去了,姜青葶又四下扫了几眼,怕落下东西。
边上却有人虚弱出声:“你,是何人?”
姜青葶抬眼一看,那人竟是在此刻醒了过来。
那倒是正好了。
姜青葶飞快道:“我和姐姐救了你的性命,现下你在医馆,钱财我们支给了大夫,以后他们会照顾你的。”
那人皱着眉头,目光凝在姜青葶面上,看得她心底发毛。
正好余大夫提着几袋药来了,姜青葶说了要走,余大夫显然有点嫌麻烦:“你表哥现下动都动不得,必须留人照料。”
姜青葶气笑了。
她和余大夫心知肚明,先前她将此人认作表哥,不过就是贴个由头,让余大夫好安心诊治,如今拿这个做腔呢。
“总之这人我不认得,余大夫若真是不肯,那等他病死在你医馆,你再请人送去乱葬岗也成。”姜青葶冷脸道,“我和姐姐这就走了。”
边上的人听得眉心直跳:“我说……”
姜青葶道:“银钱我给了,命我也救下了,我是大善人不求回报,多的不必再说。”
那人虚弱开口:“我认得你。”
姜青葶一怔。余大夫这下笑了:“听到了?人家认得你。”
“他胡扯呢,反正我没见过他。”姜青葶不想多说,她们赶时间,谁知道这梓州的大人几时会封锁城门。
她拉着海棠就要走,那人却继续道:“你叫……叫蜻蜓?姜……”
姜青葶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:“原来是蒋家哥哥?!是我眼拙竟没认出来!余大夫说得对,自家表哥自家照顾,来人,帮我把表哥送上马车!”
余大夫乐了,把手里的药包往海棠手里一塞:“新开的方子,一天喝一次就行,那药粉也记得涂。”
海棠看得瞠目结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