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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城东小院

等到第二天,姜青葶还没去,沈宜春却先找上门来了。

随行仆从流水一般,在桌上布置了二十来个碟子,从黎州口味到盛京特色,各式吃食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
姜青葶有些吃惊:“表哥,这也太多了,我实在吃不完。”

沈宜春却道:“这有什么的?吃不完自有下人收拾了扔掉。我不知表妹喜好,只能如此,表妹千万别跟我客气。”

若是在以前,姜青葶倒也无所谓了,但她最近吃过苦头,见不惯这浪费行径。

不好直接驳沈宜春的意,姜青葶随意往桌上一扫:“表哥有心了。这几样我瞧着不错,就留下吧。旁的都撤去偏房,海棠她们也没吃呢。”

沈宜春笑道:“表妹心肠好,就照你说的。”

餐具重新摆过,姜青葶与沈宜春客气了两句,他却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
姜青葶在他的注视中,沉默地用完了早膳。

沈宜春倒是热情,看姜青葶吃了,又招呼待命的婢子端了茶水服侍她漱口。

还亲自捧了消食的青果给她取食。

姜青葶简直被照顾得浑身发毛。

虽然沈府这个家很破碎,姜青葶很是同情。

但这位表哥如此肆无忌惮,姜青葶怕再留下去,她也要破碎了。

“表哥,我还有要事……”

“表妹别急,我有些话,不吐不快。”沈宜春挥退侍从,打断她的话,“表妹,说来惭愧,我与你表嫂成亲数年却无子息,膝下着实荒凉。”

啊?

姜青葶有点茫然,只好说:“许是缘份不到,表哥表嫂都还年轻……”

“并非如此。”沈宜春又道,“也不怕表妹笑话,其实我与你表嫂不过是对表面夫妻,成亲这几年,她连床都不让……”

“表哥!”姜青葶倏地站起,气得柳眉倒竖,“表哥言语失度了!你们夫妻之事,与我不相干。这些话我只当没听过,表哥也别再提!”

属实荒唐!

太过胡闹!

姜青葶回忆起姨父姨母的音容笑貌,实在想不通,他们怎么会将独子养成这副德行?

沈宜春却笑了。

他能说出那等荒诞言语,哪里还在乎旁的:“表妹,我瞧你颇有些为难之处,只要应了我,我能给你一个身份,也能予你珠宝财帛。盛京哪里不比黎州小城好?”

姜青葶被他拦在屋中,气得发颤。

傅锦要给同僚未婚妻一个身份,背弃了他们的婚约。

沈宜春要给她一个身份,竟当面如此羞辱她。

姜青葶直视沈宜春的眼睛,眸光冰寒:“姨母去得早,姨父又病重至此,表哥这般作为,就不怕姨父姨母面上蒙羞么?”

沈宜春笑着伸手来拉她:“父亲也盼着我能早些开枝散叶,你这花一样的人儿,自然是……嘶,该死!”

刚碰到姜青葶的袖口,他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,飞快收回手。

但也晚了,沈宜春眼睁睁看着几条赤红纹路,沿着手上的脉络飞快往臂膀攀升,痛叫道:“这是什么鬼东西?!”

姜青葶冷眼看他。

为了调制胭脂香膏,姜青葶自小熟读香卷、辩识百草,各种香料的药性、剂量若掌握不好,制出来的成品往往也不如人意。

药毒同源,她虽不会看诊问脉,但调香、制毒不过在她一念之间。

昨日察觉这位沈家表哥言行唐突,姜青葶就留了个心眼。

她打开锦盒时,假意抚摸,实则神不知鬼不觉添了些东西。

倘若沈宜春以礼相待,这药性两日就散去了,偏他迫不及待,与姜青葶身上的药粉相触,登时毒发了。

沈宜春很快也想明白了怎么回事,怒道:“姜青葶!你竟敢?!”

姜青葶道:“表哥,你说我是花儿一样的人,可却像是忘了,好些花,可都是带毒的。”

沈宜春目呲欲裂,张口就要喊人。

“表哥可要想清楚。”

姜青葶截住他,掩着唇假模假样地笑,“我忘了跟表哥说清楚,这毒不害命,不过时间长了,恐怕于子息有些妨碍,这要是传出去……”

话说得还算委婉。

总之就是……影响那啥呗。

沈宜春的手臂上痛楚逐渐消退,转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难以言说的麻痒。

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他感到自己的双腿好像开始有些使不上劲儿。

作为一个男人,他可以不顾风度给自己找乐子,肆无忌惮予人难堪,却不能不在乎自己半身的健康。

“你!”沈宜春嘴角抽搐着,勉强放低了嗓音,“表妹,我们可是一家人,何至于如此呢?”

姜青葶从旁取了笔墨纸砚,还颇有些贴心地将笔尖润了:“表哥,我想了想,还是担心你往后反悔。不如给表妹写张悔过书,待表嫂回来,我以它换一纸保状。”

沈宜春满眼通红,抖着手指她:“欺人太甚!你当你表嫂不知我如何?我告诉你,就算我真的强纳了你,她也不会说半句话!”

这有些出乎姜青葶意料。

她原以为,像表嫂这般在外能独当一面,在内又能主持家宅的女子,如果不是被这人皮相骗了,断然不能嫁他。

姜青葶想了想,将笔丢了,任黑色的墨汁在纸上划出长长的痕迹:“既然如此,那确实不用了,表哥的解药也不必急。”

她转身就要走,沈宜春想伸手留她又不敢靠近,只能喊道:“你走了,那我这!这儿怎么办?!”

姜青葶道:“表哥不是说表嫂这两日就要回来么?我住青竹客栈,届时表哥着人知会我一声,我自然登门拜访。”

“哦,险些忘了。”

她都快走出去了,才想起什么似的:“这药解起来倒是不难,不过我调制时用的东西太多,便是再厉害的医士,把方子挨个试过去,表哥的病情多半也耽误了,少不得还要被人风言风语议论几句。”

姜青葶也不看沈宜春的脸色是青是白,笑着挥挥手:“言尽于此,表哥自个儿取舍。”

厢房外,海棠看似在和边上几个丫头闲聊,其实一直注意着这方。

虽然姜青葶事先与她说好了,海棠仍是免不了忧心,叮嘱姜青葶要是有事,就随便摔个杯盏,那她就算拼了命,也还是要冲进去的。

此刻见姜青葶完好无损地走出来,海棠心头悬着的巨石才安然落下:“娘子,与沈郎君说好了吗?”

姜青葶微微一笑:“嗯,和表哥相谈甚欢。我们先回青竹客栈去吧。”

回去后姜青葶说起沈宜春的反应,海棠听他冒犯言行,不免恼怒,再往后听,又颇觉解气。

“那药我还是觉得上不来台面,娘子毕竟是个姑娘家呢。”海棠细声说,不过很快又笑了起来,“但对付这等人,却是刚好。”

她们两个原本做好了等个三五日的准备,不想没过晌午,沈家就派人来了。

架来的马车通体车辕涂了红漆,上好织锦制成的帘幕旁还坠着流苏,把姜青葶她们的破旧马车衬得更寒酸了。

车夫跳下来拱手道:“姜娘子,夫人派我来接您回府。”

姜青葶和海棠对视一眼,倒也没纠结,踩着木梯坐了进去。

车厢应是熏了香,坐垫也软和,姜青葶道:“沈家原先家境普通,如今日子过得这样奢华,应是多亏了我那位表嫂。”

海棠道:“我和几个丫头问起,都说唐夫人厉害极了,嫁过来时带了不少田庄铺子。这些年虽然待下人很好,但没有谁敢当面冲撞她的。”

姜青葶叹道:“这样的人物,怎么偏嫁了表哥?听着两人也不如何恩爱。”

海棠自然更说不清缘由,两人小声嘀咕了一路,也算是解闷了。

到了沈府,已有人在宅门前迎接。

为首的女子穿一身枣红锦衣,挽着利索的妇人发髻,面上带着和善的微笑。

但她体格颇有些健硕,将身边面有菜色的沈宜春衬得……甚至有些娇小。

姜青葶有些惊讶,却没表现出来,走上前行了礼:“见过表嫂。”

唐雪哈哈一笑,托着姜青葶看了看:“表小姐生得果然貌美。”

姜青葶垂眸浅笑:“当不得表嫂这般盛赞。”

两人你来我往又客气地说了几句,沈宜春在边上等得着急,压着嗓子咳了一声。

唐雪侧头看他,这才笑着说:“表妹同我进去吧,外边不好说话。”

姜青葶笑着应了。

这次却没去前厅,几人七绕八拐进了书房各自坐下,等侍女们奉了茶,唐雪就屏退了下人。

唐雪刚一回来,被沈宜春缠着诉苦。

沈宜春不肯叫医士,怕旁人知道自己身体隐秘有妨碍,丢了面子,但仍被唐雪强压着请了嘴严的医士来检查。

医士诊治结果和姜青葶所言一样,这药不算难,却杂,拖延久了不好。

等书房只剩下几人了,唐雪倒也不绕弯子,直白地开口:“表妹想要的东西,我自然能给。不过沈宜春身上的药,也要劳烦表妹了。”

听她直呼沈宜春的名字,姜青葶有些意外。

微微偏头看向沈宜春,见他一脸不耐烦的焦躁,却忍着没出声,更没对这个称呼作出反应。

姜青葶心道:果然一个锅配一个灶。

这个无礼莽撞的表哥,在表嫂面前,居然被管束得这么服帖。

姜青葶看不透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,不过她也没有好奇到,要打听个明白。

姜青葶抬头,朝海棠微微颔首,海棠便从袖子取出一个木盒,打开了呈给唐雪看。

姜青葶道:“让表哥服下这瓷瓶中的药丸子,再用荷包里面的药粉兑了热水泡个澡,也就没事了。”

唐雪拿起瓷瓶揭开盖子嗅闻,只觉得一股馨香扑鼻:“表妹真是厉害。既然表妹这么爽快,那我当然不好拖延。”

她下巴朝边上一抬,沈宜春面上不悦,轻哼了一声,动作却实诚,乖乖去端了东西过来。

姜青葶想要的保状,就这么到了手。

唐雪把保状给了她,又笑了笑:“听说表妹要在盛京待些时日办事,只是沈宅地方小,恐表妹住着不便利。”

她眼底神色古怪,染着些不明显的讥诮:“我让人将城东一座小院收拾了出来,希望表妹别嫌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