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雪的态度不算明显，但姜青葶还是看得清楚。
不过沈家态度不好又怎么样？
到手的保状是货真价实的就够了。
听唐雪还要给个院子，姜青葶连一丝迟疑都没有，含笑应下：“多谢表嫂体贴。”
沈家下人听命把姜青葶和海棠送到地方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海棠虽然猜到小院不会太好，但抬眼看着小院破旧的木门，她还是有些目瞪口呆：“这就是……收拾过的小院儿？”
姜青葶小心推开门，木门颤抖着发出“吱嘎”的声音。
哪怕姜青葶动作飞快，后退几步避开洒落的尘土，还是被呛得咳嗽起来。
她挥了挥眼前的浮尘，才探头往里瞧：“还好还好。不过是脏了些，旧了点，不算大事。”
海棠熟悉姜青葶，看得出她心情其实不错，有些意外：“娘子，你怎么一点也不生气？”
姜青葶反倒被问得一愣：“我为何要生气？”
海棠朝小院撇撇嘴：“就算沈家攀了门好亲事，姜家也不比沈家差什么。好歹是亲戚一场，娘子也是娇养大的，他们怎么能这么打发人？”
“傻姐姐。”这才知道海棠在介意什么，姜青葶笑了，“你与我亲近，当然向着我。可对表嫂来说，我一个外地来的姑娘，上门头一天就给她夫君下毒，哪里是好人家作派？”
一边说着，一边招呼海棠和她一道往里走：“我们看看去。”
海棠听着有点生气，低声埋怨道：“分明是沈家冒犯在先，娘子若不是早有预料，怕是被欺负了也无处说理。”
小院里也不知多久没人来过，里头杂草丛生。
裙摆扫过枯黄叶尖，发出簌簌的细碎响声。
怕被绊了脚，两人都走得很小心。
海棠更是来气：“再说了，瞧他们那样，怎么也不是什么正经的恩爱夫妻，怎么还记恨上娘子了？”
姜青葶含笑不语，“吱嘎”“吱嘎”挨个推门看房间。
再转过头来时，满脸都是高兴：“姐姐，这屋子都很宽敞，收拾出来够我们住了，余下的还能当个杂物间。”
海棠看着满屋狼藉，无奈道：“娘子……”
姜青葶还在盘算：“东西是有些破旧，不过拾辍拾辍，应该还有些能用的。”
“娘子……”
海棠的声音愈发幽怨。
姜青葶这才哎呀一声，拉着她的手摇了摇：“好姐姐，我知道你是心疼我。”
“不过你要这样想，”姜青葶沉吟片刻，总算想了个还算合适的比喻，“就好比有一条看家狗想咬我，没咬着，反而被我痛打一顿，就算是狗的错，你说主人家能高兴吗？”
这话说得。海棠一时没憋住，噗呲笑出了声。
姜青葶也笑了：“所以表嫂还能给我们一个小院，我是真的觉得很好了，这能省下不少呢。”
她现在手里没什么银钱，几支钗环也不够她们在客栈长住的，何况还要考虑往后的日子。
先活下去，才好谋算后路。
海棠想起从自己手里丢失的银钱，神色再次低沉了下去：“如果不是……”
“姐姐，我不怕吃苦受罪。”姜青葶没让她继续说下去，“这是从离家开始，我就想好了的。反倒是你，姜家日子怎么也比现在颠沛流离来得好，分明我连累了姐姐才对。”
海棠怔住，许久才说：“哪儿是连累？我是老爷买的丫头，从进姜府那天起，就守着你照顾了。你要离家，我怎么都不可能让你独行啊。”
姜青葶道：“姐姐真心待我，我才还以真心。”
她笑着朝空荡荡的院子展开手臂：“从这里开始，从现在开始，我们就有新家了。”
海棠随着她的目光，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小院，慢慢吐了一口气出来：“是啊，仔细看来，这里真的很好了。”
姜青葶道：“我们回客栈一趟，把东西收拾过来吧。”
海棠也收拾好了心情：“对了，还要买扫帚锄刀那些回来，空手可不太好打理。”
两人回到客栈取行李时，正巧有客人入住。
店小二将人带去的屋子，就在姜青葶房间的隔壁，是原先阿昭住的。
想来之前的人已经退房走了。
姜青葶临走时一问，果然客栈老板臭着脸说，阿昭在她们离开后，硬是讨要了姜青葶提前多付的房钱，现已不知去向了。
海棠无语：“这人，这人怎么这样？”
姜青葶却道：“这样岂不是很好？他离开客栈自寻出路，还记得把钱要走，倒也不傻。反正日后也不会再见了，祝他好运吧。”
她们已替他保住一条命，算是积了福气。
至于后头如何，姜青葶自问是没有闲情去管了。
*
唐雪送出的小院位置，在盛京城东也算得上偏僻。
不过好在周边住户并不少，路边也有售卖各种零碎的摊贩。
毕竟不知道要在这里住多久，姜青葶和海棠两个放了行李就四处闲逛起来，好熟悉一下环境。
等逛得差不多了，姜青葶带着海棠去找了当铺。
经梓州一遭，姜青葶有了经验，进店就先往墙上看。
和她料想的一样，梓州毗邻盛京，两地许多规矩差别不大。
盛京店铺墙上挂着块写着金色“盛”字的木牌，不过通体玄黑，质感瞧着比梓州的更厚重。
姜青葶心里有了数，从怀里取出一支金蝉翠玉钗，递给了当铺伙计。
前些年她及笄，傅锦特意托了名家匠人给她打造了一套礼物，除了这支材质绝佳的金钗，还有一个嵌了各色宝玉珍珠的金丝多宝镯。
前一次进当铺时，姜青葶还有些没舍得，这次却没有分毫犹豫。
海棠看得分明，想拦又不知该怎么说，只能在心里叹气。
当铺伙计看了东西，掂量了一下，知道物件精贵，还特意喊了掌柜的出来。
几人你来我往说了会儿话，最后这支钗以五百两银成交了。
五百两银，若普通人家只求饱腹，还算是一笔巨款。
但盛京物价颇高，别说买个正经住处，就是吃喝想精贵些，也用不了多久。
姜青葶让掌柜的将五百两纹银拆成银票，又兑了些小银锞，余下的换成碎银和铜钱，方便随身取用。
此前姜青葶和海棠闲逛时，已把小院周边摸了个遍，这时采买东西倒是简单了。
左边铺子挑拣锤子斧子，右边铺子拿扫帚掸子。
往后要省钱，最好是自家煮饭，要买大米粗粮，要买萝卜白菜，油盐酱醋茶更不能少。
没有劳力出城砍柴，连柴火也只能花钱喊人送上门。
杂七杂八买了一堆，银钱流水一般就滑溜了出去。
仗着路程不远，姜青葶和海棠连挑夫都没舍得喊，借了附近菜摊的板车，一起使劲儿把东西推回了小院。
小院总共有五间屋子，最左侧的是灶房，不好作他用。
剩下四间，姜青葶已想好了。
她和海棠一人住一间，堆放杂物一间，再收拾一间做净室，妥当得很。
不过现在满屋破旧桌凳、碎陶瓦罐，为了今晚能安心睡个觉，两人商量了下，决定把院里的枯草铲干净，好将房里东西尽数搬到院中。
叮叮当当一顿忙活，等乱七八糟的家具垒满半个院子时，姜青葶和海棠都已经累得大汗淋漓了。
海棠撑着腿喘了口气：“娘子你歇会儿，我把屋子扫干净，先把床铺了。”
姜青葶顾不得脏污，随便拖了条积着厚重灰尘的凳子坐下，无力地朝海棠招手：“姐姐别忙了，你也过来坐会儿。”
海棠其实也累得够呛，稍一迟疑，还是坐了过去。
姜青葶从边上抽了一把蒲扇递给海棠，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珠：“我这会儿觉得，就算往地上摆张草席，我也是能睡个好觉的。”
海棠听得好笑，正想说什么，却被一道油腔滑调的男声打断：
“两位娘子累着了吧，要不要来我家坐会儿啊？”
两人闻声都皱了眉，抬眼望去，一个发髻歪斜的精瘦男人正趴在院墙上往这边看。
这一片住的都是普通百姓，院墙砌得不高，但也有六七尺，怎么也能挡住外人视线了。
显然这人是搬了梯子，或是用了别的法子垫高偷窥。
海棠噌地起身挡在姜青葶面前，朝那男人怒道：“哪里来的登徒子，还不快滚下去！”
“哟~”那男人学着海棠的话阴阳怪气，“哪里来的小娘子，还不快爬上来~”
“你这贼胚！”海棠气得满脸通红，随手把东西往那边砸。
可她手中原本拿着的是把蒲扇，轻飘飘地扔出去没多远，微风一刮，就落在自家院里了。
精瘦男人哈哈大笑了几声：“娘子有心送我礼物，不如今夜到我家来亲手奉上，我也好当面感谢感谢。”
海棠气得原地转了一圈，正要捡点石头砸他，就听姜青葶开口问道：“你是隔壁宋阿婆的儿子？”
宋阿婆的院子就在隔壁。
姜青葶起先注意到她，还是因为她在门口和另一个老妇人嗑瓜子摆闲话时，说起家里有个不争气的儿子，讨不到媳妇儿。
如今没有高堂大院隔绝外人，也没有侍卫仆从随身护持。
姜青葶知道，左邻右舍的人关系着她和海棠往后的日子能否安稳，因此只听到这么一句闲话，就已经上了心。
只是没料到这么快，这位恶邻就找上门来了。
精瘦男人听得笑开了花：“娘子知道我？我是家中独子，在这一片也说得上些话，小娘子生得这副模样，不如让我……”
姜青葶却笑着打断他：“我不仅知道你，我还知道，攀越院墙者，按律打死也不论罪的。”
精瘦男人表情一僵，但见院里只有两个娇滴滴的姑娘，很快肆无忌惮笑得更大声了：“哎呦喂！你这小娘子怎么喊打喊杀的，可吓着我了！”
姜青葶捡起弯刀，还是那副轻言细语的笑模样：“姐姐，这人只有半身探入了我们这院墙，那我们便一起将这半身砍下来吧。”
海棠心中惶恐，但她也知道，若是此刻露了怯，那往后更是没得安生，因此把锄头举起来，气势汹汹地就往院墙去了。
男人起先还强撑着不动，但再娇美的娘子，扛着锄头提着刀，也着实不是好惹模样。
眼见刀锄就要近身，他猛地往后跳走：“我今日有事，不与你等计较！”
姜青葶冷笑一声：“姐姐，去把碎瓷陶碗拿过来，用药水泡了，我们先把这墙头砌上。那人若再来爬墙，我保他有来无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