怕那人去而复返,姜青葶和海棠还是决定先把院墙处理一遍。
毕竟就算那贼胚不敢当真做些什么,只这样言语轻佻地盯着,也足够恶心了。
姜青葶把剩下的一瓶药粉兑了水,海棠则去将那些破烂陶罐一类敲得更碎,还挑了些破烂木板上废弃的。
尖锐的碎瓷碎瓦和破烂模先泡了药水,用竹片夹出来放进竹篓晾干,再搭着梯子往院墙上砌。
许是受了恶邻刺激,海棠干劲儿十足,一点都瞧不出先前的疲倦样子了:“娘子,等忙完这些,我给你做饭去。你有什么想吃的?”
梯子就一架,姜青葶帮不上忙,干脆去一边继续收拾:“就捡简单的做吧?我其实有些想吃金银羹,可惜许是今日去得太晚,没有瞧见卖鸡蛋的。”
金银羹是黎州的特色家常小菜,用白嫩的豆腐和鸡蛋蒸炖而成,因姜青葶爱吃,海棠早已能熟练得能蒸出各种金丝纹路了。
听姜青葶这么说,海棠便道:“明日我早些出去买。”
姜青葶笑了一声:“好。”
忙完这一阵,海棠去净手做饭,姜青葶看天色还好,便在院里摆置桌椅。
院门却在这时被敲响了。
姜青葶透过门缝先瞧了一眼,没料到来的是隔壁宋阿婆。
好在对方面上还带着笑,倒不像是专程来给儿子出气的。
姜青葶开了门,疑惑道:“阿婆?”
宋阿婆手边挎着个篮子,上面搭着一方褐色粗布,也不知里面放了什么。
见姜青葶来应门,她目光把姜青葶上下打量了一遍,笑得更开怀:“哎哟,果然是个漂亮娘子!”
说完又探头往院里看。
只是院里虽然清了草,乱七八糟的破烂东西却堆了一地,看着不怎么像样。
宋阿婆颇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,又朝姜青葶笑:“我家小子听说有两个娘子新搬来,他也是个好心的,特意让我瞧瞧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。”
姜青葶听得默了一默,勉强扯了下嘴角:“我和姐姐应付得来,谢谢阿婆。”
宋阿婆却似没听见,将篮子往姜青葶身上一塞,就要挤进院子:“这是我家小子特意让我带来的乔迁礼!打理屋什最是麻烦不过了,不过娘子放心,我老婆子别的没有,一把子力气还行。”
她果然力气颇大。
姜青葶猝不及防,几乎被她推到一边。
但姜青葶飞快反应过来,横臂一拦:“阿婆止步!”
看宋阿婆还要再动,姜青葶提高了音调:“我家如今可实在不便待客,东西杂乱着呢。阿婆,万一后头有什么丢了坏了的,实在说不清楚。”
外边路人经过,本来没怎么在意这里,姜青葶扯开嗓子一喊,当下就有人看了过来。
宋阿婆面上过不去,横眉呸道:“多新鲜!你院儿里那些破烂送我也瞧不上!好心没有好报了是吧?!”
“阿婆这是哪里话?”姜青葶的笑容不减,却半步不让,“院里杂乱,无处下脚,我这是怕你的东西落了找不见呢。”
她故意扫了宋阿婆一眼:“阿婆的耳铛是纯金的吧?我瞧着就不一般。哎呀,还有这镯子,好玉啊,丢了多可惜!”
宋阿婆随着姜青葶的话下意识捂住耳朵,又扯着袖子去遮手腕:“假的,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!”
“哟!这不是宋阿婆吗?听说你儿子回来啦?”
一个微胖的妇人嗑着瓜子走近,“又欠了哪里的赌资,回来问你讨钱呢?”
宋阿婆被戳了痛处,几乎跳脚:“你胡说什么?!我家小子最是孝顺,受了赏特意带回来给我呢!金枝楼的胭脂匣,价值百两!你这没见过世面的老寡妇,知道什么?!”
妇人瞧着体态丰腴,皮肤润泽,怎么也说不上一句“老”。
她被这么说也不生气,笑嘻嘻地继续道:“那你的耳铛和镯子可要看好了,我怕明天你儿子走的时候,它们也丢了,到时候可别埋怨到人家小娘子头上。”
宋阿婆气得满面通红,心里却又的确是明白自己儿子脾性的,怕果真被他听了去,不想再纠缠:“实在是好心没好报,好心没好报啊!”
刚返身走出两步,又想起了什么,宋阿婆倒回来,劈手夺过先前硬塞给姜青葶的篮子:“哼!”
等人走远,姜青葶看向边上的妇人:“多谢这位姐姐。”
姜青葶有办法逼退宋阿婆,但初来乍到的,她并不想做得太绝,免不得要多费些心力。
这妇人显然与宋阿婆一家知根知底,又来得及时,三言两语就把人气走了,姜青葶承她的情。
妇人把瓜子磕完,空壳随手往地上一拍:“你这小娘子有趣,早上送你们来那马车豪华,我还当是哪里的富家小姐路过呢。”
姜青葶轻笑不语。
妇人笑了笑:“我叫陈珠,就住那边巷子。娘子若不嫌弃我这寡妇名声不吉,倒可以喊我一声姐姐,宋阿婆家要是又来讨嫌,你喊一声我就来。”
姜青葶也不扭捏,施礼喊道:“陈姐姐好,我名青葶,和姐姐海棠初来乍到,以后劳你多关照了。”
正好海棠端了饭菜出来:“娘子,吃饭啦!”
看姜青葶站在门边,海棠察觉不对:“怎么了?”
姜青葶道:“没事儿,这就来!”
又转向陈珠,有些不好意思:“陈姐姐用过饭了吗?不嫌弃的话,与我们一道吃吧?只是院中乱得很,备的也都是些家常小菜。”
陈珠摇头拒了:“你这儿可得收拾一阵,我就不来添乱了。我刚刚来也不为图你什么,就是看不惯宋阿婆那一家子,呸。”
姜青葶忍俊不禁,又连声道谢:“那等我和姐姐安置好了,去请陈姐姐上门,还望你到时别推辞。”
陈珠胡乱摆摆手:“晓得了,你快回去吧,我瞧你姐姐都等得急了。”
海棠果然是等得有些心焦,站在里边一直瞧着院门。
要不是没见姜青葶有什么异状,她几乎就要冲过来了。
姜青葶关了院门,回来将先前的事儿讲了,海棠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,良久才恨恨道:“什么好心?那对母子实在不要脸!”
姜青葶道:“也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海棠给她盛了一碗饭递来,没好气地说:“这还不算大事呢?我瞧那家人都不是好相与的,就这种小人最是难缠。”
姜青葶还是笑:“这不都解决了么,不过今天还多亏了那位陈姐姐。”
海棠叹了口气:“话是这么说,但往后隔壁要是每天来这么一遭,总不能每次都去找人家帮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青葶夹了一筷子菜给她,安抚道,“我们现在保状也有了,明天就去官衙登记,万一有个什么,也好请官家人出头。用药终究不是正途,我也不愿多惹麻烦……容我想个法子,最好让他们再也不敢来主动招惹。”
但还没等姜青葶想好怎么做,当夜隔壁院里就是一阵鸡飞狗跳。
“……哎呦不敢了!你快住手吧!”
“放开我儿!”
“钱都在我娘儿那儿!你找她去!”
“你?!你这杀千刀的不孝子!我打死你!”
“娘!你放下棒子!”
夜半三更,姜青葶被隔壁的叫骂和痛喊声惊醒。
海棠显然也听到了动静,满脸惊慌地推门跑进了她屋里:“娘子听见了吗?隔壁这是怎么了?”
姜青葶还没说话,隔壁却猛地消停了下来。
海棠颤巍巍地小声开口:“……不会死光了吧?”
姜青葶心里也没底:“万一真有贼人杀人夺财,我们得去报官吧?”
想了想,她披衣起身,和海棠一个提棍子一个拿刀,借着月光蹑手蹑脚躲到墙角,贴在上面听隔壁动静。
好在和她们以为的不同,隔壁并不是彻底没了声息,只是降低了音量,隐隐还是能听见细碎的说话声。
海棠听了片刻,神情渐渐从紧张到疑惑,而后越来越想乐。
眼看她就要憋不住想笑,姜青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,微微摇头,示意她回屋。
却是隔壁那母子不知道哪里惹了祸事,显然是挨了一顿好打不说,姜青葶二人靠在院墙,正听他们压低声音从讨饶转到互相指责,一个怨怼老母在外面多嘴多舌、搬弄是非,一个叱骂儿子在外面游手好闲、贪杯好色,总之都不觉得是自己惹来的麻烦。
吵得厉害时,连那儿子去年街边调戏女子,被踹得摔残半个屁股的事儿都扯出来了,实实在在一场好戏。
回了屋,海棠轻声道:“我听他们吵架还中气十足的,想来没什么大事。”
姜青葶也说:“看来是不知哪位路过的英雄好汉瞧不过眼,上门教训他们了。只要没闹出人命官司,那就和我们没关系。”
海棠松了口气,但还是没回自己屋:“也不知道后头怎么样呢,我今晚在你这边睡吧,我不放心。”
姜青葶当然不会拒绝,主动往床里缩,给她让了位置出来。
谁知这事儿竟还没完。
第二日姜青葶去打水洗漱,却在井边看到了一个眼熟的竹篮,上面搭着一方褐色粗布。
姜青葶皱着眉去找海棠:“姐姐,井边那篮子是你放的吗?”
海棠思索片刻:“你说那个啊,我还当是你昨天收拾的呢,都没仔细看。”
姜青葶迟疑着掀开粗布。
篮子里整整齐齐,码着二十来个雪白干净的鸡蛋。